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零。”
老鹰走到战术板前,指着那两个用红色马克笔圈起来的字。昏暗灯光下,那字迹像是干涸的血。“这不是一个技术文档,不是一个行动代号,甚至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协议’。根据我们这些年零碎搜集、拼凑的情报,它更像是一个……触发器。一个预设的、在满足特定条件后,将‘弥赛亚协议’从蓝图推向大规模现实应用的最终开关。”
他拿起一支电子笔,在战术板旁边一块较小的屏幕上调出一份极其模糊、像是隔着多层玻璃拍摄的文件照片。文件抬头有几个依稀可辨的字:“全域神经同步网络-终极净化预案”,下面是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晕的数学模型、频率图谱和流程框图,但大部分内容都因拍摄质量或本身加密而难以辨认。
“这是三年前,我们牺牲了一位潜伏在管理局数据外围的成员,才得到的残片。”老鹰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沉重,“里面提到了几个关键概念:‘神经元脉络总图’、‘标准记忆基底’、‘共鸣频率加密’、以及……‘意识收割阈值’。”
“意识收割?”林川皱紧眉头,这个词让他联想到某些最黑暗的传说。
“不是物理上的消灭,是……意识层面的‘格式化’与‘重载’。”欧阳明接过话头,他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个模糊的、像是大脑神经网络与城市结构图重叠的示意图,“沈星河的理论核心,是将整个城市视为一个巨型的、可编程的有机体。每个市民的大脑,通过无处不在的‘丘脑接口’和城市记忆网络,都是这个有机体的‘神经节点’。‘弥赛亚协议’是‘编程语言’和‘操作系统’,旨在清除节点中的‘不稳定代码’(即个人独特的、不符合优化模型的记忆和情感),并植入统一的‘标准程序’(即被筛选、净化的记忆包和思维模式)。”
他的手移向示意图中心一个被特别标注的、类似太阳的符号:“而‘协议零’,可能就是这个系统预设的、在某个临界点——比如足够多的‘标准节点’建立,或者社会‘不稳定性’达到某个阈值——自动或手动触发的终极指令。一旦触发,‘神经元脉络总图’——大概是一个汇总了所有市民基础神经信号特征和记忆链接状态的超级数据库——将被激活,与‘标准记忆基底’进行强制同步。届时,可能通过某种城市级的、经过‘共鸣频率加密’的高能神经脉冲,对所有未达到‘标准’的节点,进行一次性、不可逆的‘净化’——要么强制覆盖、清除‘杂质’,要么……直接导致该节点(也就是那个人)的神经功能崩溃。”
林川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一次性……不可逆……覆盖全城?”这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里的终极恐怖。
“理论上是可能的。”欧阳明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语气疲惫但肯定,“别忘了‘伊甸之烬’项目的基础——血缘记忆纽带和神经信号共鸣。如果沈星河掌握了足够庞大的神经信号数据库(通过多年‘优化’和监控积累),并破解了定向、高效传递神经指令的‘共鸣频率’,再结合城市级的高能发射装置……他确实有可能在特定条件下,进行范围极广的‘意识干预’。只是这种干预的精度、副作用,以及最终会把人变成什么……只有天知道。”
“触发条件是什么?”林川追问。
“这是我们最不清楚的部分。”夜枭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另一台平板,上面显示着一些杂乱的时间线和事件标记,“可能是时间——比如某个预设的‘社会演进完成日期’。可能是数据——当‘标准节点’比例达到某个百分比。也可能是……外部或内部危机的刺激。我们怀疑,七年前天穹研究所的火灾和镇压,可能本身就是‘协议零’早期预备阶段的一次‘压力测试’或‘障碍清除’。沈星河需要确保没有任何技术上的障碍和知情者的阻碍。”
她调出另一张图,上面是城市几个关键区域——包括中枢记忆库、几家大型记忆医院、以及几个标志性的通讯塔和能源站——被连线标注。“这些地点,近年来都在进行看似常规,但规模远超必要的硬件升级和能源扩容。如果把这些升级项目和‘弥赛亚协议’的理论模型结合起来看……它们很像是在构建一张覆盖全城的‘神经脉冲发射网’的节点。”
林川看着那些连线,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缓缓笼罩在城市上空,等待着收紧的那一刻。父亲的研究,原本是为了打破垄断、实现平等,却可能被扭曲成制造终极不平等和控制的工具。而他和林薇,既是这扭曲过程的受害者,又可能成为……触发那最终恐怖的钥匙?或者,阻止它的关键?
