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惊澜院,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微抬头看了看被王府高墙切割成方块的夜空,星辰稀疏。
这四方天地里,暗流比她想象的更汹涌。
回到听竹轩,小翠已经被安排到别处,院子空了下来,更显寂静。
林微点亮灯,坐在桌前,意识沉入空间。
白玉井中的水位又下降了一丝,井口白雾稀薄。
白日救治小皇子、检查蜜枣,都动用了微量的灵泉,必须更加节省。
她将意念投向空间中央那本古籍虚影。
似乎……比昨夜又清晰了一点点?封皮上的字迹依旧模糊,但轮廓似乎能看出是三个字,最后一个字隐约像个“录”字。
洗冤录?和她今日在乾元殿看到的案卷名称,竟有几分巧合。
这空间,这古籍,与她的职业,与这个世界的“冤案”,是否有着某种联系?
她摇摇头,暂时压下疑惑。
当务之急是明日刑部之行。
她需要准备一些东西。空间里的现代仪器不能见光,但一些基础工具和理念可以转化。
她取出一把最小号的手术刀片、几根粗细不同的银针、一小瓶高浓度酒精、还有几片最薄的无菌棉布;又拿了一个空白的硬皮本子和一支炭笔,用于记录。
将这些物品仔细收好,她才和衣躺下。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刘嬷嬷死前的眼神,那个未出口的“王”字,蜜枣中的异样碎末,还有吴账房那张看似精明却透着心虚的脸。
王……王府里,谁姓王?除了下人和侍卫,主子层面……已故靖王母妃姓陆,萧危姓萧。
侧妃姓周。那么,是管事?王管事倒是有两个,一个管外院采买,一个管车马。
还是说,那个“王”字,并非姓氏,而是“王爷”的“王”?刘嬷嬷是想指认萧危?不,逻辑不通……
纷乱思绪中,她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
林微换上另一套素净衣裙,将准备好的物品放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中。
张成已带着两名精干侍卫等在院外,另有一名面生的中年仆妇,提着个食盒。
“林姑娘,这是王爷吩咐准备的早点,您路上用些。”张成态度比昨日更为恭敬,隐隐带着护卫的职责感。
马车依旧是那辆黑漆平头车,但在驶出王府所在的街巷后,林微注意到,前后似乎多了两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若即若离地跟着。
刑部位於皇城西南的衙署区,门楼高大,石狮威严。
马车在侧门停下,已有刑部一名主事带着两名书吏在等候。
“可是靖王府林姑娘?下官刑部主事赵文清,奉郑尚书之命在此迎候。”赵主事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眼神清明,态度不卑不亢。
“有劳赵主事。”林微下车,张成和一名侍卫紧随其后,另一名侍卫留在车旁。
“郑尚书正在二堂等候。请随我来。”赵主事引路,目光在林微身后的张成身上停留一瞬,但未多言。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照壁,便是刑部正堂所在院落。
比起皇宫的奢华,这里显得肃穆而压抑,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卷宗陈墨与隐约的血腥气。
来往的胥吏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偶尔投来探究的目光。
二堂是郑尚书日常办公之所。
进去时,郑尚书正与一名身着青色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说话。
那官员面庞方正,眉头紧锁,正是刑部负责复核案件的一位郎中,姓严。
见林微进来,郑尚书止住话头,对那严郎中道:“严大人,你先去将西郊案的验尸格目原件及相关证物调来。”
“是。”严郎中拱手应下,目光掠过林微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疑虑,转身离去。
“林姑娘来了。”郑尚书语气平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赵主事,看茶。”
林微谢座,只坐了半边。
张成默然立于她身后不远处。
“陛下昨日提及西郊旧案,本官思忖,此案悬置日久,或有疏漏。林姑娘既有家学渊源,又心思细敏,或能提供些新的查验思路。”郑尚书开门见山。
“此案所有卷宗、两次验尸记录、部分当时封存的证物,稍后都会送来。姑娘可仔细观阅,若有疑点或需要重新勘验之处,尽可提出。”
“小女定当尽力。”林微应道。
郑尚书这番话,给了她相当大的权限,至少表面如此。
很快,严郎中带着两名书吏回来,捧来厚厚几摞卷宗和几个贴着封条的漆盒。
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深深。
“林姑娘,请。”郑尚书示意。
林微起身,走到专门辟出的长案前。
她没有先看卷宗,而是看向那几个漆盒:“大人,民女可否先查看证物?”
郑尚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可。”
严郎中上前,亲自撕开封条,打开第一个漆盒。
里面是几个小瓷瓶,贴着标签:“胃内容物残渣(干)”、“药渣(安神汤)”、“赤小豆粥残渣”等。
第二个漆盒里是一些零碎物品:死者当时穿的衣物碎片、卧房中找到的几味药材(包括南星)、以及一个碎裂的瓷碗。
林微先取出那个标着“胃内容物残渣”的小瓷瓶,拔开塞子,凑近闻了闻。
时间久远,气味已很淡,但仍能嗅到一丝腐败的酸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刘嬷嬷蜜枣中那暗红碎末相似的苦杏仁味,极其微弱。
她心中一动。取出银针,蘸了点清水,轻轻探入瓶中,沾染少许残渣,仔细观察。
银针未变黑。
她又取出自己带来的高度酒精(谎称烧酒),滴了一滴在另一片干净棉布上,再从瓶中取出一点残渣置于酒精浸润处。
酒精能溶解某些有机毒素成分……
她将棉布凑到鼻下,仔细分辨。
酒精挥发的辛辣气味中,那丝苦杏仁味似乎被激发出来,更加明显了一些。
氰甙类?又是这种毒?与刘嬷嬷所中之毒类似,但似乎处理方式或来源不同?
她不动声色,放下瓷瓶,又查看“南星”药材样本。
是炮制过的南星片,颜色暗黄,质地坚硬,闻起来有特有的辛辣气。
她检查得很仔细,甚至用小刀片刮下一点粉末观察。似乎就是普通南星。
接着,她拿起卷宗,重点阅读两次验尸格目。第一次验尸简单潦草,结论“突发心疾”。
第二次详细许多,记录了胃内发现微量不明毒素,怀疑植物来源,并列出了死者生前最后几日的饮食清单。
清单上,“安神汤”与“赤小豆粥”赫然在列,且连续三日同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