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在“锈蚀乐园”边缘一处废弃的售票亭屋顶布置了最后一个振动传感器,然后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般滑下,无声地落在林川身边。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吸光的旧布料,脸上涂抹着哑光的战术油彩,几乎与周围锈蚀、剥落的金属和混凝土融为一体。他们正身处一座巨大、倾斜的摩天轮骨架的阴影下,这里既能观察到约定的会面地点——原“幽灵城堡”鬼屋前方的下沉广场,又便于利用背后错综复杂的游乐设施残骸快速撤离。
时间是子夜过后。乐园沉浸在比城市更深沉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工厂区永不熄灭的照明塔投来的、经过层层阻挡后变得稀薄惨淡的余光,勉强勾勒出那些巨大游乐设施的狰狞轮廓。风穿过破败的结构,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和呼啸,掩盖了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潜伏者的紧张感。
会面定在凌晨两点。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林川调整了一下戴在左耳内的微型骨传导耳机,里面传来老鹰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来自一公里外一辆伪装成垃圾清运车的指挥节点:“各点汇报情况。”
“‘夜眼1号’,东北角钟楼残骸,视野清晰,未发现异常热源或移动目标。完毕。”
“‘夜眼2号’,西南侧激流勇进水槽顶部,视野覆盖广场西侧及部分外围通道,无异常。完毕。” 这是鹞子。
“‘夜眼3号’,旋转咖啡杯阵列内部,视野受限,但能监控广场东侧几个主要入口,目前安静。完毕。” 麻雀的声音更轻。
“‘铁砧’小组,外围A、B、C三个预设封锁点已就位,火力支援准备完毕。完毕。”
“‘医护’,后方接应点已就绪。完毕。”鹳鸟的声音。
最后是老鹰自己:“指挥点,一切正常。‘猎手’(林川的行动代号),‘夜枭’,保持隐蔽,目标出现后,按原计划接触。如果信号为红色(代表陷阱或武力冲突),立刻按‘黄雀’方案撤离,不要犹豫。重复一遍。”
“猎手明白。”林川低声回应,心脏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经过几天的恢复和针对性训练,伤口已不影响行动,精神也调整到了高度专注的狩猎状态。但这一次,他不是幽灵般的独行猎手,而是网的一部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长,被风声和阴影切割。林川的目光如同探针,反复扫描着下沉广场的每一个角落。广场地面铺着碎裂的彩色地砖,中央是一个早已干涸、堆满垃圾的喷泉水池。四周散落着倒塌的卡通雕像和破烂的彩旗。这里在黑暗中显得空旷而死寂,是完美的陷阱场,也是完美的谈判桌。
一点五十八分。
耳机里,老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注意,东南方向,靠近‘疯狂老鼠’轨道区,出现两个热源信号,正在缓慢向广场移动。速度很慢,似乎在观察。不是我们的人。”
林川和夜枭立刻将注意力转向那个方向。在夜视仪增强的绿色视野中,两个模糊的、与环境温差明显的红色人影轮廓,正从一堆扭曲的轨道支架后出现,走走停停,动作谨慎。从热成像看,他们携带的武器热信号不明显,似乎没有大型枪械。
“只有两个?”夜枭低语,带着疑惑。陈墨如果亲自来,或者派重要手下,不该只带这么点人,尤其是在这种危险地带。
“可能是探路的,或者……陈墨本人很谨慎,大部队藏在后面。”林川推测。
两点整。
那两个热源停在了广场边缘,距离喷泉水池大约二十米,正好处于林川和夜枭所在位置的侧前方。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等待。
没有其他人出现。
老鹰在频道里下令:“猎手,夜枭,按计划A接触。小心。”
计划A,是由林川单独现身,夜枭在暗处掩护。林川深吸一口气,从摩天轮骨架的阴影中走出,脚步不疾不徐,走向广场中央的喷泉水池。他故意没有完全隐藏身形,让对方能清楚地看到他孤身一人。
当他走到距离那两人大约十米时,对方其中一个身材较高的人影,抬起了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怪异:“就站在那里,林川。或者,该叫你‘猎手’?”