“那我们……具体要怎么做?”他将目光从战术板上移开,看向欧阳明和老鹰,“治疗小薇,完成那个‘示范’,需要什么?”
欧阳明走到工作台旁,那里已经展开了一张手绘的、极其复杂的设备连接图和流程图,显然是针对“代达罗斯”原型机和林薇情况制定的初步方案。
“第一步,修复并重启‘代达罗斯’。”欧阳明指着图纸上庞大的机器主体,“核心部件完好,这是最大的幸运。但我们需要:第一,至少三十升符合神经传导标准的高纯度记忆传导液。这种液体配方极其复杂,原料稀有,由记忆管理局直属的精炼厂严格管控,黑市上几乎不可能找到足量成品。”
“第二,一个稳定、隐蔽、且能提供足够启动和运行能源的高压接口。‘代达罗斯’是老式设计,能耗惊人,常规民用或小型工业电源无法满足。必须接入城市主干能源网络的关键节点,或者……拥有大功率军用级别的移动能源核心。”
“第三,一整套精密校准工具和备用核心晶片。设备封存二十年,所有内部校准必然失效,部分晶片可能老化。我们需要重新校准神经信号调制单元、共振腔定位系统、以及所有的传感器阵列。这需要专业知识和特定工具,很多工具现在已经停产。”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第四,也是最重要和最危险的——同步介入与疏导。根据你父亲的理论和我对林薇最新数据的分析,治疗不能仅靠外部设备调节。需要你,林川,作为血缘共鸣的另一端,进入深度神经同步状态。设备会建立一个受控的‘缓冲场’,模拟并部分抵消林薇体内那个致命的排异涡流。而你的意识,需要作为‘引导锚点’,稳定这个场,并尝试将涡流狂暴的能量,导向一种新的、稳定的神经信号模式。简单说,你需要进入她的意识边缘,感受她的痛苦,然后用你的意识和设备的力量,一起‘说服’她的神经系统停止自我攻击,接受一种新的平衡。”
“这个过程,”欧阳明看着林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你的意识是巨大的负担和风险。你可能被卷入她的痛苦涡流,导致自身记忆混淆、精神创伤,甚至……如果同步失败或设备失控,你们两人的神经系统可能发生连锁崩溃。成功率,以我们目前的条件和技术估算,乐观估计,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不到两成的希望,却伴随着同归于尽的巨大风险。
林川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医疗隔间。隔间里,林薇依旧在药物的作用下沉睡,仿佛暂时逃离了那折磨她多年的无形地狱。但药效终会过去,排异的魔鬼还会醒来。
“如果失败,”他问,声音异常平静,“小薇会怎么样?”
欧阳明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眼中是沉重的痛苦:“最可能的后果是……排异反应瞬间加剧到极限,神经系统在超负荷冲击下……彻底衰竭。”
也就是说,死亡。而且是比现在更痛苦、更迅速的死亡。
“而如果成功,”老鹰的声音响起,他走到林川身边,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不仅仅是你妹妹能活下来,获得一种虽然特殊但稳定的生存状态。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反向共鸣’和‘疏导转化’理论的可行性。我们证明了,即使面对最极端的‘标准化入侵’(排异反应就是这种入侵的极端体现),个体意识仍然存在抵抗、适应甚至转化的可能!这将是刺向‘弥赛亚协议’和‘协议零’理论核心最锋利的一把匕首!我们可以用这个活生生的案例,去告诉所有人,沈星河许诺的那个‘纯净完美’的未来,不仅是一个剥夺人性的谎言,甚至在技术上,也并非不可战胜!”
