充气筏的马达声在狭窄水道中被放大,如同垂死野兽的喘息,撞在两侧湿滑、长满滑腻苔藓的混凝土墙壁上,激起阵阵沉闷的回响。腐烂的水草和不知名的漂浮垃圾纠缠着筏子边缘,欧阳明不得不时时俯身,用一根生锈的铁管费力地拨开。光线几乎不存在,只有他手腕上一块老旧的夜光表盘,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勉强映亮他专注而凝重的侧脸,以及林薇在担架上毫无血色的容颜。
林川半跪在筏子中央,背对着前方,警惕地注视着来路。身后的水道上空,只有越发遥远的、来自码头方向的零星闷响,随即彻底被水流声和死寂吞没。莫雨最后消失在硝烟中的身影,像一帧烧灼的照片,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不去想那可能的结局。现在,他必须向前看,为了还在呼吸的妹妹,为了身边这个背负着父亲遗志和沉重过去的老人。
狭窄的水道仿佛没有尽头,压抑得让人窒息。只有污浊的水流,载着他们漂向未知。筏子上的三个人,一个昏迷,一个苍老,一个身心俱疲,如同末日方舟上最后的乘客,在文明排泄物的河流中盲目漂流。
“我们……去哪里?”林川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在水道回音中显得格外干涩。
欧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正用一只微微颤抖的手,调整着一个连接在林薇手臂上的便携监测仪。仪器的微型屏幕发出冷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去一个……暂时的避风港。沈星河和陈墨的人,会重点搜索陆路和主要河道。这条废弃的工业排污专线,地图上没有标注,知道的人极少,而且……”他顿了顿,指向水道前方一个几乎被坍塌物完全堵塞的拐角,“而且前面有个老闸口,完全锈死了,水下有暗桩,除非知道准确路径,否则任何稍大的船只都进不来。我们步行一段,能到一个旧的自动化净水厂废墟,那里是‘溯源者’很早以前设立的一个备用节点,有基础的维生设备和短时屏蔽场。”
步行?带着昏迷的林薇?林川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心中一阵抽紧。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担忧,欧阳明从那个低温箱里取出一个凝胶胶囊,里面那点浑浊的物质似乎比刚才更活跃地脉动着。他小心地用特制的注射器抽取了极少的一点。“这是‘神经调和因子’的初步稳定剂,能暂时平复她神经系统最剧烈的排斥风暴,让她进入更深层、更平稳的休眠状态,减少移动带来的风险。但效果只有几个小时,而且有副作用,会进一步降低她的基础代谢。这是不得已的选择。”
他看着林川,目光澄澈而坦诚,将选择权交还给他。
林川看着妹妹,又看看前方莫测的黑暗,点了点头。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欧阳明动作轻柔而精准地将那点微量的药剂注入林薇颈侧的静脉输液端口。几乎立刻,监测仪上几个代表神经应激水平的尖峰参数开始缓慢回落,林薇原本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那么一丝丝,呼吸也变得略微悠长平稳了一些,但那种平静,透着一股令人心慌的虚弱。
“可以了。动作尽量平稳。”欧阳明收起器械。
他们抵达了那个被坍塌物堵塞的拐角。欧阳明指引着林川,将充气筏拖上一小片相对干硬的、布满碎石和碎玻璃的岸边。两人合力,用担架抬着林薇,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齐膝深的冰冷污水和瓦砾中艰难前行。恶臭几乎令人晕厥,每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林川的手臂和腿上很快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出新的伤口,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担架平衡上。
穿过一段几乎匍匐才能通过的管道裂缝后,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光明,而是空间骤然变大带来的空旷感。这是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蓄水池底部,早已干涸,池壁上附着厚厚的、五彩斑斓的化学污渍结晶,如同恶魔的壁画。头顶极高处,破碎的穹顶透下几缕惨淡的、被严重污染的晨光,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带着放射性的尘埃。
蓄水池边缘,有一个用防水帆布和废旧金属板勉强搭起来的简陋窝棚,旁边堆放着一些锈蚀的仪器箱、几个黯淡的化学电池组,以及一个看起来像小型信号干扰塔的装置。这里就是欧阳明口中的“避风港”,荒凉得像世界尽头。
他们将林薇安置在窝棚里一张相对干净的旧气垫床上,连接好便携维生装置。欧阳明立刻开始检查那些设备,并启动了信号干扰塔。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响起,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似乎都随之一震。
“屏蔽场只能维持最多二十四小时,强度也只能干扰常规扫描,挡不住大功率的定向探测。”欧阳明疲惫地坐倒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喘息着,衰老的身体显然已到极限。“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等莫雨,或者……自己行动。”
“她还能联系上吗?”林川问,尽管心中已有不祥的预感。
欧阳明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屏幕碎裂的旧通讯器,上面只有一片杂乱的雪花和断断续续的电流噪音。“最后的信号是从码头方向传来的强干扰,然后就断了。她要么是主动切断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链接,要么……”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窝棚里陷入压抑的沉默,只有干扰塔的嗡鸣和林薇维生设备规律的滴滴声。死亡的阴影,失去的恐惧,如同蓄水池穹顶那厚重的黑暗,沉甸甸地压下来。
