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0:11:13

林微开始仔细检查。

她先观察面部和颈部,用手指轻轻按压下颌和颈部皮肤,查看有无出血点或勒痕。

随后掀开衣物,检查胸腹四肢。

没有明显外伤。尸斑主要集中在背臀等低下部位,呈暗紫红色,指压稍褪色——符合死亡时间。

但……

林微的目光落在死者双手上。十指指甲缝里,似乎嵌着些暗色的污垢。

她凑近细看,又就着灯光,轻轻掰开死者紧闭的牙关,观察口腔。

“老伯,赵四哥昨夜几时回房?可有什么异常?”她一边检查,一边问。

老汉哽咽道:“四儿……四儿是亥时末回来的。他说累得很,倒头就睡。今早……今早辰时该去喂马,却一直没见人,我去喊……就……”他说不下去。

“他回来时,可吃过什么?喝过水吗?”

“吃……厨房晚时给下人们发了宵夜,是肉包子。四儿拿回房吃的,水……就是屋里的凉茶。”

林微点点头。

她注意到死者口腔黏膜颜色异常,舌根处似乎有些细微的充血点。

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需要更多证据。

“吴先生,”她忽然转头,“昨夜宵夜的肉包子,除了赵四,还有谁吃了?可有剩余?”

吴账房一愣,皱眉:“厨房每日按人头做,都有定数。昨夜当值的下人都吃了,并无异常。剩余?早就处理干净了。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随口问问。”林微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尸体上。

她伸出两指,在死者胸腹部几个位置轻轻按压,感受脏器的大致情况。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噼啪声。

张成、吴账房、老汉,甚至门外偷偷张望的几个仆役,都屏息看着这年轻女子以一种近乎诡异冷静的态度“摆弄”尸体。

忽然,林微动作一顿。

她的指尖在按压到死者上腹部时,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硬块感,且位置……似乎偏高了些?

她想起前世见过的病例,一个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

“张侍卫,能否帮我取一碗清水,一根干净的、细长些的竹签或银箸来?”她低声吩咐。

张成虽不解,还是很快让人取来。

林微将竹签在灵泉水中浸了浸,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竟将那竹签缓缓探入死者微微张开的鼻腔!

“你干什么!”吴账房失声叫道。老汉也吓得后退一步。

林微恍若未闻,全神贯注。

竹签进入约两寸后,她停住,指尖感受着细微的阻力变化。片刻,她缓缓抽出竹签。

灯光下,竹签尖端,沾着些许黏稠的、混着血丝的黄白色糊状物。

“这是……”张成瞳孔一缩。

“是未消化完全的肉糜和菜渣。”林微声音冷静,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笃定,“从鼻腔后部、咽喉上方取出的。死者鼻腔黏膜有损伤出血,咽喉处有轻微肿胀和充血。”

她转向脸色已有些发白的老汉:“老伯,赵四哥睡觉时,是否习惯仰面朝天?鼾声重否?昨夜他回房时说‘累得很’,是不是困极了,吃东西也吃得很快,甚至可能边吃边打瞌睡?”

老汉瞪大眼睛,连连点头:“是……是!四儿睡觉鼾声像打雷!昨夜他回来,啃包子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没几口就噎着了似的,还灌了一大碗凉茶顺下去,倒头就睡……姑娘,你怎么知道?”

林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

她放下竹签,用帕子擦手,语气沉静地向众人解释:

“赵四并非突发急症,也非中毒或被害。他是噎食窒息而死。”

“噎食?”吴账房脱口而出,“可他……他分明是睡了一夜才……”

“正是睡下后才发生的。”林微打断他,

“他极度疲惫,进食过快,有大块未充分咀嚼的食物残留于咽喉食管交界处。躺下后,肌肉松弛,加之他鼾声重,可能伴有睡眠呼吸不畅,在深睡中,残留食物被反流或误吸入气道,阻塞呼吸,导致窒息。因在睡梦中发生,他可能仅有轻微挣扎便失去意识,故表面看来像是‘安睡而亡’。”

她指着尸体:“面唇青紫是窒息典型特征。鼻腔咽喉的损伤和异物,是证据。尸斑分布和僵硬程度,与死亡时间吻合。无外伤,无中毒迹象(瞳孔未极度缩小或放大,口腔无异味)。”

她又看向吴账房,“若吴先生不信,可请其他大夫或仵作复验。至于那肉包子,想必现在查也查不出什么,因为问题不在包子本身,而在赵四哥当时的身体状况和进食方式。”

一番话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老汉听得呆了,随即嚎啕大哭:“我的儿啊……竟是……竟是噎死的……怪你贪吃贪睡啊……”

吴账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张成看向林微的眼神,已从审视变成了惊讶与一丝钦佩。

门外偷听的仆役们也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假的?说得头头是道……”

“看她验尸那架势,不像胡诌……”

“赵四那饭量和睡相,倒真可能……”

林微走到老汉面前,轻声道:“老伯节哀。赵四哥去得突然,但并非横祸,也非有人加害。您可安心为他办理后事了。”

老汉哭着点头,又要跪下磕头,被林微扶住。

吴账房脸色青红交加,最终讪讪道:“既然……既然林姑娘验明了,那就按意外处理。府里会拨给抚恤。”说罢,匆匆离去,似是不愿再多待一刻。

张成对林微抱拳:“林姑娘明察。此事在下会回禀王爷。”

两人走出停尸房,天色已全黑。

凉风一吹,林微才觉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第一次在古代独立验尸陈情,看似镇定,实则心神消耗极大。

“姑娘方才提及刘嬷嬷手腕酸麻、午后眩晕……”张成忽然开口,语气多了几分探究,“可是看出了什么?”

林微脚步微顿,淡淡道:“观她面色,眼白略有泛黄,手指关节粗大,行动时右肩微僵。此类表征,多见于早年劳累过度,风寒入骨,加之肝气不舒,血行不畅所致。手腕酸麻是痹症前期,午后眩晕或因气血不足。随口一提罢了,未必准确。”

张成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问。

这位林姑娘,验伤之术,怕是远超他们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