他看着林川:“这不仅仅是一次治疗,林川。这是一次宣战。用你和你妹妹的生命和意志,向那个企图抹杀一切独特性的系统,发出的最直接、最有力的挑战。风险和代价巨大,但如果我们赢了,赢得的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生命,更是无数人未来可能的选择权。”
宣战。林川咀嚼着这个词。从成为“幽灵”那天起,他就在阴影中挣扎求生,从未想过要对抗什么庞然大物。但现在,命运的齿轮将他推到了这里。父亲的遗产,妹妹的生命,莫雨的牺牲,还有眼前这些陌生人眼中燃烧的、近乎悲壮的希望……所有的线,都缠绕在他手中。
他想起父亲意识碎片中那句话:“用林薇的情况做实验,很残酷,我知道……但这也是唯一能在他们眼皮底下,不引起怀疑,进行这种‘示范’的机会。”
父亲早就预见到了这条路,这条用至亲之痛去揭示真理、对抗黑暗的道路。而他,作为儿子,作为哥哥,似乎命中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传导液、能源、校准工具……”林川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哪里能找到?”
老鹰和欧阳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传导液,”夜枭上前一步,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操作,调出一个复杂的地下管网图和几个标记点,“城市边缘,第四精炼厂有一条旧的分流管道,直通一个早已废弃的‘次品及实验废料’地下储存库。那里理论上应该封存着一些早年不合格或实验批次的产品,包括传导液。但那里戒备森严,有自动防御系统和定期巡逻。而且,管道年久失修,内部情况不明。”
“能源,”老鹰接道,“最近的可控接入点,在旧工业区的一个废弃变电站,距离我们这里大约五公里。那里连接着一条老旧的、但依然有中压电流通过的工业干线。我们可以尝试窃取并稳定一部分能源,但过程复杂,动静不小,而且一旦被能源监控网络发现异常,会立刻暴露。”
“至于校准工具和备用晶片……”欧阳明叹了口气,“大部分已经绝版。但我们知道,沈星河的‘净化委员会’内部,有一个小型的、专门用于维护和研究早期原型设备的‘历史技术档案馆’,里面可能保存有全套工具和部分备用件。档案馆位于管理局附属建筑的地下,守备比中枢记忆库稍弱,但仍是龙潭虎穴。”
三个任务,每一个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试探。
“我们分头行动。”老鹰立刻做出部署,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夜枭,你带‘鹞子’和‘麻雀’,负责侦查精炼厂废料库,摸清管道情况和防御漏洞,制定潜入方案。‘铁砧’,你带‘扳手’和‘火花’,去变电站,评估窃取能源的可行性和风险,准备所需设备和应急方案。”
他看向欧阳明:“博士,你留在这里,继续分析数据,完善治疗方案,同时照顾林薇。‘鹳鸟’协助你。”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托付:“林川,档案馆的任务,最危险,也最需要……对早期记忆技术的了解,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你父亲的背景,你的经历,或许能派上用场。但你没有受过我们的专业训练。我需要知道你真正的状态,你的极限在哪里。而且,在行动前,我们需要建立基本的信任和默契。”
林川明白他的意思。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尤其是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环境里。他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也需要了解这些“同志”的能耐。
“你想怎么测试?”林川问。
老鹰走到据点一角,那里用旧轮胎和沙袋围出了一个简单的格斗场。“最直接的方式。‘夜枭’,你陪他过几招。不用武器,点到为止。我想看看你的本能反应,战斗风格,还有……在压力下的判断力。”
夜枭将手中的平板交给旁边的同伴,利落地脱下臃肿的外套,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战术背心。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眼神锐利地看向林川。“我学过近身格斗和关节技。你受伤了,我们可以只做基本的对抗练习。”
林川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浑身透着干练与危险气息的女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练习”。这是融入这个群体的第一道门槛,也是评估彼此战力的机会。他肋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全身都处于虚脱边缘,但他更清楚,退缩和示弱在这里没有立足之地。
他点了点头,也脱下破烂的外套,露出精悍但此刻伤痕累累的上身。他走到场中,与夜枭相对而立。
没有废话,夜枭率先发动。她的动作迅捷如电,一记低扫试探林川的下盘,同时左手如毒蛇般探向他的肋部伤口——既是攻击,也是测试他的反应和忍受力。
林川没有硬接,侧身滑步,避开低扫的同时,右手抬起格挡袭向伤口的手。动作看似简单,但角度和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是夜枭力道用老、新力未生的节点。这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本能,没有花哨,只有效率。
夜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招,利用身体旋转的惯性,一记凶猛的肘击砸向林川的太阳穴!速度和力量远超刚才的试探!