“陈墨……”林川打破沉默,这个名字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寒冷,“他到底是谁?他好像知道一切,包括你还活着。”
欧阳明摘下厚厚的眼镜,用力揉着发红的眼眶。“陈墨……他曾经也是天穹研究所的人。不是研究员,是……安保主管,兼沈星河安插在项目内部的‘眼睛’和‘保险丝’。”
林川瞳孔一缩。
“是的,从一开始,沈星河就没完全信任过我们,尤其是你父亲。”欧阳明的声音充满讽刺,“陈墨很擅长扮演角色,圆滑,务实,看起来只关心预算和安全规程。但实际上,他监控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定期向沈星河汇报。七年前那场清洗,他是地面接应和现场指挥之一。我‘死’后,他大概以为我真的死了,便利用他掌握的内部信息和人脉,转入地下,成了游走在灰色地带的记忆掮客和信息贩子。一方面继续为沈星河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另一方面也在为自己积累资本,寻找向上爬的台阶,或者……寻找脱离控制的机会。”
“他想要‘伊甸之烬’,不是为了交给沈星河,而是想自己掌控?”林川明白了。
“很可能。那里面不仅有技术,还有沈星河介入甚至主导非法实验的证据。那是能要挟沈星河,或者用来与其他势力交易的砝码。”欧阳明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锐利起来,“但他没想到,我活着,莫雨也一直在暗中活动,更没想到,你这个‘钥匙’会找回部分记忆。他的计划出了变数,所以才如此急躁,甚至不惜亲自露面,动用武力。”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林川感到一阵茫然。前有沈星河的庞大机器,侧有陈墨这条毒蛇,他们如同困兽,蜷缩在这肮脏的废墟里。
欧阳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一个用数层防水油布紧紧包裹的金属箱前。他输入一串复杂的密码,又进行了虹膜和指纹验证,箱子才咔哒一声打开。里面没有武器,没有钱财,只有一叠厚厚的、纸张已经发黄变脆的手写笔记本,以及几个存储着不同颜色编码数据的古老晶体柱。
“这是我这些年,根据你父亲留下的理论碎片,结合我自己偷偷保留的少量样本数据,对‘血缘记忆纽带’和排异反应的所有研究手稿,以及……一些关于沈星河,关于城市管理局‘记忆净化’背后真正目的的推测和零散证据。”欧阳明抚摸着那些笔记,如同抚摸珍宝,也像触摸烙铁。“林川,你父亲和我,我们犯下的最大错误,不是技术上的冒进,而是误以为技术本身可以脱离权力和人性单独存在。沈星河看到了‘伊甸之烬’的潜力,但他要的不是平等的伊甸园,而是一个……完全可控的、将记忆作为终极统治工具的‘美丽新世界’。”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凌乱但有力的笔迹,勾勒出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和社会结构金字塔的重叠。“‘弥赛亚协议’……这是沈星河和他核心圈子里,对记忆净化技术终极应用的内部代号。他们不满足于优化和矫正,他们想要的是……‘创造’。创造一个统一的、高效的、消除了一切不稳定‘杂音’(包括痛苦的记忆、叛逆的思想、不符合‘优化模型’的情感)的集体意识基底。然后,像神一样,将筛选过的、‘纯净’的记忆和知识,批量‘赐予’新生的公民。从出生开始,每个人该拥有什么记忆,具备什么技能,怀有何种忠诚,都经由‘弥赛亚协议’预设和分配。反抗?质疑?连产生的‘土壤’——那些可能导致异见的记忆和情感——都将被提前清除。”
林川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比单纯的镇压和清洗更加可怕,这是从根本上扼杀“人”的可能性。沈星河要扮演的不是统治者,是造物主。
“‘伊甸之烬’的核心数据,特别是关于排异反应和个体神经特异性的研究,是‘弥赛亚协议’最大的障碍,也是他们急于销毁或掌控的原因。”欧阳明合上笔记本,目光如炬,“因为它证明了,人脑不是可以随意擦写、统一格式化的存储盘。强行植入,会遭到本能的反抗,会产生排异,会崩溃。而你父亲最后的研究,‘反向共鸣’和可能的‘疏导转化’,也许……不仅仅是治疗林薇的方法。”
他看向沉睡的林薇,又看向林川,一字一句地说:“那可能,也是对抗‘弥赛亚协议’,保护个体意识独特性、保护‘记忆不被标准化’的最后一道理论防线和技术武器。沈星河必须得到或毁灭它,陈墨想用它做交易筹码,而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与决绝,“我们必须让它成为刺向那个‘美丽新世界’心脏的匕首,或者,至少是保护下一个林薇,不被那台机器碾碎的盾牌。”
窝棚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寂静中,翻滚着惊涛骇浪。林川看着老人眼中那燃烧的、与他衰老身躯极不相称的火焰,又看看妹妹平静睡颜下隐藏的、与整个城市未来息息相关的痛苦真相。个人的救赎,与一场宏大而黑暗的战争,如此荒谬又如此必然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不是英雄,从来不是。他只是一个想救妹妹的哥哥,一个被剥夺了过去的幽灵。但现在,他握着的,可能是唯一能刺破黑暗的光。
“我们需要什么?”林川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
“首先,一台能进行精密神经共振和信号疏导的大型设备,远超我这里的老古董。其次,‘伊甸之烬’里完整的神经编码算法,尤其是关于林薇个体排异涡流模型的那部分核心数据。最后,”欧阳明深吸一口气,“一个安全、稳定、能屏蔽沈星河和陈墨耳目的环境,进行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治疗尝试。失败,林薇会死,我们也可能暴露。成功……我们至少能暂时稳定她的情况,并验证你父亲理论的可行性,为后续可能的一切……积累数据和经验。”
“设备在哪里能找到?”
