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重新缝合,敷上促进愈合的生物凝胶,再缠上干净的绷带。鹳鸟的手法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战地医护特有的冷静。疼痛依旧,但那种火辣辣的撕裂感减轻了许多。林川靠在简陋的折叠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小口吞咽着鹳鸟递过来的营养糊——味道寡淡,但热量充足。身体在抗议,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睡眠,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刚才与夜枭短暂的交手,以及那些关于“协议零”、关于任务的沉重信息。
医疗隔间外的据点里,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声音压得很低,但效率极高。夜枭带着“鹞子”(一个身材瘦削、眼神机敏的年轻男子)和“麻雀”(一个沉默寡言、但手指异常灵活的女性)围在一张铺开的地图前,用红外线笔和微型全息投影模拟着精炼厂废料库的管道结构和可能的防御节点。“铁砧”(人如其名,膀大腰圆,面容粗犷)则和他的组员“扳手”(戴着厚厚的眼镜,摆弄着各种电子测试仪)、“火花”(头发染着一缕亮橘色,正在焊接一个古怪的装置)在清点、测试和改造各种工具设备。
空气中弥漫着焊锡的焦糊味、机油的金属味,以及一种紧绷的、临战前的专注。这里没有高谈阔论,没有热血誓言,只有务实的计算、反复的检查和沉默的备战。这是一种与林川过去五年独自行动的“幽灵”生涯截然不同的节奏——更系统,更依赖协同,也更……令人感到一种奇异的、脆弱的归属感。
老鹰站在战术板前,双手抱胸,目光像鹰隼般扫过每一个忙碌的身影,偶尔低声发出简短的指令或询问。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这个隐藏在废墟下的反抗据点,运转得如同一个精密而顽强的蚁巢。
几个小时后,夜枭小组准备出发。他们换上了深灰色的、带有一定环境拟态功能的旧工装,身上携带的工具和武器都经过精心伪装。夜枭走到林川的床边,将一个巴掌大小、屏幕碎裂但功能完好的旧终端递给他。
“精炼厂废料库的内部结构图、已知传感器分布、以及我们推测的巡逻间隔,都在这里面。还有一条我们预设的撤离路线,标记为绿色。”夜枭的声音平淡,不带多余情绪,“我们会在沿途留下加密的位置标记,频率是……”她报出一串数字,“如果……如果我们没有在预定时间返回,或者信号中断超过二十分钟,你们就按撤离路线反向接应,或者……执行备用方案。”备用方案是什么,她没有说,但林川能从她眼中看出一丝决绝。
林川接过终端,点了点头。他明白“接应”的意思,也明白“备用方案”可能意味着什么。
“小心。”他低声说。
夜枭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带着“鹞子”和“麻雀”,如同三滴水融入墨池,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据点通往地表的隐蔽出口。
据点里安静了一些,但气氛并未放松。铁砧小组继续他们的工作,焊接和调试的声音构成了背景噪音。欧阳明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林天宇的手稿和“代达罗斯”的结构图,眉头紧锁,不时在电子草稿板上写写画画。鹳鸟在整理医疗物资,为可能出现的伤员做准备。
林川休息了一会儿,感觉体力恢复了些许。他起身,走到老鹰身边。老鹰正在查看一张更详细的、标有能源网络节点的城市地下管线图。
“档案馆的任务,你有什么想法?”林川问。
老鹰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地图上管理局附属建筑的区域点了点。“档案馆在地下三层,入口在后勤通道,平时只有两个内部安保人员轮值,监控等级比中枢记忆库低两级。但问题是,我们不清楚里面具体的布局、藏品目录,以及是否有隐藏的警报系统。强攻不可取,伪装潜入……我们没有合适的身份。”
“我父亲曾是早期项目的核心研究员,”林川沉吟道,“档案馆里会不会有他的访问记录,或者权限残留?”
