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庇护所，是猎场。
排污管道比预想的更窄、更曲折。粘稠的污物没过脚踝，散发着足以令人晕厥的恶臭。林川几乎是在半爬行，依靠手腕终端上最后一点电量维持的微光地图和肌肉记忆判断方向。身后，屏蔽场失效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的“质地”发生了变化——那种被无形力场包裹的隔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的暴露感。
他没有立刻制造大的动静。经验告诉他，追捕者进入一个刚失去屏蔽的空间时，最初的几秒钟是最警惕、也是感知最容易受到环境干扰的瞬间。他需要利用这短暂的空隙，拉开距离，制造误导。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紧贴在冰冷湿滑的管道壁上，一动不动。耳朵捕捉着来自蓄水池方向的每一个细微声响：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短促的战术手势交流声（对方使用了低功率加密通讯，只有轻微的气流杂音），以及……一种更轻、更诡异的，仿佛金属关节润滑不良的摩擦声。
是“清道夫”？还是某种他没见过的追踪单位？
几束强力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了远处的黑暗，在蓄水池空旷的穹顶和堆积的废墟上扫动。光线没有立刻射向他藏身的管道口，说明对方尚未确定他的具体逃脱方向。
就是现在！
林川从腰间摸出一枚震撼弹，拔掉保险，用尽全力朝着与管道口相反的方向——蓄水池另一侧一堆锈蚀的金属罐后面——扔了过去！
“轰——！！”
刺目的白光和远超常规爆炸的巨响在封闭空间内被放大到恐怖的程度！整个蓄水池都在震颤，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川也被震得耳膜轰鸣，眼前发黑。
效果立竿见影！
“右侧！有爆炸物！”
“注意掩护！追！”
“B组，封锁其他出口！”
急促的指令和纷乱的脚步声瞬间被引向爆炸方向。林川不再犹豫，转身，手脚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管道深处爬去！污水溅起，恶臭扑面，他全然不顾。
管道并非一路通畅。没爬出多远，前方就被一大片坍塌的混凝土块和纠缠的锈蚀钢筋堵死了大半，只留下一个需要侧身才能挤过的缝隙。缝隙后面是更深的黑暗，隐约有水流声传来，可能是连接到更大的地下管网。
林川侧身挤过缝隙，尖锐的钢筋边缘再次划破他的肋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闷哼一声，强行挤了过去。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追兵进入管道的声音，以及手电光柱在污水中晃动的反光。
他们追上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快！
没时间处理伤口。林川辨认了一下水流声的方向，拔腿就跑。这条管道稍微宽敞一些，但地面湿滑异常，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胶状沉积物。他跑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滑倒。身后的脚步声和光束越来越近，对方显然也有夜视装备，而且适应这种环境的速度快得惊人。
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管道略宽，水流声更响；右边狭窄得多，坡度向上，空气似乎稍微干燥一些。微光地图在这里已经失效，只有一片模糊的轮廓。
赌一把！
林川冲向右边狭窄的管道，同时从怀里掏出那支“神经干扰烟”，用牙齿咬掉顶端的安全盖，朝着左边较宽的管道入口方向用力掷去！
“嗤——”
干扰烟撞在管壁上，弹跳了一下，并未爆炸，而是从顶端急速喷射出大量无色无味的气体！气体迅速弥漫，填满了左边的管道入口区域。
林川头也不回地冲进右边向上的狭窄管道。身后，传来追兵靠近岔路口的声音，随即是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剧烈的咳嗽！
“是神经毒气！闭气！戴面具！”
“目标向右！”
“小心陷阱！”
干扰烟起作用了！虽然没有直接造成杀伤，但成功阻滞了追兵至少几秒钟，并暴露了他的选择方向。这就够了！
狭窄的管道坡度很陡，爬起来异常费力。林川感觉肺部像要炸开，肋部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追兵虽然被阻滞了一下，但很快又会追上来。
爬了大概二三十米，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还有……新鲜空气的味道？虽然依旧浑浊，但比管道里的恶臭好得多。
他奋力爬出管道口，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空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储气罐内部，罐体锈蚀严重，顶部有几个巨大的破洞，惨淡的天光（可能是傍晚，也可能是黎明）从破洞洒下，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工业零件和生活垃圾，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但至少可以顺畅呼吸。