林川瞳孔微缩,不退反进,身体猛地前倾,用肩膀硬扛向夜枭的肘击内侧,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她出招手臂的关节处!以伤换控!
“砰!” 肘击砸在肩胛骨上,一阵剧痛传来,但林川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夜枭的肘关节,身体顺势下沉,右腿如同铁鞭般扫向她的支撑腿!
夜枭反应极快,被扣住的手臂顺势弯曲卸力,同时支撑腿发力,原地一个小跳,避开扫腿,另一只手却如同灵蛇出洞,直戳林川因动作而暴露的咽喉!
林川松手后仰,咽喉处的指尖堪堪擦过皮肤。两人再次分开,相距两步,微微喘息,互相凝视。
短短几秒钟的交手,快、狠、准,没有多余的动作。夜枭的招式凌厉,带有明显的军警格斗体系风格,强调一击制敌。而林川的应对则更显野性、刁钻,像是街头巷尾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土法子”,但其中一些关节技的运用和时机的把握,却又隐隐透露出某种……被遗忘的系统训练的影子?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不错。”夜枭收起架势,点了点头,眼神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认可,“反应很快,下手也够果断。受伤状态下还能这样,难怪能从‘净化者’手里逃出来。”
老鹰也走了过来,看着林川肩胛骨上迅速浮现的瘀青和肋部再次渗血的绷带,眉头微皱:“伤得比看起来重。你需要治疗和休息。鹳鸟,带他去处理一下伤口。”
“档案馆的任务……”林川看向老鹰。
“等你伤好一些,我们再详谈。”老鹰的语气不容置疑,“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需要你活着,并且保持最佳状态,去完成最危险的任务。现在,先去处理伤口。夜枭,你们小组也去准备精炼厂的侦查。”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这是一个运转中的、有纪律的组织。
林川没有再坚持。在鹳鸟的示意下,他走向医疗隔间。经过门口时,他再次看了一眼里面沉睡的林薇。
妹妹,再等等。哥哥找到了可能救你的方法,也找到了……一群或许能并肩作战的人。虽然前路凶险,希望渺茫,但这一次,我们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走进隔间旁的简易处置区,让鹳鸟重新处理伤口。消毒药水带来的刺痛让他微微吸气,但心中那团因为孤独、恐惧和绝望而凝固的坚冰,却在悄然融化,被另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滚烫的东西所取代——那是责任,是决心,是燃烧的怒火,也是……一丝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名为“同志”的温暖。
据点里,其他人已经按照部署迅速行动起来。夜枭带着两个同伴低声讨论着精炼厂的图纸;被叫做“铁砧”的壮汉开始清点工具;欧阳明重新埋首于数据和手稿之中。
战斗的准备,在这被遗忘的地下,紧张而有序地展开。而地面上,那座庞大、光鲜、运转不息的城市,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依然毫无察觉。猎手与猎物,阴谋与反抗,在这深不见底的阴影棋盘上,悄然落下了新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