“可能性存在,但很小。沈星河清洗得很彻底。而且,时隔七年,任何残留权限都可能被标记或失效。”老鹰摇头,“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我们无声无息进去,拿到东西,再无声无息出来的‘钥匙’。”
“陈墨。”林川忽然说。
老鹰目光一凝。“他?”
“他是当年的安保主管,后来又是沈星河的黑手套,长期游走在灰色地带。他这种人,很可能有办法弄到一些非常规的访问权限,或者知道档案馆系统的后门漏洞。”林川分析道,回想起陈墨那种无所不知、又充满算计的姿态,“而且,他现在也在找‘伊甸之烬’,想用它做交易筹码。如果我们能和他接触,或许……”
“与虎谋皮。”老鹰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墨不可信。他出卖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和他打交道,随时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直接卖给沈星河。”
“我知道。”林川承认,“但他现在也成了沈星河清理的目标。医院地下那些追兵,很可能就是冲着他和我们去的。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或许可以暂时……利用。至少,我们可以通过他,试探档案馆的虚实,甚至拿到我们需要的‘钥匙’。”
老鹰沉默地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显然,林川的提议触动了他。在资源匮乏、强敌环伺的情况下,任何可能的机会都不能轻易放过,即使那机会沾着毒。
“联系他有风险。”老鹰最终说,“他会猜到我们大概的藏身范围,也可能设下陷阱。而且,我们不知道他现在是丧家之犬,还是依旧和沈星河保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
“我们可以通过间接方式,抛出诱饵。”林川想起陈墨对“伊甸之烬”的执着,“用‘伊甸之烬’的部分信息做饵,约他在一个我们可控的、复杂的环境见面。不直接交易,只交换情报——我们需要档案馆的情报和进入方法,他或许想知道沈星河为什么突然要连他一起清理,或者……‘协议零’的具体内容。”
这个提议更大胆,也更危险。将“伊甸之烬”的信息作为筹码,无异于火中取栗。
老鹰盯着林川看了很久,仿佛在衡量他这个提议背后的决心、胆量,以及……是否隐藏着别的动机。最终,他缓缓点头:“可以尝试。但必须极度小心。诱饵只能是最边缘、最不涉及核心的碎片信息。会面地点要精心选择,有快速撤离的通道,还要布置好眼线和应急手段。这件事,我来安排。在你伤好、并且夜枭他们带回传导液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还需要恢复性训练。不仅仅是格斗,还有团队配合、通讯设备使用、以及简单的战术手势。夜枭他们回来后,会抽时间带你。我们必须确保,在真正执行档案馆任务时,你不是短板。”
林川点头。他知道自己距离一个合格的“溯源者”战士还有很大差距。他擅长的单人潜行和直觉反应,在需要精密配合的团队行动中,可能反而会成为不可控因素。
接下来的两天,林川在疼痛、训练和等待中度过。鹳鸟的照料下,伤口愈合得很快,得益于高效(但显然来路不正)的生物药剂。训练由夜枭小组回来后轮流负责。“鹞子”教他使用组织内部加密的短程通讯器,以及几种简单的战术手语;“麻雀”则带他熟悉几种常见监控和警报系统的原理及干扰方式;夜枭本人则在格斗对抗中,刻意引导他适应有队友策应的战斗节奏,并纠正他一些过于冒险、可能危及同伴的习惯动作。
训练很累,但林川学得很快。那些被植入的虚假记忆中没有这些内容,但身体和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对战术指令、对团队信号、对精密设备的操作,有着超乎寻常的接受速度。连“鹞子”都忍不住嘀咕:“你这家伙,以前真的没受过训?肌肉记忆骗不了人。”
林川无法回答。他只能将这一切归因于父亲可能留下的、更深层的烙印,或者……那场大火前,身为研究员时所受的某种基础培训?真相依旧笼罩在迷雾中。
第三天凌晨,夜枭小组带着一身污垢和疲惫,但眼神明亮的回来了。他们成功了。
“废料库比想象的更……古老。”夜枭一边脱下沾满油污和不明粘液的外套,一边简短汇报,“防御系统大部分已经失效,但物理结构很不稳定。我们找到了储存区,实验批次的传导液还有不少,封存状况尚可。我们带回了二十五升,分装在三个抗压容器里。更多我们带不动,而且目标太大。”
