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比凤仪宫更加恢弘肃穆。
高大的盘龙金柱撑起深邃的殿顶，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权力的沉重气息。
引路太监将林微带至殿外汉白玉阶下便停步，躬身退至一旁。
殿门敞开，里面光线幽深，像巨兽的咽喉。
林微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襟。
方才救小皇子时动作匆忙，袖口有些褶皱，她抚平了，这才垂首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空旷，只有寥寥几人。
御座高高在上，明黄色的身影端坐其中，看不真切面容。
御座下首左右各站着一名官员，左侧那位年约五旬，紫袍玉带，面容清癯，是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徐阁老；右侧那位稍年轻些，约四十出头，身着孔雀补子官服，面容严肃，是刑部尚书郑大人。
而在御座斜前方，靠柱子的阴影里，竟设了一张铺着软垫的圈椅，靖王萧危坐在其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脸色在殿内昏暗光线下更显苍白，但腰背挺直，左手随意搭在椅臂上，指尖苍白。
他竟也在。
林微心头微动，面上不显，规规矩矩行至御前，依礼跪拜：“小女林微，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平身。”御座上的声音传来，低沉平稳，听不出年纪，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
林微起身，依旧垂首。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皇帝道。
林微依言抬头，目光只敢落在御座前方的丹陛花纹上。
她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锐利而冰冷，并不像皇后那般带着温婉的伪装。
“你便是救下靖王，又救了晟儿的那个仵作之女？”皇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女侥幸，不敢居功。”
“侥幸？”皇帝轻轻重复，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敲，“一次是侥幸，两次，还是侥幸吗？”
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徐阁老眼观鼻鼻观心，郑尚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阴影里的萧危，搭在椅臂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
林微后背渗出冷汗，声音却越发恭谨清晰：“陛下明鉴。救靖王殿下，是民女绝境求生，以家传土法搏命一试。救小殿下，是情急之下用乡野流传的急救法门，万幸奏效。皆非民女有通天之能，实乃天佑皇家，殿下与小殿下洪福齐天。”
她把功劳归结为“土法”、“运气”和“天佑”，将自己放得极低。
这是她在进宫路上反复思量的对策——绝不能表现得太过特殊。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郑爱卿。”
“臣在。”刑部尚书郑大人上前一步。
“昨日靖王府马夫暴毙一案，可有结果了？”皇帝话锋转得突兀。
郑尚书略一迟疑，答道：“回陛下，顺天府已接报案，初步勘验，确系意外噎食窒息。相关证人供词、初检笔录已呈送刑部复核。”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闻……靖王府内，已有医女先行验看，结论与此一致。”
“哦？”皇帝的目光转向林微，“是你验的？”
“是。”林微心知此事瞒不住，坦然承认，“民女奉王爷之命，略作查看。”
“略作查看，便能断出死因，且与顺天府仵作结论相同？”皇帝语气听不出褒贬，“你这‘略作’，倒比刑部积年老吏也不差了。”
这话就重了。
林微立刻跪下：“民女不敢。只是家学渊源，对尸表征象略知皮毛，恰好此案征象明显，故能看出。若遇复杂案件，小女万万不敢妄言。”
“家学渊源……”皇帝慢悠悠道，“你父林老三，朕记得，十年前京郊枯井女尸案，便是他验出死者乃先溺毙后抛尸，助顺天府破获真凶。是个人才，可惜了。”
林微一怔，没想到皇帝竟知道原身父亲，且听语气，似乎还有些许印象。这信息在原主记忆里并不清晰。
“你起身吧。”皇帝道。
林微谢恩起身，腿有些发软。
“今日召你前来，一是你接连立功，朕当有所赏。”皇帝语气恢复平淡，“二是，朕有一事，想听听你的见解。”
林微屏息凝神。
“郑爱卿，将卷宗给她看看。”皇帝吩咐。
郑尚书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由太监接过，递到林微手中。入手微沉，纸张已有些泛黄。
林微打开，快速浏览。
这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案，发生在京城西郊。
一名富商暴毙家中，最初被断为突发心疾。但一月后，其在外经商的弟弟归来，坚称兄长身体康健，死因可疑，重金要求开棺复验。
第二次验尸，由刑部一位资深仵作进行，发现死者胃内有微量未知名毒素，但毒性不明，且无其他明显中毒迹象。
因证据不足，案件悬置至今。
卷宗里附有简单的验尸格目副本和当时仵作的推测记录。
“此案悬而未决，苦主年年上告。”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看过卷宗，第二次验尸的仵作，判断毒药可能来自某种罕见草毒，但太医院及民间药师皆无法辨识。你既出身仵作之家，见识或许与他人不同。你看看，可有什么想法？”
这不是询问，是考校，更是试探。试探她的能力底线，也试探她是否真的“见识广博”。
林微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卷宗描述上。“胃内微量毒液”、“无色无味”、“发作缓慢，死后不易察觉”、“疑似草毒”……
她脑中飞快搜索前世的毒理学知识。
古代常见的植物毒物……乌头、断肠草、马钱子……但这些都是烈性毒，症状明显。这种隐秘缓慢的……
忽然，她目光定格在验尸格目的一行小字上：“死者生前最后三日，曾连续饮用其妻熬制的‘安神滋补汤’，汤料中含‘南星三钱’。”
南星？天南星？这东西确实有安神镇痛之效，但用量需极谨慎，且必须久煎去毒。
若是生用或煎煮不当……
一个更隐蔽的念头闪过。
她记得前世看过文献，某些特定品种的天南星，若与另一种常见食材同食，在体内可能发生复杂反应，生成慢性毒素。
卷宗里似乎提到富商喜食……赤小豆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