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听竹轩,热水衣物和简单晚膳已送来。
林微草草吃过,沐浴更衣,换上王府提供的素色细布衣裙,虽不华贵,却干净舒适。
她独坐灯下,复盘今日种种。
靖王萧危的毒、刘嬷嬷的敌意、马夫离奇却“自然”的死亡、还有这深似海的王府……每一样都透着诡异。
而她,已身陷其中。
正思量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张成。
“林姑娘。”一个面生的小丫鬟在门外低声道,“宫里来了位姑姑传话,皇后娘娘听闻今日之事,心中挂念,特宣您明日巳时初入宫觐见,为娘娘……讲讲养生之道。”
林微心头一凛。
来了。皇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快。
皇后召见,名为“挂念”,实为试探,或是问责。
“我知道了。多谢传话。”她平静应道。
小丫鬟脚步声远去。
林微吹灭灯,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意识沉入空间。
今日接连使用灵泉,那口白玉井中的水位,似乎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点点。
井口氤氲的白雾也淡了些。
看来这灵泉并非无限,必须谨慎使用。
而更让她在意的是,就在刚才验尸结束时,她似乎感觉到空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
可惜当时无暇细察。
她将意念集中在空间中央。
除了器械、药品、玉井,依旧别无他物。但那本始终模糊的古籍虚影,此刻似乎……凝实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还是她的错觉?
疲惫如潮水涌来。
明日还要面对深宫里的风刀霜剑。
林微闭上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萧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和他那句“本王的人”。
目前看来,这位“合作伙伴”,是她在这陌生世界唯一的浮木。
而明日入宫,他会袖手旁观,还是……
思绪纷乱中,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
林微瞬间惊醒,悄声下床,摸到门边。
“谁?”
“林姑娘,是我,张成。”门外是压低的声音,“王爷让属下传话:明日进宫,谨言慎行,多看少说。另,”他顿了顿,“王爷还说,刘嬷嬷早年入府前,曾在城南济生堂做过三年药童,最擅辨认药材,尤其……毒草。”
话音落,脚步声便远去了。
林微背靠门板,心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萧危在提醒她。
刘嬷嬷不仅是个刁奴,还可能懂药,甚至懂毒。而他,似乎已预料到皇后会召见她,并给出了应对之策。
这位靖王殿下,在看似虚弱等死的表象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耳目和心思?
夜色浓稠,王府飞檐的轮廓像蛰伏的兽。
……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晨光勉强勾勒出王府飞檐的轮廓。
一辆黑漆平头马车已候在角门外,样式普通,毫无亲王仪制的纹饰。
林微换上昨日那套素色细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除了一根木簪,别无饰物。
她站在听竹轩院内,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袋——里面有一小瓶灵泉稀释液,几根用布包裹的银针,以及那把救过她命的手术刀片。
“林姑娘,该动身了。”张成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比昨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敬重。
昨日验尸之事,虽未大肆宣扬,但在王府仆役中已悄然传开。
马车骨碌碌驶出靖王府所在的街巷,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京城尚未完全苏醒,街道两旁店铺紧闭,只有零星早起的贩夫走卒。
车厢内,张成与林微对坐。
“皇后娘娘出身陇西陈氏,是陛下原配,执掌凤印二十载。”张成压低声,快速交代着,“娘娘性喜清净,常年礼佛,待人宽和。但……”他顿了顿,“凤仪宫掌事宫女苏月姑姑,是娘娘从娘家带来的心腹,最重规矩。姑娘今日谨记:不问不答,问则简答,切勿多言,尤其……勿提王爷体内毒性细节。”
林微点头。萧危让张成传的话,重点也在“毒”字上。
皇后此次召见,表面是关心“死而复生”的皇子和救人的“医女”,实则恐怕最想探听的,就是萧危真实的健康状况,以及她这个变数的底细。
马车从西侧安门进入皇城,验过腰牌,又换了两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引路,抬着一顶青帷小轿,接替了马车。
宫道漫长而肃静,朱红高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有轿夫轻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钟磬之音。
压抑感无处不在。
轿子在凤仪宫侧殿外停下。
引路太监示意林微下轿,低眉顺眼地领着她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僻静暖阁外。
“在此候着。”太监尖细的嗓音不带情绪。
暖阁外站着一位三十许的宫女,面容端正,眼神锐利,穿着比寻常宫女精致得多的藕荷色宫装,正是苏月。
她上下打量林微,目光像尺子量过每一寸,最后停留在林微过于简单甚至堪称寒素的衣着上,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林氏?”声音平直。
“小女林微,见过姑姑。”
“嗯。”苏月不再多言,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娘娘宣你进去。记住,低头,垂目。”
暖阁内暖香扑鼻,地龙烧得极暖。
陈设清雅,多宝阁上摆着佛经、玉如意和几件素雅瓷器,墙上挂着观音像。
临窗炕上,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常服、头戴简单珠冠的妇人,正垂眸拨弄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约莫四十余岁,容貌端庄,眼角虽有细纹,但气质沉静温婉,正是陈皇后。
皇后身侧,还坐着一位华服美人,二十出头,云鬓花颜,艳光逼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与若有似无的傲气。
林微记得张成提过,宫中除皇后外,最得宠的便是这位李贵妃,其父是当朝户部尚书。
“小女林微,叩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林微依礼下拜。
“抬起头来。”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林微抬头,目光规规矩矩落在皇后衣襟下方。
皇后仔细端详她片刻,缓缓道:“昨日靖王府之事,本宫已听闻。你能于危急关头救下靖王,虽手段……奇崛,终是功劳一件。起来回话吧。”
“谢娘娘。”
“本宫听闻,你是京城仵作林老三之女?”皇后捻动佛珠,“仵作之家,如何习得这般……起死回生的医术?”
林微早有准备,垂眸答道:“回娘娘,家父常年与尸骸打交道,难免接触些疑难杂症、毒物伤患。民女自幼跟随,耳濡目染,记下些偏方土法。昨日实属侥幸,见靖王殿下似有微弱生机,情急之下以家传金针秘法刺激心脉,幸得天佑,殿下得以回春。并非什么起死回生之术,民女不敢居功。”
回答谦卑,将“现代急救”归结为“仵作之家见识”和“偏方侥幸”,模糊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