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刃静静地躺在旧木桌上,黯淡无光,裂痕刺目。鉴真镜悬于其上,镜面波光流转,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丝灵气变化。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楚月和她手中那柄破损的短刃上。
王硕双臂抱胸,下巴微抬,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只等楚月出丑。炼器堂另外两名弟子也绷着脸,紧盯着鉴真镜的反馈。
古老爷子攥紧了拳头,额头冒汗。排队的人群屏住呼吸,那提供短刃的女弟子更是咬住了下唇。
楚月却仿佛感受不到这紧绷的气氛。她右手握住刀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虚按在刀身裂痕上方约一寸处,闭上了眼睛。
没有炫目的灵光,没有复杂的法诀,甚至连最低阶的控火术都未动用。她就这么站着,像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在……感受?
王硕眉头皱得更紧。装神弄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楚月维持着这个姿势,纹丝不动。只有鉴真镜镜面上,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涟漪,开始以她的指尖为中心,缓慢地、温柔地荡开,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波纹虽弱,却层层扩散,逐渐笼罩了整个短刃。
那灵气波动并非火属性的灼热,也非金锋的锐利,而是一种……温润、包容、仿佛能唤醒万物生机的奇特韵律。
王硕脸色微变。这波动……不对劲!绝非任何已知的炼器法门!
就在众人开始有些焦躁时,楚月动了。
她并拢的双指并未直接触碰刀身,而是开始沿着那道裂痕,极其缓慢地、如同抚摸琴弦般虚空勾画起来。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感。指尖并无灵光外放,但鉴真镜却清晰地显示,随着她指尖的移动,那些温润的灵气波纹正被精准地引导着,一丝丝渗入裂痕深处,如同最细腻的春雨,浸润着干涸龟裂的土地。
“这、这是在干什么?”人群里有人忍不住低语,“不用修补材料吗?不用熔炼吗?”
“看不懂……好像在……安抚那把刀?”
王硕脸色阴沉。他也看不懂!这根本就不是炼器!炼器讲究的是“塑形”、“锻打”、“刻纹”、“注灵”,哪有关键时刻对着裂痕虚空抚摸的?这简直像凡间神棍跳大神!
然而,鉴真镜反馈的灵气变化却做不得假。那短刃内部原本死寂、散乱的灵气,正被那温润的波动一点点梳理、归拢,裂痕边缘那些破碎的灵纹节点,竟仿佛枯木逢春般,开始微弱地重新“亮”起,彼此试探着连接!
这怎么可能?!王硕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不借助任何外物,仅凭自身灵力(还是如此古怪的灵力)共鸣,就能修复破损的灵纹?这违背了炼器基础常识!
楚月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比修复玉佩轻松许多,但在众目睽睽和鉴真镜下“表演”,对她精神力的控制和天赋运用的精确度要求极高。她必须做得“像”那么回事,又不能暴露九尾天狐天赋的核心。
她的动作越来越慢,指尖的轨迹却越来越复杂,看似毫无章法,却又隐隐透着某种玄妙的韵律。渐渐地,一些眼尖的修士发现,她指尖划过的地方,空气中似乎残留着极淡的、银丝般的光痕,一闪即逝。
“那是……灵纹轨迹的显化?”有人惊呼。
“不对!不是刻上去的,好像是……引导出来的!”
王硕死死盯着鉴真镜。镜面显示,短刃内部的灵气正沿着那些银丝光痕的虚影,自动构建、弥合着裂痕处的破损结构!这简直是……点石成金,虚空造物!
不,不可能!一定是幻术!或者这鉴真镜被动了手脚!
他猛地看向持镜的师弟,师弟却一脸茫然震惊,显然也被镜中景象惊住。
就在这时,楚月指尖一顿,停了下来。她睁开眼,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气息也有些急促。但她握着刀柄的手,却稳稳地将短刃提起。
然后,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她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叮——”
一声清脆悠扬、宛如冰玉相击的颤鸣,响彻全场!
紧接着,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秋水刃,骤然亮起一层柔和如月华般的清辉!刀身那道狰狞的裂痕,此刻虽然依旧存在,边缘却多了一圈极其细微、宛如天然冰裂纹理的银色脉络,不仅不显破败,反而平添几分古朴沧桑的韵味。更重要的是,刀身灵光流转顺畅,隐隐有清冽的锋芒透出,虽不及完好时,但绝对是一件“活”过来的、可以正常使用的法器了!
“成、成功了?!”人群炸开了锅。
“我的天!真的修好了!就……就摸了摸?”
“鉴真镜记录着呢!做不了假!”
“这是什么神仙手法?!我炼器入门课白上了?”
那女弟子更是激动得眼眶发红,上前一步,颤抖着接过短刃。灵力稍一注入,刀身清辉更盛,传来一阵愉悦的轻鸣。“活了……真的活了……”她喃喃道,看向楚月的目光充满感激,“多谢楚师傅!”
王硕的脸色,此刻已经黑如锅底。他死死盯着那修复一新的短刃,又看看鉴真镜中回放的、那匪夷所思的修复过程,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事实胜于雄辩。在鉴真镜下,众目睽睽中,楚月用这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觉得离谱的方式,成功修复了一件被炼器堂判了“死刑”的法器!
