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05:15

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这座城市消化系统最底层的腥臊与腐朽。它不像水流,更像缓慢蠕动的、冰冷的沥青,包裹着林川,拖拽着他,向下游无尽的黑暗漂去。每一次试图呼吸,涌入鼻腔的都是混杂着化学废料、腐烂有机物和金属氧化物气味的冰冷液体,引发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撕裂的咳嗽。肋部的伤口早已麻木,浸泡在污水中反而带来一种诡异的、如同被无数细针持续穿刺的灼痛。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一点点啃噬着他残存的体温和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时间在黑暗、恶臭和濒死的恍惚中被无限拉长。脑海中闪回着破碎的画面:崩塌的钢铁坟场,闪烁的枪火,夜枭急促的呼喊,老鹰决绝的撤离命令,以及最后那个冰冷狭窄的管道,和身后追兵气急败坏的叫喊……然后,是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水流。

“溯源者”怎么样了?夜枭、铁砧、鹞子、麻雀……他们还活着吗?欧阳博士带着昏迷的林薇,是否安全转移?老鹰的指挥车是否逃脱了围剿?

疑问如同水底的暗流,撕扯着他越来越微弱的意识。还有陈墨……那个阴险的掮客,他果然和沈星河勾结在了一起,或者说,他从来就是沈星河棋盘上一枚更隐蔽的棋子。这次伏击,目标不仅是“溯源者”,更是要彻底抹杀他和欧阳明,断绝“伊甸之烬”和“反向共鸣”理论最后传承和验证的可能。

“协议零”……父亲留下的意识碎片中最后警告的那个“启动键”或“收割镰刀”……沈星河的步伐,显然在加快。是因为“溯源者”的活动刺激了他?还是因为,那个“临界点”本身就近在咫尺?

就在意识即将被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时,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那种昏黄的、摇摇晃晃的、类似老旧提灯的光芒。同时,水流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传来木头和金属摩擦的嘎吱声,以及……人声?很模糊,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

林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向光亮的方向划去。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某种粗糙、湿滑的木质结构——是支撑水渠的朽烂木桩,还是……

一只手,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猛地从上方探下,抓住了他浸透污水、冰冷滑腻的手腕!

林川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要挣扎反击,但身体早已虚脱,只能被那只手蛮横地拖拽着,拉出水面,甩在了一片冰冷坚硬、但相对干燥的、似乎是金属或水泥的平面上。他剧烈地咳嗽,呕吐出大量的污水,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

“啧,又是个倒霉催的,还没死透。”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旧城区口音的老妇声音在头顶响起,语气里没有多少同情,倒像是抱怨一件麻烦事。

林川勉强睁开被污水刺痛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破旧的、打着补丁的防水斗篷,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用废旧零件拼凑起来的油灯。灯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半废弃的地下排水泵站的一部分,脚下是湿滑的水泥平台,旁边是缓缓流淌的污浊主渠,头顶是低矮的、布满管道和锈蚀支架的混凝土穹顶。空气依然污浊,但比水里好了太多。

老妇蹲下身,油灯凑近林川的脸,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的油彩(已经花了)、身上的伤口和破烂的衣服上扫过。“从上面冲下来的?打仗了?还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林川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同时努力调动僵硬的肢体,试图坐起来。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别乱动,小子。肋骨折没折还不知道,乱动戳破了肺,神仙也救不了。”老妇哼了一声,从旁边一个脏兮兮的帆布袋里摸索出一个扁扁的金属酒壶,拧开,一股劣质合成酒精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喝两口,暖一下。死不了就自己爬出去,别死在这儿,晦气。”

林川犹豫了一下,但冰冷的身体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让他无法拒绝。他接过酒壶,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灼热的液体如同火线般烧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但随即,一股微弱的热量扩散开来,驱散了少许刺骨的寒意。

“谢谢。”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谢个屁,赶紧滚。”老妇不耐烦地挥挥手,但并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又看了他几眼,尤其是他脖子上那个已经失效、但样式古怪的金属项圈,以及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个丑陋的金属盒子(干扰器外壳)。“你身上这零碎……不像一般捞偏门的。是‘上面’下来的?”她用枯瘦的手指向上指了指,意指地上那个光鲜而危险的世界。

林川心中一动。这个老妇,能在这种地方生存,显然不是普通的拾荒者或流浪汉。她对“上面”的事情似乎有所了解,而且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甚至厌恶。

“算是吧。”林川含糊地应道,挣扎着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这里是哪里?怎么出去?”

