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更多细节,但此刻不能表现出知道太多。
“陛下,”林微合上卷宗,恭敬道,“民女见识浅薄,不敢妄断。只是从卷宗记载看,此毒隐秘缓发,似是经过精心算计。既疑似草毒,或可从死者生前饮食、尤其是一些药食同源之物的搭配与用量入手,重新细查。若能有当年剩余的汤药残渣或食材样本,或许……能有所发现。”
她只说方向,不给出定论,保持谨慎。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看向郑尚书:“郑爱卿以为如何?”
郑尚书沉吟道:“此女所言,倒与当年刑部几位老仵作后期推测方向暗合。只是时隔久远,样本恐难寻觅。”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微身上:“你倒有些见地。罢了,此案日后再议。”他顿了顿,“你救皇子有功,朕赐你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另……”
他目光扫过阴影中的萧危:“靖王体弱,需人照料。你既通医理,便留在靖王府,专心为靖王调理。朕会命太医院酌情协助。望你尽心竭力。”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林微再次跪拜。黄金锦缎是赏,留在王府“调理”是定她的位置——既是恩宠,也是将她放在眼皮底下,与靖王绑定更深。
“都退下吧。”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儿臣,臣等告退。”
萧危在侍卫搀扶下起身,与林微、徐阁老、郑尚书一同退出乾元殿。
殿外阳光刺眼。
徐阁老和郑尚书对萧危简单拱手,便匆匆离去,似不愿多留。
萧危脚步虚浮,走到廊下阴影处,微微喘了口气,才看向林微,声音低哑:“做得不错。”
林微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额角的细汗,低声道:“王爷,您的药……”
“回府再说。”萧危打断她,目光扫过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几个太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回府的马车换了稍大些的,依旧是黑漆平头,不引人注目。
车厢内,萧危闭目养神,林微也沉默不语,各自消化着乾元殿中的信息。
马车行至半路,萧危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父皇最后给你的案子,你怎么看?”
林微斟酌道:“案子本身或有蹊跷,但陛下用意,恐怕不在破案。”
“哦?”
“陛下是在掂量我的斤两,也在试探……我与王爷的关系。”林微冷静分析,“若我急于表现,夸夸其谈,便是轻浮不可用。若我一问三不知,便是无用。我给出一个谨慎的方向,既显示些许能力,又不越界,应是陛下目前能接受的。”
萧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倒清醒。”他睁开眼,看向她,“那案子,你真看出什么了?”
林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卷宗提到‘南星’与‘赤小豆’,民女曾听家父提过一嘴,某些特定情况下,这两物可能相冲,但需大量且长期同时服用才会显现毒性。此案中毒微量,或许与此无关,只是……一个巧合的联想。”她依旧保留了大半。
萧危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转而道:“父皇将你留在王府,既是将你放在明处,也是将本王放在火上。”他咳嗽两声,“今后,你我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民女明白。”林微点头。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他要看着萧危,也要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所谓的“调理”,是恩典,也是监视。
马车驶回靖王府。
张成早已候在门口,脸色却有些凝重。
“王爷,林姑娘。”他迎上来,低声道,“府里……出事了。”
萧危眉头一皱:“何事?”
“刘嬷嬷……”张成声音压得更低,“一个时辰前,被人发现晕倒在她自己房中,口鼻流血,昏迷不醒。已请了大夫,说是……中了毒。”
林微心头猛地一跳。刘嬷嬷中毒?
萧危眼中寒光一闪,看向林微,声音冷得像冰:
“走,去看看。”
刘嬷嬷住在王府后宅一处偏院内。
院子不大,此刻却挤满了人。
几个粗使婆子脸色惶惶地守在门口,屋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浓重的药味。
萧危在林微和张成的跟随下踏入院门,原本嘈杂的院落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跪下,头埋得极低,不敢出声。
“人呢?”萧危声音不高,却让跪着的人抖了抖。
“在……在屋里,李大夫正在诊治。”一个婆子颤声回答。
萧危不再多言,径直走向正屋。林微紧跟其后,目光迅速扫过院落环境。
院子收拾得还算齐整,但角落堆着些杂物,窗台下晒着几双鞋,其中一双沾着新鲜的泥土。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拧眉坐在床边诊脉,床上躺着刘嬷嬷,面如金纸,嘴唇发乌,嘴角和鼻孔残留着干涸的黑红色血渍,双眼紧闭,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床边跪着一个小丫鬟,正嘤嘤哭着,是刘嬷嬷的远房侄女,叫小翠,在王府做些洒扫的活计。
见萧危进来,李大夫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情况如何?”萧危问。
李大夫面色凝重:“回王爷,刘嬷嬷是中了毒。从症状看,毒物当是经由口入,发作迅猛,损伤心脉与肠胃。老朽已施针护住心脉,用了催吐和解毒的汤药,但毒性猛烈,且耽搁了时辰,只怕……凶多吉少。”
“可看出是什么毒?”
李大夫摇头:“老朽惭愧。此毒症状似钩吻,又似雷公藤,但呕吐物中未见相应残渣,脉象亦有不同,一时难以断定。”
萧危看向林微:“你去看看。”
此言一出,屋内几道目光都落在林微身上。
李大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隐约的不悦,小翠则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微,带着一丝希冀。
林微没有推辞。
她走到床边,先观察刘嬷嬷的面色、瞳孔、指甲颜色,又凑近闻了闻她口鼻的气息——除了血腥和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甜腥气。她心中一凛。
“小翠姑娘,”林微转向那丫鬟,“嬷嬷是何时发病?发病前吃过什么?用过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越细越好。”
小翠抽噎着:“姑母……姑母今早还好好的,还去大厨房吩咐了午膳的事。回来后就说不舒服,说胸口闷,头疼。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喝了没两口,就……就开始说肚子绞痛,然后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接着鼻子也流血,人就昏过去了……我吓坏了,赶紧喊人……”
“热茶?茶叶从何而来?杯子可还在?”
“茶叶是姑母自己存的,说是老家带来的土茶,就放在那边柜子的罐子里。杯子……杯子当时慌乱,可能被收走了,我……我去找找。”小翠说着,爬起来去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