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集市”并非一个真正的集市,没有固定的摊位和喧嚣的叫卖。它是旧城区深处一片被时间和城市规划彻底遗忘的街区,由无数相互倾轧、摇摇欲坠的违章建筑、废弃工厂车间和迷宫般的小巷自然形成的地下交易网络。这里没有法律,只有强弱;没有货币,只有等价物(通常是稀缺物资、信息、或某些特殊“服务”)。空气永远弥漫着廉价合成食物、劣质燃料、工业废气和人体排泄物混合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更微妙的、属于绝望和野心的铁锈味。
林川像一具行走的残骸,踉跄着穿过散发着恶臭的狭窄通道。肋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抽痛,失血和过度消耗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破烂肮脏的衣服、满身的血污和泥垢让他完美地融入了这里的环境——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糟糕“交易”或“事故”的底层倒霉蛋,在这里毫不起眼。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追兵没有在街道上公然抓捕,可能是因为顾忌影响,也可能是在调集更隐蔽的力量。陈墨的阴影,沈星河的无形大网,依旧笼罩在头顶。他必须尽快找到欧阳明和林薇,或者至少,确定他们的安危。
按照之前仓促的约定,如果失散,在“遗忘集市”的“锈蚀钟楼”附近留下标记。钟楼其实早已没有钟,只剩下一截歪斜的、布满涂鸦和鸟粪的砖石塔身,是这片混乱区域少数还能辨认的地标之一。
林川绕了无数个圈子,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艰难地接近钟楼区域。这里相对开阔一些,是一个被各种破烂建材和废弃车辆包围的小广场。几个裹着破毯子、眼神浑浊的瘾君子蜷缩在角落,对路过的一切漠不关心。几个看起来像是打手或中间人的壮汉靠在生锈的车架上,低声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偶尔经过的行人。
林川没有直接走向钟楼塔身。他隐在一辆报废的悬浮车残骸后,仔细观察。塔身基座附近堆着不少垃圾,还有一些用油漆或锐器刻画的杂乱符号和帮派标记。他要找的是一个特定的、不引人注目的记号——三个交错叠放的三角形,是欧阳明早年研究符号学时的个人习惯,只有他们知道。
目光仔细搜寻。在塔基一处被阴影覆盖、溅满干涸泥浆的砖石上,他看到了!三个用尖锐石块匆匆划出的、浅浅的三角形,边缘还带着一点新鲜的碎屑痕迹。记号指向塔身背面一个被破烂广告牌半掩的、通往地下室的破损入口。
他们在这里!至少,欧阳明安全抵达并留下了记号。
林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立刻冲进去。但他强行压下。欧阳明留下记号,但没有在约定时间出现,说明情况可能依旧危险,或者他无法脱身。入口处看似无人看守,但在这集市里,没有什么是真正无人关注的。
他需要观察,需要确认。
他忍着痛,换了个更隐蔽的角度,远远盯着那个入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余晖(或者说,是城市巨大全息广告牌投下的模拟夕阳光)将这片废墟染上一种病态的金红色。陆续有几个人在入口附近晃悠,但看起来都不像是固定的守卫,更像是无所事事的游民或寻找交易的掮客。
就在林川开始考虑是否冒险靠近时,入口那破烂的广告布帘被掀开了一角。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用脏布包裹的、方块状的东西。看身形像个未成年的孩子,穿着肥大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地遮住大半张脸。
那孩子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快速穿过广场,朝着集市更深处、更杂乱的一片窝棚区跑去。
是去取东西?还是报信?
林川犹豫了一下。跟着这个孩子,可能找到欧阳明,也可能是个陷阱。但留在这里干等,风险同样巨大。
他选择了前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忍着伤痛,悄然跟了上去。跟踪一个在集市里长大的孩子并不容易,对方身形灵活,对地形了如指掌,专挑最混乱、最难以追踪的小巷和缝隙钻。林川好几次差点跟丢,全靠对危险环境的直觉和那孩子怀里包裹隐约的轮廓勉强跟上。
七拐八绕,他们来到了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和各种捡来的板材胡乱搭建而成的、如同巨大蚁穴的贫民窟深处。污水横流,电线像藤蔓一样在空中纠缠。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其中一个低矮的、用锈铁皮和塑料布封堵的集装箱入口。
林川没有立刻靠近。他躲在远处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后面,仔细观察那个集装箱。集装箱外表和其他无数个毫无区别,但入口处的塑料布看似随意,却有几道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像是经常被掀动。而且,附近几个看似在闲聊或打盹的流浪汉,他们的位置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可以观察到集装箱各个方向的监视圈。
是保护?还是看守?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欧阳明和林薇可能在里面,但处境未必自由。
他需要更多信息。硬闯是最坏的选择。
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潜伏的猎豹,尽管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休息和治疗。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集市进入了它最“活跃”的时段。各种隐蔽的交易、见不得光的勾当在阴影中进行。远处传来隐约的争吵声、打斗声,以及廉价兴奋剂带来的癫狂笑声。
那个集装箱的塑料布又被掀开了几次,进出过几个人,有男有女,看起来都像是集市里常见的底层居民,但行动间都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略微不同的、不易察觉的警惕性。
这些人,似乎属于某个有组织的群体。是“溯源者”的成员?还是另一股势力?
