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公立记忆医院如同一头疲惫的灰色巨兽,匍匐在城西混杂着廉价公寓、小型加工厂和过期广告牌的街区。它的主体建筑是上个世纪中期粗粝的混凝土风格,后来加盖的玻璃幕墙附属楼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生硬粘贴的现代补丁。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消毒水、廉价营养剂和某种神经药物特有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味道。这里是人造记忆的流水线,也是破碎记忆的回收站,更是无数人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十字路口。
林川没有从正门进入。那扇旋转门如同巨兽的咽喉,吞吐着神色各异的人群:眼神迷茫、拿着“首次记忆优化咨询单”的年轻人;被家人搀扶、步履蹒跚前来进行“创伤记忆舒缓治疗”的老人;以及更多行色匆匆、身上散发出混合着汗水与焦虑气息的底层劳工,他们是来接受强制性的“岗位技能记忆包年度更新”的。
他绕到医院侧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堆满废弃医疗物资和破损推车的巷道。巷道尽头,一扇锈迹斑斑、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金属小门上,挂着一个歪斜的、字迹模糊的牌子:“设备维修通道,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牌子旁边,一个老旧的生物识别面板早已黯淡无光,覆着一层油腻的灰尘。欧阳明给的芯片里有这个通道的备用机械密码——十几年前医院系统升级时的遗留漏洞,知道的人极少,且早已被遗忘。
林川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有监控眼正对这个死角(这里的监控布局,芯片里也有简图),然后快速在面板旁一个不起眼的数字键盘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数字和符号组合。
“咔哒…吱呀——”
厚重的金属门向内弹开一条缝隙,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随即被医院内部隐约传来的嘈杂声淹没。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霉变、陈年消毒水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后是一道向下的、坡度陡峭的金属楼梯,隐没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中。
他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楼梯井内异常安静,与上层医院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墙壁上涂抹着各种陈旧的维修标记和早已失效的管线指示图。空气凝滞,灰尘在惨绿色的灯光下缓缓浮动。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二十年前。
他戴上准备好的简易防尘口罩和头戴式微光夜视仪(同样是黑市淘来的旧货),调整到与芯片中图纸匹配的增强现实模式。眼前昏暗的景象上,立刻叠加出半透明的结构图线条和欧阳明标注的关键节点。
目标:地下三层,B区-7号仓库,封存代号“代达罗斯-IV型原型神经共振综合诊疗仪”。
他快速而安静地向下移动。楼梯间偶尔能看到散落在地的、早已锈蚀的零件和褪色的“危险!高压!”警告牌。某些楼层的防火门被焊死,或者被堆积的杂物堵住。显然,这片区域已被系统性地遗弃,只保留了最基本的应急照明和通风。
到达地下三层。防火门上用红漆潦草地涂着“B区-封存废弃设备层,进入需三级以上授权”。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推开时带起的灰尘在光束中形成一道雾墙。
门后的景象,让林川微微屏息。
这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地下空间,粗大的混凝土立柱如同森林般支撑着低矮的穹顶。目光所及,堆积着难以计数的、被灰色防尘布覆盖的巨大设备轮廓,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墓地。一些防尘布已经破烂,露出下面锈迹斑斑、布满管线和仪表盘的机器残骸——有老式的记忆提取舱,有体积庞大的脑波分析阵列,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造型古怪的治疗仪。它们被随意堆放,彼此倾轧,形成一道道昏暗的、布满蛛网的钢铁峡谷。
空气阴冷,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绝缘材料老化的焦糊味。唯一的光源是高处零星分布的、瓦数极低的应急灯,投下大片浓重的、吞噬细节的阴影。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水滴落入金属容器的空洞回响,或者远处通风管道内气流通过的呜咽,才打破这片死寂。