这里不是地下管网了，似乎是某个旧工业区的地下部分。
林川快速扫视环境。储气罐只有一个出口，是一扇半掩着的、厚重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外的情况未知。
他喘着粗气，靠在冰冷的罐壁上，迅速检查伤口。肋部的划伤不深，但血流了不少，浸湿了衣服。他从破损的衣服上撕下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暂时止血。
现在怎么办？继续跑？外面可能是更开阔但也更危险的地面。留在这里？罐体只有一个出口，一旦追兵从管道口出来，他就是瓮中之鳖。
必须先处理追兵！至少，要让他们暂时失去追击能力。
他看向散落在地上的废弃零件——几根长短不一的生锈铁管，一些沉重的齿轮，还有几个不知道装过什么、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金属罐。
一个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形。
他忍着痛，快速行动起来。用最长的铁管撬松头顶一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巨大的锈蚀钢板边缘。将两个沉重的齿轮用捡到的铁丝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的绊索陷阱，布置在管道口前方不远的地面阴影里。最后，他将那几个刺鼻的金属罐小心地堆放在管道口正上方一块凸起的结构上，用细线做了一个简易的触发装置，连接到他布置绊索的位置。
陷阱粗糙，但在这昏暗混乱的环境里，或许能起到奇效。他没有时间做得更精细了。
刚布置完，管道口就传来了清晰的攀爬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目标消失，进入未知结构。”
“小心，可能有埋伏。”
“红外扫描……干扰严重，热源模糊……”
他们上来了！
林川立刻闪身躲到罐体一侧一个凹陷的阴影里，紧握分子热切刀，屏住呼吸。
第一个追兵小心翼翼地从管道口探出头，戴着全封闭的战术头盔和夜视仪，手里端着紧凑的冲锋枪。他警惕地扫视着罐内环境，目光扫过林川藏身的阴影时似乎停顿了零点一秒，但没发现异常。他的注意力被前方那扇半掩的铁门吸引了。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然后率先爬出管道，落地。
就在他向前迈出第二步，试图靠近铁门探查时，靴子绊到了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铁丝！
“哐当！” 绑在一起的沉重齿轮被带动，发出一声闷响，向前滚去！
虽然没直接绊倒他，但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动静，让他的神经瞬间紧绷，枪口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就是现在！
林川没有攻击他，而是猛地一拉手中另一根连接着上方金属罐细线的铁丝！
“哗啦——！！”
堆放在管道口上方的几个金属罐失去平衡，翻滚着砸落下来！罐子里残留的、不知名的刺激性化学液体泼溅而出，同时罐体撞击金属内壁发出巨大的噪音！
“小心头顶！” 管道里传来同伴的警告。
第一个追兵下意识抬头躲避并后撤，正好踩到了林川之前撬松的那块锈蚀钢板边缘！
“嘎吱——轰！！”
本就摇摇欲坠的钢板彻底脱落，带着锈蚀的碎屑和巨大的声响，朝着他的头顶砸落！他狼狈地向侧面扑倒，虽然避开了正面撞击，但被飞溅的碎屑和泼洒的化学液体弄了个满头满脸，战术头盔的面罩瞬间模糊，夜视仪也受到干扰发出滋滋声！
“目标在那边！开火！” 管道里的第二个追兵见状，立刻判断林川在制造混乱的方向，对着林川之前藏身的阴影区域就是一梭子短点射！
子弹打在罐体上，迸溅出火花和刺耳的声响！但林川早已不在那里。
他借着钢板脱落和枪声的掩护，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窜出，目标不是那两个被暂时干扰的追兵，而是——那个管道口！
他冲到管道口边缘，分子热切刀幽蓝的光刃亮到最大功率，狠狠插入管道口边缘相对脆弱的、连接着老式金属格栅的混凝土结构！
“滋——！！”
刺耳的切割声和火花中，混凝土和金属迅速熔融、变形！他要封死这个入口，至少拖延时间！
“阻止他！” 第一个追兵抹开面罩上的液体，看到了林川的动作，怒吼着抬枪！
但林川的动作更快！在对方瞄准的瞬间，他已经完成了切割，然后猛地向管道口内扔进了身上最后一枚震撼弹——不是拔掉保险的那枚，而是连同安全插销一起扔了进去！
震撼弹沿着陡峭的管道滚落下去。
下方管道里，显然还有第三名追兵正在攀爬。
“手雷！” 下方传来惊叫。
林川不管下面会发生什么，在第一名追兵子弹射来的瞬间，一个狼狈的翻滚，躲到了另一堆废弃零件的后面，子弹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打出一串火星。
管道口被部分熔毁的格栅和变形的混凝土暂时卡住了，加上下方可能因躲避震撼弹而产生的混乱，追兵从管道增援的速度被有效延缓。
但罐内还有两个敌人，其中一个已经基本恢复视觉。
林川背靠着冰冷的金属罐壁，剧烈喘息。肋部的伤口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再次崩开，温热的血渗透了简陋的包扎。手中的分子热切刀因为连续高功率使用，刀柄已经烫得难以握持，能量也所剩无几。他几乎弹尽粮绝。
而对方，至少还有两人，全副武装，训练有素。
