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12:44

刑部二堂气氛凝重如铁。

郑尚书端坐主位,左侧坐着面容冷肃的严郎中与低头记录的赵主事。

右侧下首,跪着两人:一个是穿着绸缎长衫、脸色发白的中年胖子,济生堂东家周掌柜;另一个是干瘦老头,蓄着山羊胡,手指不自觉捻着衣角,正是三年前为西郊富商开方的坐堂大夫胡大夫。

林微与张成站在堂中一侧。

她手中捧着记录本和装有毒素样本的瓷瓶,感受到数道目光的审视与压力。

“周掌柜,胡大夫。”郑尚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发沉,“三年前西郊李姓富商暴毙案,其生前所服安神汤药材,皆由你济生堂提供。如今有证据表明,药材中混入异毒,致人慢性身亡。你二人有何话说?”

周掌柜连连叩首,额头见汗:“大人明鉴!济生堂百年信誉,绝不敢售卖毒药!所有药材皆从正规渠道采购,有账可查啊!”

胡大夫也颤声道:“老朽行医三十年,所开皆是寻常安神方,南星用量亦在安全之内,怎会想到……想到与赤豆同食生毒?此乃食物相克之理,非药材之过啊!”

他们急于撇清,将责任推向“意外相克”。

林微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周掌柜,三年前仲秋,贵号是否从陇西‘黑土坡’一带购入一批特等南星?账目可还在?”

周掌柜浑身一抖,眼神闪烁:“陇西……陇西药材众多,时间久远,小人记不清了……”

“胡大夫,”林微转向老者,“当年死者家仆抓药时,你可曾嘱咐‘此南星药性稍烈,需久煎两个时辰以上’?又或者,那批南星颜色是否较寻常更为深褐?”

胡大夫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批南星根本就不是普通天南星。”林微举起手中瓷瓶,“经小女验证,黑土坡所产特定品种南星,未充分炮制时氰甙含量极高,与淮南霜后赤小豆长时间同煮,会在体内生成慢性剧毒。而当年死者恰好连续三日同食这两物!”

她将实验记录和老鼠症状详述一遍,逻辑严密,证据确凿。

严郎中听得脸色发青,赵主事则飞快记录。

周掌柜瘫软在地,终于崩溃:“小人……小人也是被骗了!那批货是一个叫‘老鬼’的药材贩子私下兜售的,说是什么‘陇西秘种’,安神效果奇佳,价格却便宜三成……小人一时贪心,就、就混在正品里卖了少许……”

“老鬼?”林微追问,“可是绰号‘鬼点头’?”

“正……正是!”周掌柜冷汗涔涔,“那人神出鬼没,小人只见过两次,都是蒙面交易……他手里常有些罕见药材,来源不明……”

线索串联上了!

鬼点头提供问题药材,济生堂贪利购入,胡大夫或许知情或许无意,但药材最终流入死者手中。

“胡大夫,”郑尚书冷声问,“你开方时,可知那南星有异?”

胡大夫老泪纵横:“大人!老朽……老朽当时察觉那批南星颜色气味有细微不同,曾问过周掌柜。他说是新品种,药效更好……老朽想济生堂是老字号,便未深究……是老朽糊涂啊!”

“所以,”林微目光如刀,“此案并非意外相克,而是有人利用你们对药材的疏忽与贪念,精心布局谋杀。死者生意上的对头是谁?谁最可能通过你们之手,将特定毒物送入他口中?”

周掌柜与胡大夫面面相觑,茫然摇头。

他们只是链条末端!

郑尚书沉吟片刻,正要发话,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顺天府的差役满头大汗冲进来,扑倒在地:“尚书大人!不好了!靖王府告假的吴账房……找到了!”

林微心头一跳。

“人在何处?”郑尚书起身。

“在……在京郊十里坡的废弃义庄里。”

差役声音发颤,“已死去多时,死状……与那刘嬷嬷一模一样!”

满堂死寂。

吴账房也中毒死了!同样的毒!

林微握紧瓷瓶,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不是灭口刘嬷嬷一人的事了——这是在对所有可能知情者进行清洗!

“现场可发现什么?”郑尚书急问。

“发现……发现一个空了的药材纸包,上面有济生堂的标记!还有……”差役抬头,惊恐地看了周掌柜一眼,“还有半块济生堂的货牌,编号正是三年前那批陇西南星的出货记录!”

周掌柜尖叫一声:“不可能!货牌早就在库里,怎会……”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衙役连滚爬爬冲进来:“大人!济生堂库房起火了!存放旧账册的区域全烧起来了!”

调虎离山!纵火灭证!

郑尚书脸色铁青:“救火!封锁所有出口!”

严郎中已瘫坐在椅上,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林微却猛地抬头。

不对!太巧了!

这边刚供出鬼点头,那边吴账房尸体就被发现带着济生堂证据,紧接着济生堂失火……像有一双手,在强行将一切线索斩断,并死死按在济生堂头上。

鬼点头背后的人,在弃车保帅。

“郑大人!”林微上前,声音斩钉截铁,“此案关键已不在济生堂,而在‘鬼点头’与其背后之人。请大人立刻下令,全城暗查药材黑市,尤其是近期有谁大量购买或打探过陇西‘黑土坡’南星!”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还有——王府内部,必有接应之人。否则吴账房如何拿到带毒的蜜枣?刘嬷嬷又为何被精准灭口?”

郑尚书深深看她一眼,重重拍案:“赵主事,依林姑娘所言,立刻去办!严大人,你亲自去义庄验看吴账房尸身!”

他起身,对林微道,“林姑娘,随本官即刻入宫面圣。此案……已不是刑部能独断了。”

皇帝限期三日,如今期限已至,两条人命,两桩悬案,毒线交汇,直指深宫与王府。

林微跟着郑尚书走出二堂时,夕阳如血,将刑部高墙染得一片猩红。

袖中,那本《洗冤录·异毒篇》似乎微微发烫。

她心有所感,意识轻触,竟觉那古籍又清晰了一分,隐隐有新的字迹在封皮下流动,却依旧无法翻开。

破局已始,新劫将至。

而这潭浑水之下,真正的巨鳄,才刚刚露出背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