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12:27

刑部后衙的厢房清冷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

窗棂纸有些破损,漏进初秋的凉风。

林微屏退赵主事派来伺候的杂役,闩上门,背抵门板深吸口气,这才将布囊放在桌上。

烛火摇曳。她小心地探手入囊底,指尖触到一片冰冷坚硬——是块约两指宽、三寸长的薄铁片,边缘粗糙似匆忙磨就。

铁片中间,用极细的簪子划刻着几行小字:

“南星陇西黑土产,赤豆淮南霜后收。同釜三日见阎罗,济生堂内鬼点头。速查三年前南星进货账,药渣颜色深褐者为异。”

没有落款,字迹潦草却有力,透着一股急切。

林微盯着铁片,心脏急促跳动。

这不是警告,是线索!

“鬼点头”……是指济生堂内部有人配合下毒?这个“鬼”是谁?

她将铁片贴近烛火细看,边缘有些暗红锈迹,夹杂着极细微的黑色粉末,凑近闻,有铁腥味和一丝……火燎气。

像是从某个旧铁器上匆忙撬下来的。

门外传来张成压低的询问:“姑娘,可需热水?”

林微迅速将铁片藏入袖中暗袋:“稍等。”

她铺开纸笔,凭着记忆将铁片上的信息重新誊抄一遍,隐去“鬼点头”三字,然后将抄录的纸张折叠收起。

原件太危险,不能留。

做完这些,她才开门让张成进来。

张成端着热水,目光敏锐地扫过桌面,并未多问。

“张侍卫,”林微低声道,“劳烦你传信回王府,请王爷设法查两件事:一是三年前京城济生堂从陇西购入南星的详细账目,尤其注意产地是否为‘黑土坡’一带;二是查一个叫‘鬼点头’的绰号或代号,可能与济生堂或药材行有关。”

张成眼神一凛,郑重应下:“是。在下即刻去办。”

退出厢房,张成心中震动。

这林姑娘才来刑部半日,竟已获得如此具体的线索?王爷命他全力配合保护,他起初只当是监视与利用,如今却觉得,此女或许真是破局之钥。

他走至僻静处,召来一名暗卫低声吩咐,自己则按刀立于院中阴影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回廊转角。

刑部这潭水,比王府更深。

屋内,林微就着热水简单洗漱,脑中飞速梳理。

铁片信息若属实,西郊案便不是意外,而是精心设计的谋杀!

利用食物相生相克之理制造慢性中毒,寻常仵作和大夫难以察觉。

下毒者必精通药性。

而刘嬷嬷所中之毒,也是氰甙类,却是提纯后直接下在蜜枣中,手法更粗暴急切。

是同一来源的不同应用?还是模仿作案?

她需要验证。

明日,赵主事会送来新鲜南星、赤小豆和活鼠。

她要模拟“同釜三日”的条件,观察反应。

烛火噼啪。

林微取出自己的硬皮本子和炭笔,开始画表记录:时间、食材种类与处理方式、动物反应、可能毒素生成条件……

她写得专注,偶尔停顿思考,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二堂偏厅内,严郎中对着西郊案卷宗眉头紧锁。

郑尚书竟真让一个来路不明的仵作之女插手陈年旧案,还调拨资源供其验证!简直荒唐!

他倒要看看,三日后这女子能拿出什么花样。

若只是故弄玄虚,他定要上书弹劾郑尚书失察之责。

不过……那女子查看证物时的专注神态,提出的几个问题,倒不像全然无知。

严郎中烦躁地合上卷宗,唤来心腹书吏:“去盯着后衙厢房,有什么动静,及时报我。”

夜渐深。

林微写完初步实验设计,吹熄蜡烛,和衣躺下。

袖中铁片的冰凉存在感鲜明。

她意识沉入空间。

白玉井水似乎比昨夜又少了一线。

但当她意念投向中央时,蓦地怔住——那本始终模糊的古籍虚影,此刻竟清晰了不少!

虽然依旧无法翻开,但封皮上的字迹已能辨认:

《洗冤录·异毒篇》

六个古朴篆字,幽光微泛。

“异毒篇……”林微心头剧震。

这空间古籍,竟真的与她的工作、与眼前的案子产生了呼应!

是因为她今日接触了旧案毒物线索?还是因为她在刑部开始正式介入“洗冤”之事?

她试图用意念“翻开”古籍,却如撞上无形墙壁。

看来还需要某种“契机”或“条件”。

但封皮显现,已是个巨大进展。

这或许意味着,当她真正破解案件、触及核心时,古籍会给予更多帮助?

退出空间,林微再无睡意。

窗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夹杂着惊呼和奔跑声。

张成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姑娘,请待在屋内,锁好门!”

林微立刻起身,贴近门缝。

只见火光晃动,人影憧憧,喧哗声从刑部档案库方向传来。

“走水了?!快提水!”

“不好!……档案库进了贼!西郊案的证物箱被撬了!”

林微瞳孔收缩。

她白天刚调阅西郊案证物,夜里档案库就遭贼?目标如此明确!

脚步声纷至沓来,郑尚书严厉的呵斥声、严郎中的惊怒交加、衙役们的慌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喧哗渐歇。

张成再次敲门,声音低沉:“姑娘,贼人跑了,打伤了两名值守衙役。西郊案的证物箱被翻乱,但……唯独盛放南星样本和胃内容物残渣的瓷瓶不见了。”

林微握紧袖中铁片,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不是巧合。有人不想她验证成功,或者……不想某些秘密被重新检验。

铁片送信,夜间失窃。

一方在帮她,一方在阻她。

而她,站在风暴眼中心。

郑尚书沉着脸亲自来到后衙,对林微道:“林姑娘,证物失窃,是本官失职。验证之事恐怕……”

“大人,”林微打断他,声音清晰冷静,“失窃的只是旧证物。民女所需的新鲜食材和活鼠明日照常送来即可。验证可继续。而且……”

她抬起眼,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清亮逼人:“贼人如此急切地盗走旧证物,恰好证明,那里面的东西,确实有问题。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郑尚书深深看她一眼,缓缓点头:“好。验证照常。本官会加派人手护卫后衙。”

他顿了顿,“另外,方才顺天府已将刘嬷嬷案的部分证物送至——包括那包蜜枣的剩余部分,以及大厨房相关人的初步口供。明日,一并交由姑娘参详。”

两个案子,像两条毒蛇,同时露出了獠牙。

郑尚书离去后,林微独坐灯下,将铁片取出,再次摩挲着那冰凉的刻痕。

济生堂内鬼点头……

她忽然想起,萧危曾说,刘嬷嬷早年曾在城南济生堂做过药童。

而西郊案的药材,也来自济生堂。

刘嬷嬷懂药,甚至可能认出某些不该认出的药材来源……所以被灭口?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开始串联。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刑部高墙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林微吹灭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知道,从此刻起,每一刻都可能暗藏杀机,每一步都必须踏准。

而袖中的铁片与脑海中那本显现字迹的《洗冤录·异毒篇》,是她仅有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