她将一个经过仔细清洁的、拳头大小的密封金属罐递给欧阳明:“另外,在废料堆深处,我们还发现了这个。贴着一个很旧的标签,写着‘伊甸组件-Alpha-7’,没有更多说明。看封装和周围的废弃记录,像是天穹研究所早期实验的某种原型部件或样本,不知怎么被当做废料扔在了那里。觉得可能有用,就带回来了。”
欧阳明接过金属罐,看到标签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小心地打开罐子,里面是一个浸泡在惰性保护液中的、结构极其精巧复杂的微型晶格阵列,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流动着黯淡的、仿佛呼吸般的微光。
“这是……”欧阳明的呼吸变得急促,“早期‘记忆锚定’原型器的核心共振模组!我认得这个设计,是天宇和我在项目初期手工调试的那一批里的一个!它……它应该早就被销毁了才对!怎么会……”
他的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这东西如果能激活,并且与‘代达罗斯’兼容……它可能大大提高神经信号调制的精度和稳定性!对小薇的治疗,成功率或许能提升百分之五,不,甚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听起来依然渺茫,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任何一点微小的提升都如同甘霖。
林川看着那个小小的晶格,仿佛看到了父亲多年前伏案工作的身影。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某种力量,在指引着他们,将散落在废墟各处的、属于过去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干得好。”老鹰对夜枭小组点头,眼中也难得地露出一丝赞许,“抓紧时间休息。铁砧,你们那边进展如何?”
“变电站的线路搞清楚了。”铁砧抹了一把脸上的油灰,声音洪亮,“可以接出我们需要功率的线路,但需要做一个临时的、带滤波和稳压的‘小偷’接口,避免触发电网的异常负载报警。‘火花’的焊接手艺没问题,‘扳手’的电路设计也搞定了。再有一天就能准备好。”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传导液有了,能源解决方案在望,甚至意外获得了可能提升成功率的关键部件。只剩下档案馆的工具和晶片,以及……与陈墨的危险接触。
“关于陈墨,”老鹰看向林川,“我安排了一个中间人,放出了模糊的消息,说‘伊甸之烬’的持有者,对档案馆里某些‘历史技术细节’感兴趣,愿意用边缘信息交换进入途径。地点定在‘锈蚀乐园’——城北那个废弃的大型游乐场,地形复杂,晚上基本没人,我们的人也容易潜伏。”
“他回应了?”林川问。
“还没有直接回应。但消息放出去后,那个区域附近,我们观察到了不属于常规巡逻队的、可疑的游荡者。”老鹰眼神锐利,“他在试探,在观察。我们需要耐心,也需要做好准备。夜枭,你休息好后,带林川去‘锈蚀乐园’熟悉一下地形,设定几个可能的接应点和撤离路线。”
“是。”夜枭应道。
当天傍晚,林川和夜枭伪装成一对在废墟中寻找废弃金属的拾荒者,进入了“锈蚀乐园”。这里曾经是城市边缘一处热闹的游乐场,如今只剩下巨大锈蚀的摩天轮骨架、倒塌的过山车轨道、以及各种油漆剥落、造型怪异的游乐设施残骸,在夕阳(或者说霓虹余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如同巨兽的骸骨墓地。风穿过破败的结构,发出呜呜的哀鸣,夹杂着远处城市的喧嚣,更显此地荒凉诡异。
夜枭带着林川,如同两只谨慎的猫,在巨大的废墟中快速穿行。她指出几个适合埋伏和观察的制高点,标记了几条错综复杂、但可以快速通向外围小巷或地下管道的路径。她甚至在一些关键位置,提前放置了微型的震动传感器和反射镜,便于远程监控。
“如果发生冲突,这里是最好的战场,也是最坏的牢笼。”夜枭蹲在一个半塌的旋转木马顶部,透过锈蚀的孔洞观察着下方,“空间复杂,便于我们周旋,但也容易迷路和被分割。记住我指给你的三条主要撤离路线,一旦失散,优先向这些方向移动,我们会尽量接应。”
林川点点头,将周围的地形和标记点死死记在脑中。他看着脚下这片荒凉的钢铁丛林,想象着可能与陈墨在这里会面的场景。那个狡猾如狐、残忍如狼的掮客,会带来什么样的“钥匙”?又会设下什么样的陷阱?
