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硕的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原本喧闹的“灵韵阁”摊位前瞬间安静下来。排队的人群面面相觑，眼神在楚月和王硕之间来回扫视，兴奋、好奇、担忧的情绪混杂在一起。
炼器堂正式下战书了！还是“百艺争鸣”小会这种半公开的场合！
“百艺争鸣”是云雾坊市每季度举办一次的小型交流会，主要面向有一技之长的外门弟子和内门低阶弟子，炼器、炼丹、制符、阵法、灵植等行当的修士都会来凑热闹，交流心得，买卖货品，偶尔也会有技艺比试，算是个扬名立万（或者丢人现眼）的小舞台。由炼器堂出面，在“百艺争鸣”上正式挑战一个“野路子”摊主，这规格可就高了，摆明了是要把楚月架在火上烤。
修复同一件传承古宝的缺损部分？这题目可太刁钻了。古宝往往炼制手法特殊，材料罕见，灵纹复杂，修复难度极高，且极易损坏。赢了固然能一战成名，但若是输了，或者修复过程中稍有差池导致古宝进一步损坏……那责任可就大了去了，滚出坊市都是轻的。
古老爷子急了，上前一步想说话，却被楚月一个眼神制止。
楚月放下手里刚修到一半、造型奇特的“心形出火口”炼丹炉，抬眼看着王硕。面纱挡住了她的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
“王师兄好大的阵仗。”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百艺争鸣，本是同门切磋交流的雅事。炼器堂以堂口之名，邀我一个小小摊主比试古宝修复，是否有些……小题大做？”
王硕冷笑：“怎么？怕了？若是怕了，现在认输，滚出坊市，还来得及！”
“怕？”楚月轻轻摇头，“只是觉得不公平。比试古宝，自然是炼器堂提供古宝。谁知道那古宝本身状况如何？若是本就濒临崩溃，或者被做过手脚，我岂不是未比先输？”
王硕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炼器堂岂会做此等卑劣之事！古宝自会请执法堂和传功阁的长老共同鉴定，确保状态公开透明！”
“那就好。”楚月点点头，“既然如此，比试我可以接。不过，我也有条件。”
“你还敢提条件？”
“第一，比试题目不能仅限于‘修复同一处缺损’。既然是‘修缮’比试，当全面评估修复思路、手法、效果以及对古宝整体灵性的影响。需由三位以上德高望重的长老共同评判。”
王硕皱眉，这要求还算合理：“可以。”
“第二，”楚月伸出两根手指，“既然是公开比试，彩头不能小。我若输了，按你说的，离开坊市。我若赢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硕阴沉的脸色，缓缓道，“炼器堂需公开道歉，承认我‘灵韵阁’手艺。此外，赔偿我‘灵韵阁’因比试耽误营业的损失，按‘灵韵阁’过去一月日均营收的十倍计算。同时，开放炼器堂藏书阁第一层，供我借阅三日。”
“什么？！”王硕差点跳起来。公开道歉已经够打脸了，还要赔偿？还要开放藏书阁？那可是炼器堂的底蕴之一！“你做梦！”
“王师兄若是做不了主，可以回去请示能做主的人。”楚月语气依旧平淡，“或者，炼器堂若是觉得这彩头太大，不敢赌，那比试就此作罢，只当我没提过。”
她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答应，炼器堂就得下血本；不答应，就显得炼器堂心虚怯战。怎么选，压力都在炼器堂那边。
王硕脸色铁青，胸膛起伏。他死死盯着楚月，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我会禀明堂主！十日后，百艺争鸣，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拂袖而去，背影都透着怒火。
王硕一走，摊位前顿时炸开了锅。
“楚师傅！您真要和炼器堂比啊？”
“古宝修复啊！听着就吓人！”
“楚师傅肯定行！连秋水刃都能虚空修好！”
“可那是古宝啊！能一样吗？”
“炼器堂这也太欺负人了！”
“开盘了开盘了！赌楚师傅赢的一赔三！赌炼器堂赢的一赔一点一！”
最后那声是隔壁卖符箓的摊主喊的，顿时引来一片笑骂。
古老爷子忧心忡忡地凑过来：“楚师傅，这……有把握吗？炼器堂底蕴深厚，古宝修复又是他们的强项……”
楚月没回答，只是低头继续修理那个心形炼丹炉，手法稳定如初。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面对王硕时，掌心微微有些汗湿。
古宝修复？她前世身为九尾天狐，见识过、甚至亲手把玩过的古宝、仙器不知凡几，眼界自然不是寻常修士可比。但以她现在的修为和条件，要修复一件未知的古宝，难度确实极大。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资源、见识和临场应变的综合考验。