是陈墨的声音!林川心中一凛,停下了脚步。对方果然知道他们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了老鹰团队的内部代号。
“陈墨?”林川沉声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对方两人。他们都穿着深色便装,戴着全覆盖式的战术头盔和夜视镜,看不清面容。但那个开口的人,身形确实和陈墨记忆中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是我。”陈墨的声音带着一丝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看来你们过得还不错,还能找到我。说说看,你们想要档案馆的钥匙,打算用什么来换?‘伊甸之烬’的……几行代码?还是几句不痛不痒的回忆?”
“那要看你的钥匙,能打开多少门。”林川不动声色,“档案馆的具体布局,内部安保细节,藏品目录,以及……进入和退出的安全路径。完整的资料。”
“胃口不小。”陈墨啧啧两声,“我要的也不多。第一,‘伊甸之烬’里关于沈星河早期介入和下达清洗命令的所有原始记录,包括时间、人员、指令内容。第二,你们现在掌握的、关于‘协议零’的所有情报。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玩味,“我要知道,欧阳明那个老东西,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还有……你们那个小治疗实验,进行到哪一步了。”
林川的心往下沉。陈墨不仅知道欧阳明活着,甚至似乎猜到了他们在尝试治疗林薇!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内部有眼线?还是陈墨的情报网远超他们想象?
“你的要价太高。”林川冷冷回应,“档案馆的情报,值不了这么多。尤其是关于我们内部事务的部分。”
“值不值,我说了算。”陈墨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想进档案馆,无非是为了‘代达罗斯’的校准工具和晶片。没有那些东西,你们的小实验就是空中楼阁。而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比工具更多的东西——我知道沈星河已经将档案馆的部分敏感藏品,特别是与早期原型机相关的,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没有我的情报,你们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扑个空,还可能触发警报。”
转移了?林川心中一紧。这完全在老鹰和欧阳明的预料之外!如果是真的,他们冒险与陈墨接触、甚至计划潜入档案馆,都可能变成一场徒劳的陷阱。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陈墨无所谓地耸耸肩,“但等你们的人在里面撞上铁板,或者被早就守在那里的‘净化者’包了饺子,后悔就来不及了。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恶意的诱惑,“沈星河对‘协议零’的推进,比你们想象的快得多。触发条件之一,很可能与‘代达罗斯’这类早期原型机的彻底销毁或‘无害化’有关。他不想留下任何技术上的‘歧路’证据。所以,你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川的大脑飞速运转。陈墨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像淬了毒的蜜糖。档案馆转移藏品的可能性存在,沈星河急于销毁早期技术证据也符合逻辑。但陈墨如此“好心”地提醒,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图谋。
“你想要什么交换条件?具体的。”林川直接问道。
“第一,沈星河的早期罪证。第二,‘协议零’的情报,我知道你们肯定有我们不知道的碎片。第三……”陈墨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急切,“告诉我欧阳明在哪里。我和他,有些‘旧账’要算清楚。”
最后一条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之一。他对欧阳明的执着,可能不仅仅是旧怨,更可能是因为欧阳明掌握着他某些致命的秘密,或者……欧阳明本身,就是陈墨脱离沈星河掌控、甚至反咬一口的关键筹码。
林川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实际上,他正在通过微型麦克风,将陈墨的条件和透露的信息,实时传递回指挥车。
几秒钟后,老鹰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而果断:“答应他前两条,但给出假情报。关于欧阳博士的位置,给他一个错误坐标——城西‘铁锈坟场’的旧车处理厂。那里地形复杂,便于我们设伏。试探他是否真的知道博士活着,以及他后续的反应。如果他有异动,或者有更多埋伏出现,立刻撤退。”