根据图纸,“代达罗斯”原型机应该存放在B区深处,靠近旧主通风井的位置。
林川调整呼吸,放轻脚步,像一道影子般滑入这片被遗忘的机械丛林。夜视仪的视野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绿光。他必须时刻对照叠加的AR地图,绕过那些图纸上标注的“不稳定结构区”和“已知塌陷风险点”。脚下不时踩到散落的螺丝、断裂的线缆或干涸的、不知名化学试剂的结晶。
这里的压抑感,比码头下水道更甚。那些废弃的机器,仿佛还残留着曾经作用于无数大脑的能量,以及……那些被治疗、被调整、被清除的记忆碎片所带来的、无声的“回响”。林川感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非法神经接口处传来阵阵莫名的、微弱的刺痒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低语”在空气中飘荡。
他深入了大概一百米,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显示屏的拐角,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空地中央,一个极其庞大的物体,被多层厚重的、积满灰尘的银灰色复合材料防尘罩严密覆盖着,只露出底部粗壮的、带有减震装置的金属基座。罩子的体积远超周围其他设备,宛如一座小山。
就是它了。“代达罗斯-IV型”。
林川靠近,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他绕到罩子一侧,找到了一个手动开启的拉链式入口。拉链已经氧化发黑,几乎与罩子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用分子热切刀加热拉链头周围的区域(最低功率,避免损坏内部),然后用力拉开。
“嗤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中异常刺耳。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精密仪器润滑油和某种特殊冷却剂挥发后残余气味的空气涌出。林川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一辆小型卡车。庞大的机器主体呈现流线型,虽然表面也落满灰尘,但金属外壳依旧泛着冷冽的光泽,没有明显锈蚀。复杂的管线束、大小不一的液晶面板(早已熄灭)、各种形状的探头和感应臂,以及中央那个足以容纳一人平躺的、带有半球形透明罩的共振腔,无不显示着这台设备当年的先进与……复杂。
它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被封存的巨人,或一座等待启动的祭坛。林薇未来的希望,以及可能掀起的风暴,都与这台冰冷的机器紧密相连。
林川拿出一个多用途扫描仪(同样是老鬼那里弄来的,能检测能量残留和基础机械完整性),开始按照欧阳明指示的关键点进行快速检查。
主能源接口:被物理切断,但断口整齐,备用应急电池组状态未知。
核心处理器阵列:外壳密封良好,指示灯全灭,需通电检测。
神经信号调制单元:体积最大的一部分,透过观察窗能看到内部复杂的晶格结构,无明显物理破损。
共振腔及定位系统:机械结构看起来完好,但内部精密校准肯定早已失效。
冷却循环管道:有几处接口有轻微渗漏结晶,但主要回路似乎完整。
……
初步判断:设备主体结构保存意外地完好,远超预期。但缺少关键的高纯度记忆传导液,备用能源可能枯竭,所有电子系统和精密校准需要全面检测、重启,甚至可能需要更换部分老化的核心晶片。这是一个巨大的工程,绝非他和欧阳明两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而且,就算设备能启动,如何将它从这深深的地下、穿过复杂的医院结构和不为人知的旧管道,转移到安全地点?或者,冒险在这里进行治疗?这里的屏蔽条件远不如欧阳明的净水厂废墟,一旦启动高功率设备,能量波动很容易被医院本身的监控系统,甚至外部的探测网络捕捉到。
难题一个接一个。但至少,设备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有修复的可能。这本身已经是一线曙光。
林川正打算更仔细地检查几个关键模块,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不是滴水,不是风声。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是鞋底摩擦地面尘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方向似乎是他刚才进入B区的那个入口附近。
有人进来了!
林川全身瞬间绷紧,如同一只受惊的猎豹。他立刻关闭了扫描仪和头灯的电源,只留下夜视仪最低限度的被动成像功能,同时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机器外壳,隐入防尘罩内更深、更暗的阴影中。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两个,或许三个。他们移动得很谨慎,没有交谈,只有靴子偶尔踩到金属碎片的轻响,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是谁?医院的维修人员?不可能,这个区域早已废弃。是陈墨的人跟踪到了这里?还是沈星河的“净化者”?