“整个城市,符合要求的设备,只有三个地方有。”欧阳明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中枢记忆库的深层医疗维护中心。但那里是沈星河的老巢,不可能。第二,几家为顶级富豪服务的、绝对私密的记忆诊疗所。但那里戒备森严,我们也没有门路和资源。第三……”他放下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城西,第四公立记忆医院的地下废弃层。那里有一台近二十年前进口的、型号古老但基础框架极其扎实的‘代达罗斯’原型共振仪。当年因为能耗过高、操作复杂且存在伦理争议被封存,但核心部件完好,而且因为早已被系统遗忘,安保级别很低。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地下管网,连接着旧城区的几个大型废弃区域,便于我们进入和……在必要时撤离。”
第四公立记忆医院。林川知道那里,一个庞大、忙碌、充斥着生老病死和记忆交易的混乱所在。地下废弃层……那是一个比码头泵房更隐蔽,但也可能更复杂的地方。
“莫雨知道这个计划吗?”林川问。
“知道。这是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备选方案之一。但进入医院的路径、设备的具体状况、以及如何避开医院的常规监控,需要详细的侦查和准备。现在莫雨失联……”欧阳明眉头紧锁,“我们需要新的眼睛和手脚。而且,必须在林薇的稳定剂失效前,完成所有准备。时间……最多还有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要潜入一个大型公共机构,找到并启用一台被封存二十年的精密仪器,还要准备好进行一场风险极高的神经手术。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但林川没有选择。他看着妹妹,看着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二十个小时,是妹妹生命的倒计时,也是他向那个夺走他一切、并企图夺走更多人未来的黑暗体系,发起第一次微弱反击的倒计时。
“把医院的图纸,设备的资料,所有你知道的,都给我。”林川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来想办法进去,搞清楚情况。你在这里,照看小薇,继续分析数据,准备好治疗方案。我们……分头行动。”
欧阳明看着他,看了很久,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是否真的流淌着他那位挚友兼先驱者的血液。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担忧、期望和决绝的光芒。
“好。但记住,林川,你不是去战斗,是去侦查。了解情况,评估风险,找到可行的进入和撤离路径,就回来。不要冒险,不要暴露。活着回来,是一切的前提。” 他将那叠笔记中关于医院和设备的几页小心撕下,又将一个存储着相关结构图和历史维护记录的微型芯片交给林川。“这里面有一些我早年利用假身份去医院做‘研究’时,偷偷记录下的零散信息,可能有用。还有这个——”
他递给林川一个看起来像普通电子烟的小巧装置。“紧急情况下,按下顶端,它会释放一种短效的、强力的神经干扰雾,范围很小,但足以让近距离的普通人甚至低等级‘清道夫’单位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几秒钟。慎用,它对你自己也有影响。”
林川接过图纸、芯片和那支“烟”,贴身收好。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林薇,弯腰,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极轻地碰了碰。
“等我回来。”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他转身,没有再看欧阳明,深吸一口蓄水池里污浊冰冷的空气,猫着腰,钻出了简陋的窝棚,重新没入外面那无边无际的、由钢铁、混凝土和人类排泄物构成的、黑暗而错综的迷宫之中。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医院方向的、一条更加狭窄隐蔽的维修管道入口处。窝棚里,只剩下干扰塔单调的嗡鸣,维生设备规律的滴滴声,以及欧阳明越来越沉重的、压抑的咳嗽声。
老人坐回塑料桶上,就着惨淡的晨光,重新摊开那些发黄的手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川消失的管道口。他布满皱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扉页上,林天宇多年前留下的、早已褪色的签名。
“天宇,”他对着虚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你的儿子……他走上这条路了。保佑他吧,老朋友。也保佑我们……这最后的、微弱的火苗。”
头顶,高不可及的破碎穹顶之外,被污染云层遮蔽的天空,正泛起一种病态的、铅灰色的黎明。新的一天开始了,对这座巨大的城市而言,这只是又一个被优化、被管理、在无声中滑向某个预定未来的、普通的一天。
但对某些藏在阴影中的人来说,倒计时的指针,已经开始发出滴答的、催命的轻响。暗流在城市的血管深处加速涌动,向着那个被遗忘的医疗废墟,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