“出去?”老妇嗤笑一声,“急着出去送死?上面现在可不太平。枪声、爆炸声,响了好一阵,狗腿子们(指城市治安军或‘净化者’)到处乱窜,像是在找什么人。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出去,走不出两条街就得被逮住,或者被别的‘水老鼠’扒光了扔回渠里。”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不过,能从上头那种地方活着冲下来,还带着这些玩意儿……你小子命挺硬。跟我来吧,算你走运,老婆子今天心情不算太坏。”

老妇站起身,提起油灯,示意林川跟上。她没有走通往地面的常规出口(那里很可能有巡逻),而是走向泵站深处一个被巨大生锈的阀门和管道挡住的角落。她费力地挪开几块松动的砖石,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传来更加浑浊但也更“生活化”的气味——霉味、烟火气、还有廉价食物的味道。

林川没有立刻跟上,手悄悄摸向腰间——手枪在落水时丢了,只剩下绑在小腿上的一把匕首。

“怎么?怕我害你?”老妇回头,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奇异的光,“要杀你,刚才就让你淹死,或者补一棍子,省事得多。这下面,有这下面的规矩。跟我来,还是留在这儿等死,随你。”

林川看着那个幽深的洞口,又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伤痕累累、几乎失去战斗力的样子。留在这里,即使不被追兵发现,失温、感染或者饥饿也会要了他的命。眼前这个神秘的老妇,是他目前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匕首(藏在袖中),跟着老妇钻进了洞口。

洞口后面是一条倾斜向下、更加狭窄潮湿的通道,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渗着水,长着滑腻的苔藓。走了大概几十米,前方出现了更多的光亮,不是油灯,而是各种串联起来的、忽明忽暗的LED小灯和荧光条,照亮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地下空间。

这里像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地下蚁穴,由无数废弃的管道、涵洞、小型储藏间和自行挖掘的洞穴连接而成。空间高低错落,用破烂的木板、帆布、生锈的铁皮隔出一个个勉强可称为“房间”的区域。空气流通很差,混杂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气味:霉味、汗味、烹饪廉价合成食物的味道、劣质燃料的味道、还有伤病和绝望的气息。这里生活着不少人,大多衣衫褴褛,面容疲惫麻木,有老人,有孩子,也有看起来还算强壮的男女。他们看到老妇带着一个陌生的、明显受伤的年轻人进来,只是投来几道漠然或好奇的目光,便又低下头,忙着自己的事情——修补破烂,分拣垃圾,照顾病人,或者只是蜷缩在角落发呆。

这里是城市最底层的底层,是被“优化”社会彻底抛弃和遗忘的“沉渣”聚集地。他们靠捡拾垃圾、打零工、或者从事一些更见不得光的行当勉强维生,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上面”的秩序和清理。

老妇带着林川穿过这个杂乱但异常安静(几乎没有人高声说话)的聚居地,来到一个相对独立、用几张破旧防水布围起来的“隔间”前。里面空间不大,但还算干燥,地上铺着几层脏兮兮的毯子,角落里堆着一些捡来的生活用品和工具,墙上挂着一盏用旧电池驱动的、相对稳定的小灯。

“坐。”老妇指了指毯子,自己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坐下,放下油灯,又从帆布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些黑乎乎的药膏。“把伤口露出来,自己处理。老婆子眼神不好,手也抖。”

林川没有推辞。他脱下湿透破烂的上衣,露出肋部和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污水浸泡和刮擦让一些伤口边缘发白,微微红肿,有感染的迹象。他拿起铁盒里一把还算干净的小刮片,蘸了点药膏,忍着痛开始清理、涂抹。药膏气味刺鼻,但抹上后带来一阵清凉,似乎有微弱的止血消炎作用。

老妇默默看着他处理伤口,等他大致弄完,才开口:“你是‘他们’的人?那些……不想被‘优化’、不想变成木头人的反抗者?”

