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坊市东头的“老石记”铁匠铺早已熄了炉火，门扉紧闭，只有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楚月悄无声息地落在铺子后巷，确认四周无人，才轻轻叩响了后门。
三长两短，间隔有序——这是白日石坚传音入密告知的暗号。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石坚那张黝黑冷硬的脸出现在门后，看了楚月一眼，侧身让她进去。
门内并非寻常铁匠铺的火热杂乱，反而异常整洁清冷。外间堆着些普通铁料和半成品农具，里间却别有洞天，墙壁镶嵌着隔音与隔绝探查的粗陋阵法，一张粗糙石桌上摊着一张陈旧的山川地理图，上面用炭笔勾画着许多标记。
“你来了。”石坚示意楚月坐下，递过一碗凉掉的粗茶，“想通了？”
楚月没接茶碗，开门见山：“石前辈，合作可以。但我要知道，龟甲上没记的东西是什么？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
石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疤痕扯动，显得有些狰狞：“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他指向地图上一处被重点圈出的、位于玄天宗东南方向的区域，“这里，就是当年的‘镇渊谷’。龟甲上记录的，是谷中一处次级‘地脉灵眼’的大致方位和封印节点。但真正的核心——‘主灵眼’的位置和开启方法，龟甲上没有，因为那根本不是用普通方法记录的。”
“那是什么方法？”
“血脉共鸣，或者……特殊的灵性印记。”石坚目光锐利，“当年镇守‘镇渊谷’的，并非普通修士，而是一支古老的守山人血脉，他们与地脉签有契约。谷中大变时，主灵眼被最后的守山人首领以自身血脉和灵傀核心为引，强行封闭隐匿。百工院得到的那具破灵傀，很可能就是当年镇守灵眼的护卫之一！它的核心深处，应该残留着与主灵眼相关的印记或线索！”
楚月心头一震。灵傀？守山人血脉？主灵眼？这些信息串联起来，让她对百工院的修复项目有了全新的、更危险的认知。
“百工院知道这些吗？”
“他们知道一部分。”石坚冷笑，“至少知道那灵傀来自镇渊谷，可能与地脉有关。但他们不一定知道主灵眼和血脉契约的事。他们招揽你，一是真的需要你的‘点灵’能力修复灵傀，二恐怕也是想借你的天赋，尝试感应甚至激活灵傀核心可能残留的印记，为他们定位主灵眼服务。”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石坚身体前倾，“利用你客卿的身份，参与修复。在接触灵傀核心时，留心感应是否有特殊的、与地脉或古老契约相关的印记。如果有，尽可能记下或感应其波动特性，告诉我。作为回报，我可以分享我知道的、关于镇渊谷内部结构、残留危险以及……如何安全利用次级灵眼部分地气的方法。那对你温养经脉，应有大用。”
楚月沉默片刻。石坚的提议听起来是各取所需，风险共担。但此人底细不明，所言真假难辨。
“我如何信你？”
石坚从怀中掏出一块暗红色、仿佛浸染过鲜血的矿石碎片，放在桌上。碎片一出现，室内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隐隐有灼热的地火气息流转。“这是‘地火血髓’，只在活跃的地脉灵眼附近伴生，对修复火属性损伤或强化相关体质有奇效。这一块，得自那次大变前，镇渊谷一处已知的次级灵眼附近。算是定金，也是证明。”
楚月能感受到那碎片中精纯而狂暴的火灵之力，确实是好东西。她拿起碎片，入手滚烫。
“好。”她收起碎片，“我会留意。但若有危险，或事不可为，我会随时退出。另外，关于守山人血脉和契约，你知道多少？”
石坚眼神暗了暗，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我祖上，就是外围的守矿人，勉强算是沾了点边。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那契约需要特定的血脉和仪式才能引动，强行开启，可能会引动地脉反噬，后果难料。所以，”他盯着楚月，“别被百工院忽悠着去瞎试。找到线索，我们或许有更稳妥的办法。”
离开铁匠铺，楚月心中沉甸甸的。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复杂，牵扯到古老血脉和地脉契约。但“地火血髓”和“次级灵眼地气”的诱惑也实实在在。她的经脉修复，正需要这种精纯而强大的自然灵力。