就在林川苦苦思索如何不惊动对方、获取更多信息时,集装箱的塑料布再次被掀开。这一次,出来的不是那个孩子,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同样穿着臃肿破旧的衣物,脸上涂抹了油污,但那走路的姿态,略显佝偻却依旧带着学者特有的挺直,尤其是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
是欧阳明!他还活着!而且看起来行动自由,没有被捆绑或胁迫的迹象。
欧阳明手里拿着一个瘪掉的合成食品袋,像是出来丢弃垃圾。他走到集装箱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弯腰放下袋子,动作自然。但就在他直起身的瞬间,林川看到他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快速地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点了三下,然后食指看似无意地指向了集装箱斜对面另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管道的角落。
三下……是代表安全?还是别的信号?指向轮胎堆,是暗示那里是安全的观察点,还是藏了什么?
林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没有立刻行动。他看到欧阳明扔完“垃圾”,转身又钻回了集装箱,塑料布落下。
那几个负责监视的流浪汉,似乎对欧阳明的出现和消失没有特别反应。
又等了大约半小时,确认周围没有新的异常动静后,林川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欧阳明刚才指向的那个废旧轮胎堆后面。这里地势略高,堆积的杂物形成了良好的隐蔽,又能清晰地观察到集装箱入口和周围大部分区域。
他在轮胎缝隙中小心摸索。很快,在几个沉重的轮胎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物。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老式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纸质笔记本,以及一枚微型的、没有屏幕的简易通讯器。
笔记本是空白的,但林川在夜视仪的微光下,看到第一页右下角,用极淡的、似乎是指甲划出的痕迹,写着一个单词和一个数字:
“溯源-7”
“子夜”
“溯源-7”?是“溯源者”的内部编号?还是某个地点代号?“子夜”显然是时间。
而那个微型通讯器,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极其微小的状态指示灯。林川按下按钮,指示灯闪烁了三下绿光,然后熄灭。没有声音,没有震动。这应该是一个单向的、极短程的信号发射器,或者……一个定位信标。
欧阳明在如此危险的情况下,依旧设法留下了信息和可能的联络工具。这说明他暂时安全,但无法自由行动,或者周围有严密的监控,无法直接交流。他将希望和下一步行动的线索,留给了林川。
“子夜”……距离午夜还有几个小时。
林川将笔记本和通讯器小心收好,重新藏回轮胎下,但换了个更隐蔽的位置。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处理伤口,恢复一点体力,等待午夜到来。
他悄悄离开了轮胎堆,在迷宫般的贫民窟深处,找到了一个半塌的、被废弃的公共厕所隔间。里面污秽不堪,但至少能提供一点遮挡。他用随身还剩下的一点净水(从一个废弃的自动饮水机残骸里接的,味道可疑)清洗了肋部的伤口,重新用相对干净的布条包扎。然后,他蜷缩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尽管神经依旧紧绷如弦。
时间缓慢流逝。集市夜晚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祥的声响。林川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脑海中交替闪现着父亲留下的意识碎片、林薇苍白的脸、莫雨消失在硝烟中的身影、医院地下那三个训练有素的追兵、以及欧阳明那隐蔽而急切的手势。
“溯源者”……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欧阳明似乎和他们在一起,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可信?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午夜临近。
林川睁开眼睛,尽管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精神因短暂的休息和即将到来的行动而重新凝聚。他悄悄离开藏身地,如同幽灵般返回轮胎堆附近,潜伏下来,静静等待。
当时钟(他依靠远处一座尚未完全损坏的旧钟楼残骸上的模糊光影判断)指向子夜时分——
集装箱的塑料布,悄无声息地被掀开了。
这一次,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前面是一个身材高大、披着厚重斗篷的身影,完全遮住了体型和面容。后面跟着的,正是欧阳明。两人没有交谈,迅速而安静地朝着集市更深处、靠近旧河床的方向走去。
林川心中一紧,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上。他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利用一切地形掩护。
高大身影和欧阳明的移动速度不慢,路线似乎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集市夜间一些仍有活动的区域和潜在的监视点。他们对地形同样熟悉。
他们离开了集装箱聚集区,进入一片更加荒凉、到处都是瓦砾和废弃机械的河滩地。这里已经靠近被严重污染的旧河床,空气中弥漫着化工废料和淤泥的刺鼻气味。月光(或者是附近工厂的探照灯光)被浓重的污染云遮蔽,能见度极低。
两人在一片半人高的、生满锈蚀管道的废墟前停下。高大身影转过身,掀开了兜帽。
斗篷下,是一张林川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的脸。面容刚毅,线条如同刀削斧劈,留着短短的胡茬,左眼下方有一道陈旧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际。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穿着不起眼的旧工装,但站姿笔挺,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军人或特工才有的沉静与警觉。
“欧阳博士,”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你确定信号发出去了?”
