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内，龙涎香的气味比前次更沉。
萧衍帝并未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而是负手立在丹陛前，明黄的常服在殿内烛火下泛着冷光。
郑尚书与林微跪在下方，萧危依旧坐在那张靠墙的圈椅里，脸色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三日之期，结果。”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尚书额头触地，将林微的验证结果、济生堂供词、吴账房之死及库房失火一一禀报，条理清晰，却难掩艰涩。
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许久未言，只缓步走到林微面前：“你验证出毒理，指认济生堂为源，如今证人翻供、证据被焚、相关者接连暴毙。林微，你告诉朕，接下来该如何？”
这是质问，更是试探。
若她答追查济生堂，便是徒劳；若答无计可施，便是无能。
林微抬起头，目光沉静：“陛下，济生堂只是刀，持刀者尚未现身。吴账房与刘嬷嬷同死于提纯之毒，证明凶手就在王府与济生堂的连接线上，且正在清理痕迹。此时线索未断，反而更清晰——凶手急了。”
“哦？”皇帝挑眉，“清晰在何处？”
“清晰在，他不得不连续杀人灭口，证明我们已逼近核心。”
林微语速平稳，“请陛下准民女查验吴账房尸身。同毒同源，但下毒手法、剂量、尸表征象必有细微差别，仵作可辨。此为追凶之径一。”
“其二，济生堂大火焚的是旧账，但药材流通必有上下游。鬼点头能从陇西弄到特品南星，其渠道岂会只济生堂一处？京中药商、黑市、乃至……边关军需药材渠道，皆可暗查。”
“其三，”
她顿了顿，“王府内部。蜜枣精准送至刘嬷嬷手中，吴账房恰在此时‘告假’遇害，王府内必有传递消息与毒物之内应。此人，必与鬼点头或其背后之人有直接联络。”
三条对策，条条冷静犀利，直指要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芒。
“你倒是敢说。”皇帝转身，看向萧危，“老七，你的王府，已成筛子了。”
萧危在椅中微微躬身，声音虚弱却清晰：“儿臣无能，治府不严，甘领责罚。然林姑娘所言极是，内鬼不除，儿臣性命难保，王府永无宁日。请父皇恩准，由林姑娘与刑部协同，彻查王府内务，儿臣……绝无二话。”
他以退为进，将王府敞开来查，既是表态，也是将皇帝一军——若不准，便是默许内鬼存在；若准，则皇帝自己也需承担“清查皇子府邸”的舆论压力。
皇帝深深看了萧危一眼，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声禀报：“启禀陛下，李贵妃娘娘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关乎案情。”
皇帝皱眉：“宣。”
李贵妃匆匆而入，妆容依旧精致，但眉眼间带着急切与一丝惶恐。
她先是担忧地看了眼皇帝，又飞快瞥过林微，才低声道：“陛下，臣妾宫中一个洒扫宫女，半个时辰前向臣妾坦白……三日前，她受人指使，将一包东西夹带出宫，交给了宫外一个货郎。她本以为只是寻常传递，今日听闻济生堂之事，才觉那包东西气味刺鼻，似有药味……”
林微心头剧震！
“指使者是谁？东西交给了哪个货郎？”皇帝声音陡沉。
李贵妃跪了下来，声音发颤：“那宫女说，指使她的是……是已故先皇后宫中出来的一个老嬷嬷，如今在浣衣局当差。货郎她认得，常在东华门外走动，右耳下有颗黑痣。臣妾已命人暗中去寻，但尚未……”
“够了！”皇帝猛地拂袖，殿内空气几乎凝固。
已故先皇后……那是萧危的生母！
而浣衣局的老嬷嬷……与刘嬷嬷是否有关联？
萧危的脸色在阴影中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椅臂。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萧危，又落在林微身上，最后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发出一声听不出意味的轻笑。
“好，很好。一条毒线，从三年前的西郊富商，到如今的王府仆役，竟还能牵到朕的宫里来。”
他走回御座，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却更令人胆寒，“郑尚书。”
“臣在。”
“即日起，刑部协理顺天府，彻查鬼点头及药材黑市，涉及边关军需者，报朕亲决。靖王府内务，由林微主查，张成辅之，七日内，朕要见到内鬼。”
他顿了顿，“至于那个宫女和货郎，朕亲自派人去‘请’。”
“林微，”皇帝看向她，“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去义庄，验吴账房的尸。朕要你从尸身上，把那条藏了三年的毒蛇，给朕揪出来！”
“民女领旨。”林微垂首。
“都退下。”
走出乾元殿时，夜风刺骨。
郑尚书步履沉重，匆匆赶往刑部部署。
萧危被侍卫搀扶着，经过林微身边时，极低的声音飘入她耳中：“小心宫里的人……还有，刘嬷嬷的侄女小翠，或许知道些什么她没说的。”
林微微不可察地点头。
马车驶向京郊义庄。
车厢内，林微闭目凝神，意识沉入空间。
白玉井水已降至三分之一，但中央那本《洗冤录·异毒篇》的虚影却光芒流转，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封皮下，似乎有一行新的小字正在隐隐浮现：
“氰甙有三源，黑土南星、苦杏北核、蛇沼木薯。提纯之法异，气味有殊微辨之……”
新的提示！
空间古籍在她面临更复杂毒案时，竟主动提供了更详细的毒理分类与鉴别要点！
——古籍的扩展，对应她面临的新挑战。
她睁开眼，眸中光华内蕴。
义庄的尸身，将是她应用新知、撕开迷雾的第一战。
然而，当马车接近十里坡时，前方引路的刑部灯笼忽然一阵剧烈晃动，张成低喝声传来：“有埋伏！护住姑娘！”
破空之声骤起！
箭矢破空声在黑夜中分外刺耳。
张成低吼一声“趴下！”，同时挥刀劈落两支射向车厢的弩箭。
另一名侍卫已护着车夫滚落道旁沟渠。
林微伏低身子，心脏狂跳。
袭击者目标明确，就是冲她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