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的目光在“南星”和“赤小豆”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脑中成形。
某些特定品种的生南星含有氰甙类物质,而赤小豆中某些成分,在特定条件下是否会促进氰甙的水解或转化,生成微量但持续的氢氰酸?
这在前世只是理论推测,缺乏实证,但在这个案子中,时间、症状、残留气味……似乎都能对上。
但还需要更多证据。她需要知道那南星的具体品种、产地,甚至……种植环境。
还有,是谁开的安神汤方子?药材从何而来?
她抬起头,看向郑尚书和严郎中:“郑大人,严大人,小女有些疑问。”
“姑娘请讲。”郑尚书道。
“首先,这安神汤的药方,除了南星,还有哪几味药?开方的大夫是谁?药材是统一采购,还是病家自备?”
“其次,案卷中提到死者胃内发现‘微量不明毒素’,当时可曾用动物试毒?试毒结果如何?”
“第三,这些南星样本,可能确定其具体品种和产地?与寻常药铺所售有何不同?”
三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严郎中脸色微变,看向郑尚书。郑尚书沉吟道:“药方是城中‘济生堂’坐堂大夫所开,方剂普通,其余几味都是常见安神药材。药材是死者家仆从济生堂抓取。动物试毒……当时做过,用残余药汤喂食鸡犬,鸡犬虽有萎靡,但未立刻死亡,故无法确定毒性来源。至于南星品种……”他看向严郎中。
严郎中忙道:“当时请教过几位药师,都说是寻常天南星,产地似是……陇西一带。”
陇西?皇后娘家陈氏,根基便在陇西。
林微心中一跳,但面色不变。
“民女有个不情之请。”林微斟酌着开口,“此案关键,或在这‘南星’与‘赤小豆’同食之上。民女需要一些新鲜的、与样本同批或同产地的南星和赤小豆,以及……几只活鼠或鸡雏,进行一些验证。可能需要几日时间。”
郑尚书与严郎中对视一眼。郑尚书缓缓点头:“可。所需之物,让赵主事协助你备办。刑部后衙有闲置厢房,可供姑娘使用。只是,”
他目光锐利,“验证过程,需有刑部官员在场记录。”
“理当如此。”林微应下。
这是应有之义,防止她做手脚。
事情就此定下。
林微将在刑部停留几日,进行验证。
张成自然留下保护,并立刻派人回王府禀报。
就在林微准备随赵主事去往后衙安置时,一名胥吏匆匆进来,在郑尚书耳边低语几句。
郑尚书脸色微微一沉,对林微道:“林姑娘,宫中刚传来消息,陛下口谕:此案验证,需尽快进行。三日后,陛下要听初步结果。”
三日!林微心中一紧。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
“另外,”郑尚书看了她一眼,语气有些复杂,“陛下还说,靖王府刘嬷嬷中毒身亡一案,影响恶劣,着顺天府与刑部协同勘查。相关线索证物,也会一并送交刑部。林姑娘既在刑部,若有闲暇,也可……一并看看。”
林微呼吸一滞。
皇帝这是将刘嬷嬷的案子也抛了过来,而且,明晃晃地将两个可能都涉及“特殊植物毒”的案子,摆在了她面前。
是考验,也是警示。
更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尽快给出答案,无论是对旧案,还是对新案。
走出二堂,阴沉的天色仿佛更暗了。
林微抱着装有案卷副本的布囊,跟着赵主事走向后衙。
张成沉默地跟在身后。
途径一处僻静的回廊时,迎面走来一名捧着厚厚卷宗的书吏,步履匆匆,似未看路,与林微擦肩而过时,肩膀“无意”间重重撞了她一下。
“哎呀,对不住!”那书吏慌忙道歉,低头收拾散落的卷宗。
林微被撞得一个趔趄,布囊脱手。张成眼疾手快扶住她,另一手已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看向那书吏。
“无妨。”林微稳住身形,弯腰去捡布囊。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布囊时,指尖忽然感觉到布囊底部,似乎多了一个硬硬的、不属于她任何物品的小东西。
她动作未停,快速将布囊捡起抱在怀中,对那还在道歉的书吏淡淡点头,继续前行。
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有人,在方才碰撞的瞬间,往她布囊里塞了东西。
是什么?警告?线索?还是……新的陷阱?
她不敢现在查看。只能紧紧抱着布囊,仿佛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火药桶。
刑部深院,高墙耸立,仿佛另一个巨大的囚笼。
而她验证毒素的三日之期,已然开始倒计时。
刑部后衙的厢房狭小而陈旧,窗纸泛黄,透进的天光也显得晦暗。
屋内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墙角堆着的几个旧箱笼。
张成带着人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内外,确认无可疑之处,才退到门外值守。
门一关上,林微立刻将布囊放到桌上,解开系带,将所有物品一一取出。
卷宗、自备的工具、瓷瓶……最后,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一个小小的、粗陶制成的鼻烟壶大小的扁瓶,没有任何纹饰,塞着普通的软木塞。
她屏住呼吸,先用帕子垫着手,小心拔开木塞。
里面是粉末,暗红褐色,与她从蜜枣中刮出的碎末颜色极为相似。
她凑近闻了闻——那股极淡的、被尘土气掩盖的苦杏仁味,隐约可辨。
她将粉末倒在帕子上少许,仔细观察。
质地比蜜枣中的碎末更细腻均匀,像是经过研磨。
她取了一点,用同样的酒精浸润法测试,苦杏仁味更明显。
是同一种毒物,但纯度或处理方式似乎更高。
是谁给她的?目的何在?警告她此毒的危险性?还是暗示她旧案与刘嬷嬷案的关联?
扁瓶里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标识。
唯一的线索,是这瓶毒粉本身,以及那个撞她的书吏。
但刑部书吏众多,那人低头道歉时面容普通,她并未记住特征。
林微将毒粉小心收回扁瓶,单独包好,藏在贴身内袋中。
此事不能声张,至少在弄清对方意图前不能。
她定了定神,开始专注于眼前的难题:三日之内,验证南星与赤小豆同食可能产生毒素的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