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坟场”是旧城区边缘一片广袤的、被彻底遗忘的工业坟场。报废的悬浮车、废弃的工程机械、锈蚀的工业骨架，如同巨兽的尸骸，层层叠叠堆积成一座座钢铁丘陵。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化学溶剂残留的刺鼻气味，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混杂着油污的黑色尘土。白天，这里只有零星拾荒者在巨大的残骸间翻找；到了夜晚，风声穿过扭曲金属的缝隙，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月光（或被污染云层过滤后的微光）照在斑驳的锈迹上，映出狰狞的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
这里没有规则，只有强弱；没有怜悯，只有生存。是最适合进行见不得光交易的场所，也是最容易埋葬秘密和尸体的地方。
距离与陈墨约定的第二次会面，还有两个小时。
废弃的三号拆解车间地下维护层，如今成了“溯源者”的临时前哨。这里比净水厂据点更加隐蔽，也更加压抑。头顶是厚重的水泥板，上面堆积着数以万吨计的金属垃圾，形成了天然的物理屏障和电磁干扰。空间不大，被几个生锈的巨大液压机和传送带残骸分割，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金属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腥味。
林川蹲在一个半塌的操作台后面，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装置。它已经不再是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罐，而是被“扳手”和欧阳明联手改造，与一个经过强化的便携式能源包连接，外面包裹着粗糙但坚固的防震外壳，看起来像个丑陋的金属盒子，顶端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激发按钮和一个微型状态显示屏。这就是武器化的“伊甸组件-Alpha-7”，或者说，“神经脉冲干扰器-原型”。根据欧阳明的理论，它被调整到可以发射一种短时、高强度、针对特定神经信号频段的定向脉冲，足以让二十米半径内未经防护的普通人瞬间丧失行动能力，对装备神经接口的目标效果更佳，但持续时间可能只有十到十五秒。
“能量输出稳定，但波动值偏高。记住，林川，激发后会产生强烈的、非特定方向的神经信号反冲，你自己必须提前开启这个便携式屏蔽罩，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能削弱大部分影响。”欧阳明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显然为完成这个改造透支了精力。他递给林川一个看起来像厚重金属项圈的东西，“戴上。激发前至少三秒启动，它会形成一个局部的微弱屏蔽场。时间很短，最多支撑三十秒，而且会发出明显的能量波动，可能暴露你的位置。”
林川默默接过项圈，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紧贴皮肤。这是保险，也是枷锁。
“外围布置已经就位。”夜枭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冷静清晰，“‘鹞子’和‘麻雀’在东北、西南两个制高点，覆盖主要通道和车间入口。‘铁砧’小组在预定伏击圈外围机动，随时准备切断退路或火力支援。我在地面层，负责瞭望和机动策应。老鹰在指挥点（一辆伪装成废料运输车的移动指挥车，停在两公里外）。”
“陈墨那边有动静吗？”林川低声问。
“目标车辆十分钟前进入坟场范围，正在外围兜圈子，速度很慢，疑似在侦察。车上热源信号三个，符合陈墨和两个随从的预期。暂未发现其他车辆或人员尾随。但无法排除他们提前在坟场内埋设了伏兵。”夜枭汇报。
“保持监视。‘猎手’就位了吗？”老鹰的声音插入。
“已就位。”林川回答。他此刻正藏身于地下维护层东南角那个指定的“隐蔽隔间”——实际上是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维修井，空间狭窄，但视野良好，可以观察到外面大部分区域，也便于快速撤离到后方预设的紧急通道。这里就是提供给陈墨的“欧阳明藏身点”坐标。
时间在寂静与压抑中缓慢流逝。金属粉尘在从缝隙透入的微弱光柱中缓缓飞舞。林川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能感受到脖子上项圈冰冷的触感，以及手中“干扰器”外壳粗糙的质感。他想起了父亲意识碎片中那温暖的金色黑暗，想起了妹妹沉睡中微蹙的眉头，想起了莫雨最后消失在硝烟中的背影。这些画面如同淬火的铁，让他的意志更加冰冷坚硬。
耳机里传来夜枭轻微的吸气声：“目标车辆停止。在东南方向，距离约三百米，一个废车堆后面。三个人下车，正在向预定坐标移动。速度正常，姿态谨慎……等等，其中一人热信号特征……不对，体型和步态分析，不是陈墨！是伪装！”
林川心中一凛。陈墨果然没亲自来！他派了替身！
“收到。计划不变，按B方案执行。”老鹰的声音依旧稳定，“‘猎手’，确认来者身份，判断其意图。如果是单纯交易，按流程走。如果携带武器或有攻击意图，优先自保，视情况激活‘黄雀’。”
“明白。”林川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维修井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双眼睛透过缝隙观察。