夜色渐深,乐园彻底被黑暗吞噬,只有远处城市的光芒在天空映出诡异的暗红色。风声更紧,刮过锈蚀金属的尖啸如同鬼哭。
在返回据点的路上,经过一片曾经是“鬼屋”的废墟时,林川的脚步忽然一顿。他隐约看到,在一面倒塌的、画着狰狞卡通鬼脸的墙壁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环境的光亮闪动了一下,随即熄灭。
是动物?是流浪汉?还是……陈墨的人,或者其他势力的眼线?
他拉了拉夜枭的衣袖,示意那个方向。夜枭立刻警觉,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借着残垣断壁的掩护观察。
墙壁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破烂的布景道具和垃圾。但在地面的灰尘上,林川看到了一小片不太明显的、被擦拭过的痕迹,旁边,还有一个被踩扁的、某种高级合成烟草的烟蒂——这种烟蒂,不属于拾荒者,也不属于普通游客。
有人来过这里,而且就在不久前。不是长期盘踞的流浪汉,更像是……和他们一样,来侦查地形的。
夜枭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痕迹旁的灰尘,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检查了烟蒂,低声道:“不是我们的人。烟蒂牌子很贵,黑市流通,一般是给有钱的中间人或者高级打手的‘小享受’。可能是陈墨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别的势力?除了沈星河和陈墨,还有谁在关注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水面之下,暗流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汹涌复杂。
他们没有久留,迅速按原路撤离,返回据点。
将情况汇报给老鹰后,老鹰沉吟片刻:“加强乐园的监控。同时,准备第二会面地点备用。陈墨这条线要继续,但必须更加谨慎。另外……”他看向欧阳明,“博士,那个‘伊甸组件’,能尽快确认其兼容性和激活方法吗?如果能在与陈墨接触前,我们手里多一张有用的牌,谈判的底气会更足。”
欧阳明已经抱着那个金属罐和几台简陋的检测仪研究了半天,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但兴奋不减:“我正在尝试。结构很精巧,保护液状态良好,核心似乎还有微弱的能量残留。我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来扫描内部回路,可能需要‘扳手’帮忙。如果运气好,也许能在两三天内初步判断其是否可用,以及如何与‘代达罗斯’对接。”
“好。优先级:第一,确保林薇状况稳定;第二,完成能源接口准备;第三,评估‘伊甸组件’;第四,与陈墨接触,获取档案馆情报;第五,制定最终的‘代达罗斯’重启与治疗方案。”老鹰清晰地下达指令,“所有人,按计划行动。我们时间不多,沈星河和陈墨都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据点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希望如同废墟缝隙中艰难生长的野草,脆弱但顽强。而在城市庞大的阴影下,猎人、猎物与棋手,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碰撞,悄然调整着弓弦与罗网。
林川站在医疗隔间外,隔着塑料布看着里面安睡的妹妹。灯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宁静得让人心碎。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无论前方是陷阱还是希望,是合作还是背叛,他都已没有退路。为了父亲眼中那个“不完美”却真实的未来,为了妹妹能再次睁开那双明亮的眼睛,为了莫雨和其他牺牲者未曾熄灭的火种……
他必须走下去,在这锈蚀的钢铁丛林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