林川心中了然。他抬起头,看向陈墨:“沈星河的早期指令记录,‘伊甸之烬’里有,可以给你片段验证。‘协议零’我们知道的不多,但有一些关于‘神经元脉络总图’和‘收割阈值’的模糊提及。至于欧阳明……”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做出犹豫的样子,“他在城西,一个废弃的车处理厂,具体位置我可以给你坐标。但你要先给我们档案馆转移后的新地点和进入方法。”
陈墨头盔下的眼睛(如果能看到的话)似乎亮了一下。“很公平。不过,我要先听到欧阳明的具体坐标。作为诚意,我可以先告诉你,档案馆的敏感藏品,大部分转移到了中枢记忆库附属的‘技术历史陈列馆’地下密室。那里的安保等级比原档案馆高,但漏洞也多——因为它名义上是对内开放的‘历史展览’,很多内部人员有日常进出权限。我可以给你们弄到两张伪造的、足够以假乱真的中级研究员身份卡,以及陈列馆地下层的结构简图和守卫换班时间。”
陈列馆地下密室?这倒是一个未曾预料到的方向。听起来比强攻档案馆似乎“容易”一些,但风险同样巨大,因为那毕竟是在中枢记忆库的眼皮底下。
“身份卡和结构图,我要先看到样本。”林川讨价还价。
陈墨似乎轻笑了一声,对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同伴点了点头。那个同伴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扔了过来。金属盒落在林川脚前几步的地上,发出轻响。
“里面有身份卡的加密模板和一个U盘,U盘里是结构图的部分预览,足够你验证真伪。”陈墨说,“现在,该你了。欧阳明的坐标。”
林川弯腰捡起金属盒,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报出了老鹰指定的那个错误坐标:“铁锈坟场,三号拆解车间,地下维护层,东南角通风管道后的隐蔽隔间。”
陈墨听完,沉默了几秒钟。夜视仪下,林川看到他似乎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油滑:“很好。交易愉快。三天后,同样的时间,还是这里。我会带来完整的身份卡和全部结构图,以及进入陈列馆地下密室需要注意的细节。你们,带上我要的东西。记住,别耍花样。沈星河的眼睛无处不在,我的耐心……也有限。”
说完,他对同伴做了个手势,两人开始缓缓后退,退向来时的“疯狂老鼠”轨道区,身影很快被扭曲的钢铁阴影吞没。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乐园的迹象,也没有其他埋伏者出现的征兆。一切似乎……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猎手,夜枭,保持原位,不要动。外围小组,密切监视目标撤退路线,注意是否有接应或隐藏单位。‘夜眼’小组,扩大扫描范围,寻找异常。”老鹰的命令在频道中有条不紊地下达。
林川和夜枭依旧潜伏在原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夜风似乎更冷了,刮过锈蚀金属的声音也变得格外刺耳。林川握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盒,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炭。
几分钟后,外围小组回报:“目标两人已从乐园东南角破损围墙离开,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式悬浮车,向城内方向驶去。未发现其他接应车辆或人员。”
“继续跟踪,保持距离,注意反侦察。”老鹰命令,然后对林川和夜枭说:“按计划撤离,返回据点。小心沿途。”
撤离过程顺利。没有遭遇伏击,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预设的复杂路线,安全返回了地下据点。
指挥车也很快返回,老鹰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盒和已经连接上安全终端的U盘。
据点里所有人都聚集过来,气氛紧张而期待。
老鹰将金属盒递给“扳手”——团队里的电子专家。“检查一下,有没有追踪器、窃听器或者数据病毒。”
扳手接过,立刻用各种便携仪器开始扫描。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盒子本身干净。U盘硬件也正常,数据加密方式很专业,但结构是通用的,可以安全读取部分预览内容。”
老鹰点头,将U盘插入一个物理隔离的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几张分辨率不算太高、但足够清晰的建筑内部结构图照片,确实是技术历史陈列馆的布局,其中一张特意标注了“地下密室(受限区域)”的入口位置和大致范围。还有两张身份卡的电子模板,信息模糊,但制式看起来非常逼真。
“从预览内容看,不像是假的。”夜枭仔细看着屏幕,“如果全套资料都是这个质量,那陈墨这次……似乎真的打算交易?”
“他想要沈星河的罪证和我们掌握的‘协议零’碎片,这可以理解。他想用来要挟沈星河,或者寻找自保的机会。”欧阳明沉吟道,“但他对找到我如此执着……仅仅是为了算旧账?还是说,我身上有他更害怕的东西?”