“我确定,老鹰。”欧阳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很肯定,“如果他看到了记号,拿到了东西,现在应该就在附近。”
被称为“老鹰”的男人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废墟,最终,停在了林川藏身的大致方向。
“出来吧,林川。”老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不用躲了。博士的信号器,五十米内,我能分辨出多出来的心跳。”
林川心中一凛。对方早就知道了!而且,欧阳明叫他“老鹰”?这是代号?
他没有立刻现身,但也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而且看起来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锈蚀管道后缓缓走了出来,手中紧握着唯一还能当做武器的、已经能量耗尽的分子热切刀柄。
看到他狼狈不堪、浑身是伤但眼神依旧凶狠警惕的样子,欧阳明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欣慰。老鹰则面无表情,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肋部的伤口和空空的双手上停留了片刻。
“跟我来,这里不安全。”老鹰言简意赅,转身朝着废墟深处一个几乎被坍塌物完全掩埋的、看似是旧排水涵洞的洞口走去。
欧阳明对林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林川犹豫了一瞬。眼前的一切都充满未知。但欧阳明的眼神给了他一丝信任的基础。而且,他别无选择。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涵洞内部比想象中深,也更加复杂。老鹰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在黑暗中毫无滞涩地前进。走了大概几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设备运转的嗡鸣声和人声。
他们穿过一道厚重的、伪装成岩石的隔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隐藏在地下深处的、规模不小的地下空间!看样子是利用了旧河床下方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或早期军事掩体改造而成。空间被划分成几个区域:一侧是简陋但整齐的生活区,摆放着折叠床和储物柜;另一侧是工作区,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通讯器材、甚至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自制的武器和工具;最里面,用隔板隔出了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医疗标志的红十字。
有十几个人在这里活动,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都带着一种与“遗忘集市”那些底层居民不同的气质——疲惫,但眼神中有光;警惕,但并不麻木。他们看到老鹰和欧阳明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这里,就是“溯源者”的一个据点。
“老鹰,博士,这位是……”一个扎着利落马尾、脸上带着一道新鲜擦伤、眼神锐利的年轻女人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拆卸到一半的通讯器模块。
“林川。林天宇的儿子。”老鹰简单地介绍,然后对林川说,“她是‘夜枭’,这里的副指挥,也是通讯和电子战专家。”
夜枭……又一个鸟类代号。林川对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挂着医疗标志的小隔间。他听到了里面传来极其轻微、但对他而言无比清晰的、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以及……一个更微弱、更熟悉的呼吸声。
是小薇!
“我妹妹……”林川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里面,情况暂时稳定。”一个温和但略显疲惫的女声从医疗隔间门口传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护士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电子病历板,“我是‘鹳鸟’,这里的医护。欧阳博士带来的初步稳定剂起效了,排异风暴暂时平息,但她非常虚弱,需要更系统和持续的治疗,这里的条件……远远不够。”
林川看向欧阳明,眼中充满了询问。
欧阳明叹了口气:“我们离开净水厂后,按照备用计划往集市撤离,但半路遇到了‘净化者’的巡逻队。是‘老鹰’他们的人接应了我们,击退了巡逻队,但我们也暴露了。为了安全,也为了小薇能得到最低限度的看护,我们来到了这里。但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沈星河和陈墨都在加紧搜捕,这个据点可能也支撑不了多久。”
“莫雨呢?”林川追问,心中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老鹰和欧阳明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沉默了一下。
“码头交火后,我们失去了她的信号。”老鹰的声音低沉,“最后捕捉到的信号显示,她引爆了身上的高爆炸药,和至少三名‘净化者’同归于尽,为我们争取了最后的撤离时间。但……没有找到遗体确认。”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林川的心脏,尽管早有预感。莫雨……那个神秘、坚强、背负着和他同样沉重过去的女人,那个在“深井”中救了他、在码头引开追兵的女人……就这样消失了?