林川的心跳如擂鼓。他握紧了分子热切刀,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那支“神经干扰烟”。硬拼是下下策,对方人数不明,装备不明,而且一旦发生冲突,必然暴露。
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正在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径,向这片空旷区域探索而来。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暂时还看不到人影,但声音的方位已经非常明确。
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这片区域来的。
林川大脑飞速运转。防尘罩内部空间虽大,但一旦对方进来检查,几乎无处可藏。必须转移。
他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防尘罩拉链开口的另一侧,透过一道缝隙向外窥视。借着远处应急灯极其微弱的光线,以及夜视仪的增强,他终于看到了来者的轮廓。
三个身影。都穿着深色、利落的便装,不是医院制服,也不是陈墨手下那种混杂的风格。他们行动间的协调性和警惕姿态,带着明显的、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大小的设备,屏幕发出微光,似乎在进行扫描或探测。
“能量读数有轻微波动,刚刚消失。”拿着设备的人用极低的声音说,声音经过某种简易的通讯器过滤,但林川的夜视仪带有集音功能,勉强能捕捉到。
“残留痕迹?”另一个声音问,更沉稳。
“很微弱,像是……低功率电子设备启动后的余波。可能有人刚来过,或者……有老设备还没完全放电。” 扫描者调整着设备,“目标区域确认,前方大型封存体。”
他们果然是冲着“代达罗斯”来的!而且能检测到能量波动?林川心中一凛,刚才他使用的扫描仪功率极低,但显然还是被某种更灵敏的探测器捕捉到了余韵。这些人的装备很专业。
“检查封存体。注意隐蔽。” 那个沉稳的声音下令。
三人呈战术队形,谨慎地靠近巨大的防尘罩。其中一人掏出了强光手电,光束刺破黑暗,在罩子上扫过。
林川知道,一旦他们拉开拉链检查内部,自己就彻底暴露了。不能等。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距离防尘罩大约七八米外,有一堆用防水布盖着、形状不规则的废弃设备,旁边是一个半开的、通往更深层管道的检修竖井铁栅栏,栅栏已经锈蚀变形,露出一个狭窄的缺口。
那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外面三人即将触碰到防尘罩拉链的瞬间,林川猛地从缝隙中掷出早已握在手中的一枚从地上捡的、核桃大小的锈蚀螺母!螺母划出一道弧线,撞在远处另一堆设备上,发出“当啷”一声清脆的巨响,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那边!” 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手电光束和武器(林川看到了微弱的红外激光指示器光点)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林川如同离弦之箭,从防尘罩另一侧的缝隙中无声窜出,借着机器阴影的掩护,几步就冲到了那堆废弃设备后面,然后毫不犹豫地侧身挤进了那个半开的竖井栅栏缺口!
缺口边缘锋利的锈铁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浑然不顾。身体落入竖井的瞬间,他伸手抓住了井壁一根凸起的管道,缓冲下坠之势,然后松开,让自己沿着狭窄的竖井管道向下滑去!
上方,传来短促的惊呼和急促的脚步声。
“追!他进竖井了!”
“通知上面,封锁可能出口!”
林川在下滑的黑暗中,能听到上方传来攀爬和试图扩大栅栏缺口的声音,但被锈蚀的金属阻碍了。竖井内部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有多处分叉的横向管道。他根据AR地图的模糊记忆(这里已经接近图纸边缘),在滑过某个岔口时,奋力改变方向,挤入了一条更狭窄的、似乎是排水管的横向通道。
滑行停止。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管道中,竖起耳朵倾听。
上方的喧闹和追捕声被厚重的混凝土和钢铁隔绝,变得模糊不清。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对方很快就会封锁这片区域,并进行更彻底的搜索。他必须尽快离开医院,将这里的情况告诉欧阳博士。
而且,那些人是谁?他们的目标明确是“代达罗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显然不是陈墨那种地下混混的风格。更可能是……沈星河直属的“记忆净化委员会”的特勤队。他们已经将触角伸到了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时间,更加紧迫了。
林川在黑暗中,小心地辨认着方向,朝着地图上标注的、通往旧城区地下管网的另一条备用撤离路线,开始艰难的爬行。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新的伤口,但比起被发现、被抓住的后果,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代达罗斯”找到了,但麻烦,才刚刚开始。猎人变成了猎物,而阴影中的捕猎者,远不止一方。林川必须赶在罗网彻底收紧之前,将希望的火种,带回那个同样危机四伏的废墟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