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刑部后衙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衙役们面色凝重,昨夜贼人闯入、证物失窃,让整个衙门蒙羞。
郑尚书下令彻查,但贼人如泥牛入海,毫无踪迹。
厢房门打开,林微走出。
她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神清明锐利。一夜未安睡,她反复推演着铁片信息与两案关联,心中已有计较。
院中,赵主事带着两名书吏等候,旁边放着几个竹笼——里面是吱吱叫的灰鼠和几只鸡雏,还有新鲜采购的南星、赤小豆等物。
另一边石桌上,则摆放着顺天府刚送来的几只漆盒,贴着“靖王府刘嬷嬷案”的封条。
“林姑娘,所需之物皆已备齐。”赵主事态度比昨日更恭敬几分,昨夜林微面对变故的冷静表现,显然让他刮目相看。“郑尚书吩咐,验证过程由严郎中和下官一同记录。”
他身旁,严郎中绷着脸,一言不发,眼神里仍有怀疑。
林微点头:“有劳。”
她先走向石桌,示意打开刘嬷嬷案的证物盒。
里面是剩余的几颗蜜枣、刘嬷嬷喝过的茶杯残片、以及大厨房几个相关仆役的口供笔录。
林微戴上自备的薄棉布手套,拿起一颗蜜枣。
阳光下,蜜枣晶莹诱人。
她用银簪小心挑开果肉,仔细检查枣核周围。那几粒暗红褐色碎末仍在。
她取来小刀片、干净瓷碟和一碗清水。
将碎末小心刮入碟中,滴入少许清水化开,又加入一滴自己带来的“高度烧酒”。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逸散出来。
严郎中鼻翼微动,皱眉:“这是……”
“疑似某种植物毒素,经提纯或浓缩后混入。”林微冷静道,“毒性剧烈,微量致命,银针难验。”
她看向口供笔录。
大厨房负责制作蜜枣的厨娘坚称绝无问题,蜜枣是统一制作,分发给各院尝尝鲜,其他人都无事。
而经手传递蜜枣给刘嬷嬷的小丫鬟说,是一个面生的小厮递来的,说是大厨房让送给刘嬷嬷“尝尝新”,她没多想就接了。
线索断了。
林微放下蜜枣,转向那些活鼠和食材。
这才是今日重点。
“赵主事,请准备三个相同的陶罐,标注甲、乙、丙。”她吩咐道,“甲罐:放入陇西产南星三钱、淮南霜后赤小豆一两,加清水三碗。乙罐:只放同批次南星三钱,清水三碗。丙罐:只放同批次赤小豆一两,清水三碗。”
“每日以文火慢炖两个时辰,连续三日。每日取汤汁少量,分别喂食不同的鼠与鸡,观察反应并记录。”
她顿了顿,“另需一只活鼠,单独喂养,每日同时喂食少量普通南星与赤小豆,作为对照。”
这是一套简单却严谨的对照实验,旨在验证“同食生毒”的假说。
严郎中听着,眼中怀疑稍减,但嘴上仍道:“故弄玄虚。若真有毒,何须等三日?”
林微看他一眼:“慢性毒素,积累方显。若立刻毒发,当年验尸的仵作和大夫岂会发现不了?”
严郎中被噎住,脸色更沉。
赵主事已带人麻利地准备起来。
很快,三个陶罐在小泥炉上咕嘟冒泡,药气弥漫。
等待的时间里,林微再次拿起刘嬷嬷案的口供细看。
那个“面生的小厮”是关键。
能在王府内自由行走、面生却不引人怀疑……要么是新人,要么是刻意伪装。
她脑中忽然闪过吴账房告假离京前那张脸。
账房先生,调配物资,安排人手……是否包括临时调用一个“面生小厮”?
靖王府,惊澜院。
萧危靠坐在榻上,听着暗卫低声禀报刑部昨夜失窃及林微索查之事。
他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但眼底寒光慑人。
“济生堂……鬼点头……”他低声重复,“去查,三年前济生堂所有坐堂大夫、采办、账房的背景,尤其是与陇西有牵扯的。还有,”他咳嗽两声,“盯紧吴仁老家方向,看他到底去见谁。”
“是。”暗卫无声退下。
萧危望向窗外阴沉天色。
林微这枚棋子,似乎正不受控制地撬动某些他多年未能撼动的板块。
他按了按闷痛的胸口,那毒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他时间不多。
刑部后衙
第一日实验平淡度过。
喂食了甲、乙、丙罐首日汤汁的鼠与鸡,皆无异常,活蹦乱跳。
严郎中嗤笑一声,拂袖而去,觉得纯属浪费时间。
林微不以为意。
毒素积累需要过程。
她利用间隙,向赵主事打听:“赵主事可曾听过‘鬼点头’这个名号?或是济生堂有什么特别的管事、药师?”
赵主事皱眉思索:“‘鬼点头’……下官似有耳闻,像是城南一带药材黑市里的浑号,指一个专门销赃罕见药材、尤其是带毒之物的中间人。神出鬼没,知其名者少,见其面者更少。至于是否与济生堂有关……”
他摇头,“济生堂是百年老号,明面上绝不会沾这些。”
黑市销赃人?林微记下。
若西郊案所用南星是特殊品种,或许就是通过“鬼点头”流入济生堂,再经“内鬼”安排到死者药中。
第二日,甲罐(南星赤豆同煮)喂食的鼠开始显得萎靡,进食减少。
乙、丙罐及对照鼠仍正常。
变化虽细微,但林微敏锐地捕捉到了。
严郎中再次来看时,盯着那几只精神不振的鼠,脸色变幻不定。
第三日,期限最后一天。
晨起时,甲罐喂食的鼠已明显趴伏不动,呼吸急促,眼角有轻微血丝渗出!
而乙、丙罐动物依旧无恙。
“成了!”赵主事低呼,难掩激动。
林微仔细观察濒死老鼠的症状:呼吸困难、黏膜充血、微弱抽搐……与氰化物中毒症状高度相似!
她用小瓷瓶收集了甲罐汤汁和老鼠的呕吐物。
“严大人,赵主事,实验结果已明。”林微声音清晰,“陇西特定产地南星与淮南霜后赤小豆,经长时间同煮,确会产生慢性剧毒。西郊富商连续三日服用含此二物的安神汤与粥,毒素累积,最终暴毙。此非意外,乃精心设计的谋杀!”
严郎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着那只奄奄一息的老鼠说不出话。
铁证如山!
“还需最后一步验证。”林微取来从刘嬷嬷蜜枣中提取的暗红碎末少许,溶于水,喂给另一只健康老鼠。
不过半盏茶功夫,那老鼠突然剧烈抽搐、口鼻出血,很快僵直死去!症状迅猛,与刘嬷嬷如出一辙!
“这是提纯浓缩后的同类毒素,发作更快。”林微沉声道,“两案毒理同源,但用途与手法不同。”
严郎中彻底哑然,额角渗出冷汗。
若真如此,三年前的旧案就是重大谋杀误判,刑部难辞其咎!
而刘嬷嬷案……竟与旧案毒物牵连?
就在这时,一名胥吏气喘吁吁跑来:“严大人,赵主事!济生堂的东家和三年前的坐堂大夫带到!郑尚书请诸位即刻前往二堂!”
林微心头一紧。
她将实验记录、剩余毒素样本小心收好,对张成微微点头,迈步走向二堂。
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刑部青石板路上,却暖不透那股森然寒意。
两桩案子,像两条毒藤,终于在这一刻,朝着同一个根茎缠绕而去。
而她,即将面对那个可能隐藏了三年的“内鬼”,以及背后更深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