几分钟后，三个穿着和陈墨之前类似深色便装、戴着全覆盖头盔的身影，出现在维修井对面的空地上。他们呈战术队形，两人在前警戒，一人在后持枪（从轮廓看是紧凑型冲锋枪）掩护，缓慢而专业地靠近维修井入口。
“里面的人，出来。陈先生让我们来取货。”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响起，嘶哑难听。
林川没有立刻回应。他在观察。这三个人的动作、站位、警戒姿态，都带着明显的、训练有素的痕迹，比陈墨平时带的那种混混打手专业得多。是雇佣兵？还是……沈星河的人假冒陈墨的手下？
“欧阳明呢？我们要见到人，才能给东西。”林川模仿着一种粗哑的声音回应，同时握紧了干扰器。他故意没有完全隐藏自己的位置。
“东西先交出来，确认无误，自然会带你去见欧阳博士。”对方回应，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同时，林川注意到，后面持枪那人，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了维修井的方位。
不对劲。如果是陈墨派来交易的手下，在没见到欧阳明（虽然是假的）之前，不会如此咄咄逼人，更不会轻易用枪口指人。而且，他们似乎对“确认欧阳明存在”并不急切，反而更想要“东西”。
“东西不在我身上。”林川试探道，“陈先生要的资料，在另一个地方。我需要先确保欧阳博士的安全，或者至少，看到陈先生亲自来谈。”
短暂的沉默。三个身影似乎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那个为首的人突然抬起手，对着腕部说了句什么，声音极低，但林川的集音耳机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确认目标……拖延……”
话音刚落，三人几乎同时动了！不是冲向维修井，而是迅速散开，寻找掩体！与此同时，林川敏锐地听到，头顶上方，那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深处，传来极其轻微、但绝非自然的金属摩擦和位移声！
陷阱！而且是双重陷阱！下面这三个人是诱饵和拖延时间的，真正的杀招在上面！
“猎手！撤离！立刻！上面有埋伏！”夜枭的警告声在耳机中急促响起，几乎同时，远处传来“鹞子”的惊呼和枪声！东北方向的制高点发生了交火！
“黄雀！执行黄雀！”老鹰的命令冰冷而果决。
林川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手中干扰器的激发按钮狠狠按下！同时，另一只手拍下了脖子上项圈的启动开关！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以林川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尖锐的刺痛和眩晕感！那三个靠近的雇佣兵首当其冲，身体齐齐一僵，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头部，动作瞬间变形，踉跄着捂住头盔（即使有头盔过滤，强烈的神经脉冲干扰也足以让他们短暂失能），发出痛苦的闷哼！
几乎在干扰生效的同一刹那，林川从维修井中窜出，不是冲向那三个暂时失去威胁的敌人，而是扑向侧后方一个早就观察好的、由倾倒的金属柜和管道形成的狭窄缝隙！那是通往紧急通道的捷径！
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瞬间——
“轰！哗啦啦——！！”
头顶传来巨大的轰鸣和金属撕裂、碰撞的巨响！只见他们头顶上方，那堆积如山的报废车辆和金属构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动，轰然坍塌、倾泻而下！无数吨的钢铁残骸如同瀑布般砸落，瞬间将林川刚才藏身的维修井，以及周围大片区域，彻底淹没！烟尘冲天而起，混合着铁锈和油污，遮蔽了视线！
是定向爆破！或者某种重型机械的远程操控！对方根本没打算谈判或抓捕，而是要将他连同这个“假坐标点”一起，彻底埋葬！
坍塌的冲击波裹挟着碎屑和气浪，将刚刚冲出几步的林川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后面的金属墙壁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干扰项圈形成的微弱屏蔽场抵消了部分神经脉冲反冲，但剧烈的物理撞击依旧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猎手！报告情况！”老鹰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带着罕见的急迫。
“没死……”林川咳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挣扎着爬起。干扰器的效果正在消退，那三个雇佣兵已经摇晃着试图重新举枪，但动作明显迟缓、混乱。头顶的坍塌暂时阻隔了来自上方的直接攻击，但烟尘也遮挡了视线。
“外围接火！至少两队人马，装备精良，有狙击手！我们被反包围了！‘鹞子’中枪！伤势不明！”夜枭的声音混合着枪声和爆炸声传来，语速极快，“‘铁砧’小组正在阻击，但对方火力很猛！有重武器！”
计划彻底败露！陈墨不仅没有亲自来，还联合了（或者说，本就是受命于）沈星河的力量，布下了这个致命的陷阱！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交易，而是将“溯源者”的核心力量一网打尽！