这不仅打了他的脸,更是在挑战炼器堂的权威!
“王师兄,”楚月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清晰无比,“测试可算通过?我的手法,可能得到‘认可’?”
她特意在“认可”二字上加了重音。
王硕脸颊肌肉抽动,胸膛起伏。他想反驳,想说这手法邪门,想质疑鉴真镜,但在周围越来越多质疑和惊叹的目光中,他那些话根本说不出口。
“哼!”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算是默认。他狠狠瞪了楚月一眼,那眼神充满了不甘和怨毒,然后猛地一挥袖子,“我们走!”
“等等。”楚月叫住他。
王硕脚步一顿,回头怒视。
楚月指了指旁边排队的人群,又指了指古老爷子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预约册:“按照约定,炼器堂需赔偿今日预约客户的等待损失。现场约有一百二十人等候,每人十灵石,共计一千二百灵石。零头抹去,算一千二百整。王师兄,是现在付,还是我稍后去炼器堂领取?”
“你!”王硕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一千二百灵石!对他一个执事弟子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这钱要是出了,炼器堂的脸就真的丢到姥姥家了!
“楚月!你别得寸进尺!”王硕低吼。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楚月语气平淡,却寸步不让,“还是说,炼器堂的师兄,说话如同儿戏?那这‘鉴真镜’记录的过程,或许可以请更多同门,乃至长老们‘鉴赏’一番?”
王硕瞳孔一缩。若是让长老们看到这离谱的修复过程,和他上门挑衅反被打脸的场面……后果不堪设想。
他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咬牙,从自己储物袋里,又凑上两个师弟的份,极其肉痛地数出一千二百灵石,重重地拍在木桌上。
“我们走!”他再也不想多待一秒,带着两个灰头土脸的师弟,几乎是落荒而逃。
“哗——!”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哗,夹杂着喝彩和笑声。
“楚师傅威武!”
“炼器堂也有今天!”
“一千二百灵石!楚师傅发财了!”
古老爷子更是红光满面,与有荣焉,挺直了腰板开始维持秩序:“安静!安静!楚师傅累了,今日预约顺延!拿到号的别急,明天早点来!”
楚月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收起那一千二百灵石,又对那位女弟子道:“道友,法器既已修复,便请收回。酬劳按之前所说,二十灵石即可。”
女弟子却坚持付了四十灵石:“楚师傅今日为我正名,更让我母亲遗物重获新生,区区灵石,不足挂齿!”她深深一礼,这才珍而重之地捧着短刃离去。
楚月没再推辞。她确实需要灵石,很多很多灵石。
经此一事,“灵韵阁”楚师傅的名声,算是彻底打响了。不仅手艺神奇,连炼器堂的“打假”都被她正面硬刚了回去,还让对方赔了一大笔钱!这故事性,这传奇度,足以让“楚师傅”三个字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云雾坊市最热门的话题。
然而,楚月心中并无多少喜悦。王硕临走前那怨毒的眼神,让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炼器堂丢了这么大面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更大的麻烦,恐怕还在后头。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宣布收摊,回去好好调息——
“楚师妹,好手段。”
温润清朗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凌风依旧是一身月白流云袍,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正含笑望着她。他肩膀上……居然还蹲着昨天那只云纹雀?小鸟亲昵地蹭着他耳边的发丝,显得格外惬意。
楚月:“……” 这位师兄,出场方式能不能别这么……自带萌宠和背景光?
凌风缓步走近,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又扫了一眼桌上尚未收起的灵石和那面被炼器堂弟子遗忘(或故意留下?)的鉴真镜。
“方才之事,凌某略有耳闻。”他语气温和,“师妹以奇术正名,扬威坊市,可喜可贺。”
楚月微微垂眸:“凌师兄过奖,侥幸而已。师兄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取回玉佩?” 她可没忘,三天之期已到。
凌风笑了笑,肩膀上的云纹雀也跟着“啾”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玉佩之事不急。”他话锋一转,看着楚月,眼神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人心,“凌某此来,是想正式邀请师妹——三日后,随我一同下山,探查一处新发现的‘暖玉矿脉’。”
楚月一怔。暖玉矿脉?邀请她?
凌风继续道,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竖起耳朵的人听清:“那矿脉伴生有奇特的‘蕴灵纹石’,对温养法器、稳固灵性颇有奇效,只是极难寻觅和采撷。听闻师妹对法器灵性感知敏锐,手法独特,故想请师妹相助。此行所得‘蕴灵纹石’,师妹可取三成。此外……”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或许也能找到一些,对师妹自身……经脉修复有益之物。”
楚月心头猛地一跳。
暖玉矿脉?蕴灵纹石?对她经脉有益之物?
凌风这邀请,看似是合作寻宝,实则……信息量巨大。他不仅知道她需要修复经脉,甚至还可能猜到了她修复法器的手法与灵性感知有关?更重要的是,在这个炼器堂刚刚找过麻烦的节骨眼上,他提出这样一个邀请,是单纯的巧合,还是……某种庇护或表态?
楚月抬起眼,迎上凌风温和却深邃的目光。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
“承蒙凌师兄看得起。三日后,楚月定当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