“你手里有他当年参与清洗、甚至可能直接执行某些脏活的证据?”老鹰问。
“有可能。但我被清洗过记忆,很多细节想不起来了。”欧阳明苦笑,“也许陈墨自己也不确定我到底记得多少,所以他必须找到我,确认,然后……让我彻底闭嘴。”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老鹰眼神冰冷,“三天后的会面,我们去。但地点,要换。不能再用‘锈蚀乐园’。陈墨今天来去太‘干净’了,这不正常。他一定还有后手。我们换到‘铁锈坟场’——他以为欧阳博士在的地方。我们在那里设下真正的陷阱。如果他带人来‘清理’欧阳博士,我们就反包围。如果他只是来交易,我们也有主场优势。”
“风险很大。”夜枭提醒,“那里是开放工业废墟,地形虽然复杂,但掩体多为金属,对热成像和穿甲弹不利。而且如果陈墨调动了沈星河的力量,或者他本身就有重火力……”
“所以我们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更强的火力。”老鹰看向铁砧,“老铁,我们手里还有多少‘硬货’?”
铁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够喝一壶的。几把改造过的突击步枪,一些自制的电磁脉冲雷,还有上次从‘净化者’巡逻队身上扒下来的几颗好东西。对付小规模的遭遇战,够了。”
“还不够。”老鹰摇头,“我们需要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如果沈星河的特勤队介入。我们需要……制造混乱,转移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林川身上,又看向欧阳明:“博士,你之前说,那个‘伊甸组件-Alpha-7’,如果能激活,或许可以产生小范围的、特定频率的神经信号干扰?”
欧阳明眼睛一亮:“理论上可以!它本身就是早期‘记忆锚定’的共振核心,经过改造,或许能发射一种强烈的、针对特定神经接口或生物电信号的干扰波,范围不大,但足以让近距离依赖接口或精密传感器的人暂时失能!”
“范围有多大?效果能持续多久?”老鹰追问。
“如果能量供应充足,精心调制……大概半径二十米?效果视目标抗性而定,普通人可能眩晕、失去方向感几秒钟到几分钟;对‘清道夫’那种混合体或者装备高级神经接口的‘净化者’,效果可能减弱,但干扰他们的传感器和协调性应该没问题。”欧阳明快速估算,“但调制和启动需要时间,而且需要稳定的能源,以及……一个足够靠近目标的投放点。”
“那就把它做成一个陷阱的核心。”老鹰的手指敲击着桌面,“三天后,在‘铁锈坟场’。我们用欧阳博士的假坐标做诱饵,将可能的敌人引入预设区域。林川,你负责携带并最终激活这个‘干扰器’。夜枭小组和铁砧小组负责外围火力支援和清除。如果只是陈墨和他的人,吃掉他们,拿到完整情报。如果沈星河的人也来了……”老鹰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用这个‘干扰器’制造混乱,趁乱撤离,或者……给他们一个深刻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溯源者’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腩。”
计划大胆而冒险,将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但也意味着正面对抗的风险急剧升高。
林川没有犹豫,点了点头。他看向那个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不起眼的金属罐。父亲多年前留下的、几乎被遗忘的部件,如今可能成为对抗那个扭曲了他和妹妹一生的系统的关键武器。这其中的因果循环,令人唏嘘。
“扳手,你协助欧阳博士,尽快完成‘伊甸组件’的激活和武器化改装。”老鹰最后下令,“其他人,检查装备,制定‘铁锈坟场’的详细战术方案。我们要把那里,变成陈墨,或者任何敢来侵犯的敌人的……钢铁坟墓。”
命令下达,据点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焊锡、机油和一种凛冽的、大战将至的硝烟味。希望与危险并存的钢丝,他们必须走上去。
林川走到医疗隔间外,隔着塑料布,看着里面依旧沉睡的林薇。三天后,他将带着父亲遗留的武器,走向另一场生死未卜的博弈。为了妹妹醒来时,能看到一个不那么绝望的世界。
他握紧了拳头。无论“铁锈坟场”隐藏着怎样的杀机,他都必须去,必须赢。因为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而深渊之下,是他和妹妹,以及无数被“优化”和即将被“净化”的灵魂,共同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