“撤离！全体按‘黄雀-最终’方案撤离！放弃所有非必要装备！向预设集合点C移动！重复，向集合点C移动！”老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黄雀-最终”方案，意味着彻底放弃现有据点，分散突围，保存有生力量。
“猎手，你的位置？”夜枭在频道中问，枪声更加密集。
林川环顾四周，烟尘稍散，他看到那三个雇佣兵已经重新站稳，虽然步履蹒跚，但枪口已经再次抬起，开始向他的方向扫射！子弹打在周围的金属残骸上，迸溅出耀眼的火花和刺耳的声响！
“东南角，被压制！上方坍塌堵住了主通道！”林川一边吼着，一边利用复杂的地形和堆积的垃圾作为掩体，狼狈地躲避着子弹。他手中只剩下一把从据点带来的、射程有限的紧凑型手枪，面对对方的冲锋枪火力，完全被压制。
“坚持住！我来接应你！”夜枭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和更近的爆炸声传来。
“不要过来！他们火力太猛！你从外围走！”林川知道夜枭过来也是送死。他一边还击（准头在剧烈运动和对射中几乎为零），一边拼命思考脱身之法。紧急通道的入口被部分坍塌掩埋了，需要清理，而对方不会给他时间。
目光扫过手中那个已经激发过一次、指示灯正在缓慢闪烁重新充能的“干扰器”盒子。一次性的武器，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难道要死在这里？
不！林薇还在等着他！父亲的遗志，莫雨的牺牲，欧阳明和老鹰他们的希望……不能就这么结束！
他咬紧牙关，一边利用掩体与三个雇佣兵周旋（对方显然也被干扰器影响了状态，射击精度不高），一边拼命回忆这个地下维护层的结构图。除了那个被掩埋的紧急通道，还有没有其他出口？通风管道？排水口？
对了！排水口！欧阳明在介绍这个临时据点时提过一句，东南角最深处，靠近那个巨型液压机基座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直径约半米的紧急排水口，早年为了应对可能的液压油泄漏而设，后来被封死，但结构应该……
林川不再犹豫，趁着对方一个换弹夹的间隙，猛地向那个方向扔出最后一颗震撼弹（从夜枭那里得到的配备）！
“轰——！！”
强光和巨响再次充斥空间！虽然对戴着战术头盔的敌人效果有限，但足以制造短暂的混乱和遮蔽！
林川如同离弦之箭，扑向记忆中的位置！身后子弹追来，打在金属上叮当作响！他根本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向前冲！
找到了！在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液压机基座后面，墙壁上果然有一个被厚重铁栅栏封住、但锈蚀严重的圆形洞口！栅栏用粗大的螺栓固定，但锈蚀得几乎快要断裂！
林川用尽全身力气，用枪托猛砸螺栓连接处！锈屑飞溅，螺栓松动！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那边！堵住他！”雇佣兵的喊声和脚步声逼近！
“咔！嘣！” 最后一颗螺栓崩断！栅栏向内凹陷！林川用肩膀狠狠撞去！
“砰！” 栅栏被撞开一个缺口，不足以让人通过，但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浓重霉味的管道！
追兵已经冲到近前，子弹打在基座上，火星四溅！
林川顾不上许多，将身体拼命挤进那个狭窄的缺口！粗糙锈蚀的金属边缘刮擦着他的身体，伤口崩裂，剧痛传来，但他不管不顾，像一条脱水的鱼，拼命向管道深处蠕动！
身后传来雇佣兵气急败坏的喊叫和试图撬开栅栏的声音，但管道内部狭窄曲折，他们一时无法进入。
管道向下倾斜，内部潮湿滑腻，布满了不知名的粘稠物和垃圾。林川手脚并用地向下滑去，黑暗和恶臭包裹了他。不知道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光，还有流水声。
“噗通！” 他掉进了一条冰冷、污浊的地下水流中！水流湍急，裹挟着他向前冲去！他拼命浮出水面，咳嗽着，吐出呛入的污水。环顾四周，这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排水渠，水流来自城市各处的污水，最终汇入城外的污染河。
暂时安全了。但夜枭他们呢？老鹰呢？欧阳明和林薇是否及时转移？
冰冷刺骨的污水冲刷着身体，伤口火辣辣地疼。林川抓住水渠边一根凸出的锈蚀管道，稳住身形，剧烈地喘息。耳机里一片嘈杂的电流声，偶尔能听到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呼喊和枪声，但很快连这些也消失了，只剩下沙沙的噪音。
通讯被干扰，或者……节点被摧毁了。
他孤独地漂浮在黑暗、污浊的水流中，如同这座城市排泄物中的一片浮萍。父亲的遗物、妹妹的希望、刚刚建立起的脆弱同盟、以及那场未完成的“示范”……一切仿佛都被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钢铁雪崩掩埋。
但手中，那个已经耗尽能量、变得冰冷的“干扰器”外壳，依旧被他死死攥着。脖子上，那个救了他一命、此刻也已失效的屏蔽项圈，冰冷地贴着皮肤。
战斗远未结束。狩猎与反狩猎，才刚刚进入最血腥、最混乱的章节。而他，林川，这个被剥夺了过去、挣扎于现在的“幽灵”，必须从这污浊的黑暗水渠中再次爬起，带着伤痕与怒火，去继续那场似乎永无止境的逃亡与抗争。沈星河、陈墨、还有那高悬于城市上空的“协议零”阴影……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水流带着他，冲向未知的下游，也冲向命运的下一个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