接下来几日，楚月一边继续温养经脉、研习灵傀知识，一边等待百工院的正式开工通知。期间，她又去百工院材料库用贡献点兑换了几样有助于稳定心神、防护灵性反噬的辅助材料，做好万全准备。
七日后，客卿令震动，吴道子传讯：“楚师妹，灵傀修复第一期工程明日启动，请辰时至‘机巧阁’地下三层‘甲字修复间’集合。”
次日，楚月准时抵达。修复间比之前的石室更加宽敞严密，墙壁地面都刻满了加固与隔绝的阵法符文。那具守山灵傀已被移至此处，周围摆放着各种修复工具、材料架和几座小型的能量稳定法阵。
除了吴道子、墨长老、铁长老，还有四五位百工院的精英弟子在场，各自负责不同部分。气氛严肃而专注。
“楚客卿，今日我们先从右臂第三灵纹节点群开始尝试。”吴道子指向灵傀右臂肘关节一处灵光格外暗淡的区域，“此处共有九个相互关联的节点淤塞，是影响右臂能量流转的关键之一。请客卿尝试引导疏通，我们会同步监控能量波动，随时提供支持。”
楚月点头，走到灵傀旁。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眼，将天赋感知缓缓延展出去，如同轻柔的触手，融入灵傀那庞大而沉寂的灵性系统。
这一次，她感知得更深，更细致。在那些淤塞、断裂的灵纹深处，在冰冷金属与沉寂灵木的缝隙间，她努力寻找着石坚所说的、可能存在的特殊印记。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吴道子等人眼中，楚月只是静立不动。但在楚月的感知世界里，她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脆弱危险的断裂点，将温润的点化之力，如同涓涓细流，导向第一个目标节点。
疏通的过程缓慢而艰难。这些上古灵纹极其顽固，且彼此勾连，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连锁崩溃。楚月全神贯注，精神力高度集中，额头渐渐渗出汗水。
一个时辰后，第一个节点微微亮起，虽然光芒微弱，但淤塞的灵光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
“成功了！”一名监控能量波动的弟子低声欢呼。
吴道子等人也露出喜色。
楚月却不敢放松，继续引导，向第二个、第三个节点推进。她的天赋之力如同最灵巧的绣花针，在错综复杂的灵纹“线团”中穿梭，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就在她成功引导第五个节点恢复微弱活性，精神力消耗大半，准备稍作休息时——
她的感知，无意中触及了灵傀胸腔深处，那被重重破损灵纹和金属结构保护着的、最核心的“灵枢”区域边缘。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如同惊鸿一瞥，掠过她的感知！
那气息……苍凉、厚重、带着大地的脉动与一丝被时光掩埋的哀伤，与她手中龟甲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核心！而且，在这气息深处，似乎还纠缠着一缕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血脉羁绊的余韵！
石坚说的是真的！这灵傀核心，果然残留着与“镇渊谷”地脉，甚至与守山人血脉相关的印记！
楚月心中剧震，强行稳住心神，没有让天赋之力过多触碰那核心区域，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或反噬。
她缓缓收回感知，脸色苍白，气息不稳。
“楚客卿，你没事吧？”吴道子关切地问，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无妨，只是消耗有些大。”楚月摇摇头，露出疲惫之色，“今日疏通五处节点，已是极限。需要休息恢复。”
“客卿辛苦了！成果远超预期！”墨长老抚须笑道，“短短时间，能让五处关键节点恢复活性，此傀修复，大有希望！”
众人皆露喜色，对楚月更加信服。
楚月勉强笑了笑，心中却如惊涛骇浪。
灵傀核心的秘密，她找到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疑虑——百工院，究竟知不知道这核心印记的存在？他们修复灵傀的真正目的，又到底是什么？
而她与石坚的合作，似乎也将因为这意外的发现，走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