但，这一战，她不能退。
退了，“灵韵阁”好不容易积攒的名声和客户信任就会崩塌。退了，炼器堂以后更会变本加厉地打压。退了，她想要安心赚灵石修复经脉的计划，也会被打乱。
必须赢。
她需要更多信息，更多准备。
“古伯，”她修好炼丹炉，交给等待的客户，然后对老爷子低声吩咐，“帮我打听一下，这次‘百艺争鸣’具体有哪些长老会出席，尤其是可能担任评判的。另外，炼器堂近期有没有从库房里调取什么特殊的、疑似古宝的东西。还有，关于古宝修复的常见难点和禁忌，尽量收集一些流传的说法。”
“好！包在我身上！”古老爷子见楚月神色镇定，也稍微安心，拍着胸脯应下。他在这坊市混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打听消息正是他的长处。
接下来的半天，楚月虽然照常营业，但心思已经飞到了十日后的比试上。客户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连那些提奇葩要求的都少了些，更多的是加油打气和好奇询问。
收摊回到小院，楚月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拿出了那块枯木灵核。时间紧迫，经脉的修复必须加快。她小心地引导出一缕比昨日稍多的生机之气，缓缓纳入经脉，感受着那细微却持续的修复滋养。
同时，她开始回忆前世关于炼器、尤其是古宝特性的记忆碎片。哪些材料特性相生相克？哪些古禁制手法常见？灵性温养的关键节点在哪里……纷杂的信息在她脑中梳理。
就在她沉浸于思考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神识微探，是凌风。
楚月打开门。凌风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立在月光下，肩头没蹲云纹雀，手里却提着一个食盒，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听说炼器堂给你下战书了？”他开门见山，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百艺争鸣’，修复古宝。王硕倒是会挑场合。”
消息传得真快。楚月点头：“凌师兄也听说了。”
“此事在炼器堂内也有些争议，并非所有人都赞同王硕如此激进。”凌风示意楚月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灵气盎然的清茶，“不过，既然战书已下，堂主也点了头，便无转圜余地了。”
他倒了两杯茶，推给楚月一杯：“古宝修复，非同小可。你……有几分把握？”
楚月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尽力而为。”
凌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尽力而为’，听着可比王硕那‘必胜’的口号，让人安心多了。”他抿了口茶，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炼器堂藏书阁第一层，虽然只是基础典籍，但其中关于古材料辨识、基础古禁制解析、以及历代炼器大师的部分心得笔记，对你或许有些帮助。三日的借阅权……你倒是会要价。”
楚月心头一动。凌风这话，像是知道她提的条件，又像是在……提醒她藏书阁里有什么值得关注？
“多谢师兄提点。”她不动声色。
“另外，”凌风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这里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常见古宝类型、典型缺损特征以及修复时需注意的‘忌讳’。并非什么高深秘诀，只是些前人的经验总结，或许能帮你省些摸索的时间。”
楚月看着那枚温润的玉简，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这位凌师兄，看似温和疏离，实则心思细腻，帮人也是帮得如此……周到且不露痕迹。
“师兄厚意，楚月铭记。”她郑重收下玉简。
“不必客气。”凌风起身，月光洒在他身上，衬得他容颜如玉，“十日后，我会去‘百艺争鸣’现场。届时，希望看到楚师妹的‘灵韵阁’，名副其实，一鸣惊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毕竟，若你赢了，我那柄剑的‘年度深度保养套餐’，还得指望你呢。”
楚月：“……” 好吧，感动收回一半。这位师兄果然时刻不忘他的VIP待遇。
送走凌风，楚月握紧了手中的玉简。
十日后，百艺争鸣。
这一战，不仅是为“灵韵阁”正名，或许，也是她楚月，在这个三百年前的修真界，真正崭露头角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