林川动作一顿,看向老妇。她的眼神浑浊,但深处似乎藏着某种洞悉世事的锐利。

“你知道‘他们’?”林川不答反问。

“哼,在这下面待久了,什么消息听不到一点?”老妇哼了一声,“上面的人以为堵住耳朵、蒙住眼睛,下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但水会流,风会吹,有些话,总会漏下来一点。特别是最近,不太平。狗腿子们查得严,搜得勤,像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或者……要紧的人。你们闹出的动静,不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前几天,有生面孔下来,到处打听,有没有受伤的生人,或者……有没有人带着奇怪的机器零件,或者藏着老头、小女孩。出手挺阔绰,但眼神不对,凶得很。我们这儿的人,嘴巴严,不该说的不说。但他们找不到人,也没走远,还在附近转悠。”

是陈墨的人?还是沈星河的“净化者”?看来,对方并没有因为坟场的伏击就认为他必死无疑,还在扩大搜索范围。

“谢谢提醒。”林川低声说,心中警铃大作。这里也不安全,他不能久留。

“不用谢我。我帮你,是因为……”老妇看着林川,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像是在寻找什么熟悉的轮廓,“你长得……有点像一个人。很多年前,也来过下面,是个……好心肠的傻子研究员,给我们这些快病死的‘垃圾’送过药,偷偷的。后来,听说他出事了,死了。”

林川的心脏猛地一跳。研究员?送药?很多年前?

“他……叫什么名字?”林川的声音有些发干。

“谁记得清,都多少年了。”老妇摇摇头,但眼神有些飘忽,“好像姓林?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眼神很亮,跟这里的人都不一样,带着一种……不该属于这下面的希望。可惜,希望在这下面,最容易死。”

林天宇!是父亲!父亲当年不仅在天穹研究所做研究,竟然还曾暗中帮助过这些被社会彻底抛弃的底层民众?为了什么?收集实验样本?还是……他真的怀有某种超越技术的、朴素的悲悯?

父亲的身影,在他心中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他不仅仅是一个狂热的科学家,一个失败的反抗者,一个愧疚的父亲……他还是一个会在黑暗中,向更黑暗处伸出援手的人。

“你认识他?”老妇似乎捕捉到了林川神色的细微变化。

“……可能吧。”林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父亲的过去牵扯太多,他不能轻易暴露。

老妇也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如果你是‘他们’的人,想找地方躲,或者想联络同伴,这里不行。太显眼,人也杂。但我知道一个地方,更偏僻,狗腿子们很少去,以前是那个姓林的研究员……用来藏东西的地方。如果你信得过我这个老婆子,等天黑了,我带你去。”

藏东西的地方?父亲留下的?林川的心跳加速。会是另一处安全屋?还是藏着什么别的线索?

“为什么要帮我?”林川直视着老妇的眼睛。

“我说了,你长得像那个傻子研究员。”老妇别开目光,语气重新变得生硬,“而且,这下面的人,虽然活得不像人,但也不想变成上面那些……行尸走肉。如果你们真能给他们找点麻烦,让他们不那么顺心……老婆子我不介意顺手推一把。但别指望太多,我们这些人,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

她说得很现实,也很残酷。但这恰恰让林川觉得,她的话可信度更高。在这生存都成问题的底层,廉价的同情和热血毫无价值,现实的利害计算才是常态。

“好。等天黑。”林川点头。他需要时间恢复一点体力,也需要观察一下外面的风声。

老妇没再说话,从帆布袋里又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看不出原料的合成面饼扔给林川,然后自己蜷缩到角落,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川小口啃着干硬的面饼,就着老妇之前给的酒,勉强补充着能量。身体依旧疲惫疼痛,但求生的意志和刚刚获得的线索,像微弱的火苗,在冰冷的内脏中重新燃烧起来。

父亲留下的“藏东西的地方”……会有什么?更多的研究手稿?另一部分“伊甸之烬”的数据?还是……对抗“协议零”的线索?

无论是什么,那可能是他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也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父亲未竟之路与他必须继续前行方向之间的,又一个隐秘的节点。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黑暗中,耳朵却捕捉着聚居地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警惕着可能到来的危险。而思绪,已经飘向那个父亲可能留下的、未知的隐秘之地。

地面上,沈星河的机器仍在高效运转,搜寻着漏网之鱼。陈墨的阴影在暗处游移。而在更深、更暗的地下,在污水与遗忘的边缘,一粒未被完全碾碎的火种,正挣扎着,试图重新点燃。黑夜还很漫长,但黎明到来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蕴藏着破晓前最锋利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