脚步声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沉稳而充满杀意。他们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以标准的战术队形，压缩林川的躲藏空间。
林川看向那扇半掩的铁门。那是唯一的生路，但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没有选择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滚烫的分子热切刀换到左手（右手因为使用过度而微微颤抖），右手摸向了腰间——那里除了空空如也的装备袋，只剩下一个东西：那枚从“伊甸之烬”读取器上取下的、仍然存储着部分核心数据的黑色晶片。
不能让它落入敌手。
他握紧了晶片，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然后，他猛地从掩体后跃出，不是冲向铁门，而是扑向了距离最近的那个刚刚恢复视觉的追兵！
这个举动显然出乎对方意料。那名追兵下意识地调转枪口，但林川已经冲到了他近前，冒着被枪口抵住的风险，将滚烫的分子热切刀残余的能量全部释放，狠狠刺向对方战术背心上一个疑似能量节点或通讯模块的位置！
“噗嗤！” 刀尖熔穿了复合装甲，刺入内部，爆出一小团电火花！
那名追兵闷哼一声，动作一滞。林川趁此机会，用尽全身力气，将对方撞向旁边的罐壁，同时左手松开了过热的刀柄，右手握着的黑色晶片，狠狠砸向对方头盔侧面一个疑似传感器或天线的小型凸起！
“咔嚓！” 晶片碎裂！并非设计如此，而是林川用尽了全力。
碎裂的晶片边缘极其锋利，加上巨大的冲击力，竟然划破了对方头盔侧面的复合材料，甚至割开了下面的皮肤，鲜血瞬间渗出！更重要的是，晶片内部存储的微量高密度数据，在物理损坏的瞬间，可能释放出微弱的、异常的数据流脉冲，直接干扰了对方头盔内部精密的电子系统！
那名追兵的头盔面罩内部，各种指示灯疯狂闪烁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他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试图用枪托砸向林川，但动作因为头盔系统的瞬间紊乱而变得笨拙。
林川矮身躲过，从他身边翻滚开，头也不回地冲向那扇半掩的铁门！
另一名追兵的子弹追踪而至，打在铁门和旁边的墙壁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林川撞开铁门，冲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堆满建筑废料的巷道，头顶是被高楼切割成一条线的、灰蒙蒙的天空。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沿着巷道拼命向前跑！
身后，铁门处传来追兵试图追击的脚步声，但似乎被那名头盔受损的同伴略微阻滞了一下。
林川拐过一个弯，看到前方巷口外似乎是相对开阔的街道，有车辆和行人模糊的影子。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了过去。
冲上街道的瞬间，喧嚣的人声、车辆噪音、混杂的霓虹光影和无处不在的公共广播声浪如同潮水般将他吞没。他踉跄着混入下班时分匆忙而冷漠的人流，身上的污秽和伤口引来几道嫌恶或惊讶的目光，但很快就被更多的漠然所淹没。
他回头看去，巷道口空无一人。追兵没有立刻追出来。是放弃了？还是在重新组织，准备更隐蔽的抓捕？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暂时逃脱了。
肋部的剧痛、透支的体力、以及过度使用神经接口和遭受多次冲击后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扶住旁边一个冰冷的自动售货机，才勉强站稳。汗水混合着血水和污垢，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
他成功了？为欧阳明和林薇争取到了时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晶片毁掉了（至少是交给欧阳明之前复制的那一份），追兵暂时被甩开了。
但他也彻底暴露了行踪，失去了大部分装备，伤痕累累，孤身一人，身处这庞大城市光鲜与肮脏的交界处。
下一步，去哪里？如何联系欧阳明？林薇现在是否安全？
无数问题涌上心头，却没有答案。他抬头，看着城市上空那永远被光污染遮蔽的、看不到星辰的夜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寒冷。
父亲意识碎片中那些关于“杂质”和“独特性”的话语，此刻在脑海中回响，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微弱，仿佛风中的残烛。
他握紧了空空如也、沾满血污的双手。
猎杀暂时告一段落，但猎场，从未消失。他只是从一个较小的笼子，逃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牢笼之中。
而在这牢笼的阴影里，新的猎手，或许早已等候多时。他需要找到方向，找到盟友，找到……继续战斗下去的理由和力量。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尾气和廉价香精的空气，低下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汇入那茫茫的、向着各自被设定好终点流动的人潮之中，如同滴水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