“她是个优秀的战士,也是我们重要的同伴。”夜枭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会记住她。”
悲伤和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在林川胸中翻腾。但他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沉溺于悲伤的时候。妹妹还活着,但危在旦夕;父亲留下的使命和真相,需要有人去揭示和抗争;而眼前这些自称“溯源者”的人,是他们目前唯一的依靠,也可能是新的变数。
“你们……”林川看向老鹰,目光锐利,“你们‘溯源者’,到底想做什么?对抗沈星河?推翻记忆管理局?”
老鹰走到工作区中央一张巨大的、贴满了城市地图、照片和手写笔记的战术板前,转过身,面对林川,也面对据点里所有聚集过来的“溯源者”成员。
“我们不想推翻一个政权,再建立另一个。”老鹰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我们想做的,是‘溯源’。追溯记忆被当做商品、工具、武器之前的本真状态;追溯每个人生而拥有、塑造自我、决定未来的、对自身记忆的天然权利;也追溯……这座城市,这个时代,是如何一步步滑入用记忆编制牢笼的深渊。”
他指向战术板上沈星河的照片,以及旁边标注的“弥赛亚协议”几个大字。“沈星河和他的‘弥赛亚协议’,是要将这种异化推向极致,完成对整个人类意识的终极规划和‘净化’。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成功之前,撕开这个谎言,唤醒那些还在沉睡、或者被迫‘优化’的人,告诉他们——你们的记忆,你们的情感,你们的痛苦与欢欣,你们的独特性,不是需要被清除的‘杂质’,而是你们生而为人的证明,是抵抗被标准化的最后堡垒!”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川脸上:“而你,林川,林天宇和欧阳明研究的继承者,‘伊甸之烬’的钥匙,林薇治疗的唯一希望,同时也是沈星河‘弥赛亚协议’最大的理论漏洞的活体证明……你和你妹妹,就是我们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力的‘证据’,和最关键的‘示范’。”
“所以,”林川的声音干涩,“我们对你而言,是‘武器’?”
“是同志,是战友,也是我们拼尽全力要保护的火种。”老鹰纠正道,眼神坦诚,“我们要对抗的是一个庞大无比的机器。我们需要技术,需要证据,需要能够动摇其根基的理论,也需要……能承载并传播这一切的‘人’。你和林薇,符合所有条件。但选择权在你。我们可以为你妹妹提供目前条件下最好的医疗支持,可以和你分享我们掌握的关于沈星河、陈墨以及‘协议零’的情报,可以协助你完成你父亲的‘示范’实验——如果我们能找到安全的设备和地点。但你也将因此,正式站到沈星河的对立面,面临无止境的追捕和危险。”
地下据点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嗡鸣和林薇医疗仪器的滴滴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川身上。
一边,是妹妹危在旦夕的生命,是父亲未竟的遗志,是莫雨用生命换来的逃亡机会,是眼前这些陌生人抛出的、危险而沉重的橄榄枝。
另一边,是继续孤独逃亡,前途未卜,妹妹得不到有效治疗,真相被永远掩埋,而自己可能最终也难逃被清洗或消灭的命运。
没有轻松的选择。
林川看向医疗隔间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隔板,看到妹妹沉睡的脸。他想起了父亲意识碎片中关于“杂质”和“独特性”的话语,想起了那些在“优化”中眼神空洞的人们,想起了沈星河那毫无波澜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冰冷无比的眼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欧阳明疲惫但期待的脸,扫过老鹰锐利而坚定的眼睛,扫过据点里那些虽然疲惫、但眼中仍有火苗燃烧的“溯源者”们。
“我需要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关于‘协议零’,你们都知道什么?还有,治好我妹妹,完成那个‘示范’,具体需要什么,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失败的后果又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答应,但这些问题本身,已经表明了他的倾向。
老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短暂、近乎锋利的微笑。
“很好。”他说,示意夜枭和鹳鸟,“把我们知道的所有关于‘协议零’的情报整理给他。欧阳博士,你来详细说明治疗和‘示范’的可行性方案、风险以及我们的准备工作。”
他走到林川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欢迎来到阴影中的战场,林川。这里没有荣耀,只有生存和反抗。但至少在这里,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林川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陌生的、但似乎有着共同目标的面孔。他缓缓抬起自己沾满血污、伤痕累累的手,握了上去。
触感粗糙,温暖,有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脱离“幽灵”的轨迹,踏入一条更加凶险、但也可能更加接近真相与救赎的道路。父亲的影子,妹妹的未来,莫雨的牺牲,以及这座城市无数被“优化”和即将被“净化”的灵魂,都化作了无形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上。
而战斗,才刚刚开始。在这被遗忘的河床之下,反抗的种子,悄然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