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刺骨的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楚月。
四肢百骸仿佛被寸寸碾碎,经脉空空荡荡,原本澎湃的灵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灵魂深处那道灼热的烙印,提醒着她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失败——紫黑色的天雷,击碎了内丹,斩断了九尾天狐与天地的联系。
飞升之路,戛然而止。
意识艰难回笼,模糊的视线费力聚焦。眼前不是接引仙台的祥云,而是陈旧的青色纱帐,边角发毛,绣着粗糙的云纹。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安神香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
这里……是玄天宗外门杂役处?三百年前,她刚入门不久,因坠崖“意外”重伤休养的地方?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也最为弱小无力的时候。
喉咙腥甜,楚月咳了两声,牵动全身伤势,痛得眼前发黑。她尝试运转心法,丹田却死寂一片,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
九尾天狐,上古神兽血脉,修行本该一日千里,如今却成了连引气都艰难的废体。天雷不仅把她劈回过去,似乎也彻底封印了她的血脉天赋,甚至可能损伤了根基。
“哈……”她低笑出声,沙哑干涩,带着无尽嘲讽。
“吱呀——”木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扑扑杂役服的少女端着药碗进来,看见楚月睁眼,先是一愣,随即撇嘴:“哟,醒了?命可真大。”她把药碗往床边矮凳上一墩,黑褐色药汁溅出几滴。
“赶紧把药喝了,管事说了,醒了就去灵草园报道。躺了三个月,欠下的杂役份额可都记着呢!别以为还是以前那个‘天才’。”
楚月记得她,小翠,最擅长捧高踩低。以前自己展露天赋时,她也曾殷勤过几日。
“知道了。”楚月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冷光。没有争辩,她慢慢撑起仿佛散了架的身体,端起那碗气味古怪的药,一饮而尽。苦涩炸开,却不及心头冰封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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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沉闷窒息。玄天宗外门,最是现实。楚月“天才陨落”、“重伤成废人”的消息早已传开。昔日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全变成了轻蔑、嘲弄和幸灾乐祸。
灵草园浇水,她的水桶比别人重一倍,路上总“不小心”被人撞翻;膳堂领饭,永远是最稀的粥和发硬的剩馒头;偶尔“巧遇”昔日示好过的内门弟子,对方也总是目不斜视地匆匆走过。
更有甚者,几个以前就看她不顺眼的外门弟子,开始变本加厉地找茬。
以赵虎为首的几人堵住了她回住处的小路。
“看看这是谁啊?我们玄天宗曾经的‘希望’?”赵虎抱着胳膊,满脸横肉抖动着不怀好意的笑,“听说你连《引气诀》都运转不了了?啧啧,可惜了这张脸蛋。”
旁边的人哄笑。
“虎哥,跟个废物啰嗦什么?她这个月的灵石份额还没交吧?反正用不上了,不如‘借’给咱们兄弟修炼用用?”
“就是,占着外门弟子名额,却连杂役都不如,早点识相滚蛋!”
楚月站定,手里提着破旧篮子,里面装着几株品相最差的一阶宁神花。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沉静如结了冰的湖。
“让开。”声音平淡。
赵虎被她的眼神看得莫名一怵,随即恼羞成怒:“呸!还给老子摆谱?今天不把灵石交出来,就别想……”他伸手就要推搡。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楚月肩膀的刹那,楚月看似无意地侧身避开,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弹,一点微不可见、带着奇异律动的气息掠过赵虎腰间那柄低阶法剑。
“锵——!”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陡然响起!赵虎那把用了多年的一阶法剑,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哐当”两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剑身微光瞬间熄灭,黯淡如凡铁。
“噗——”旁边一个弟子没忍住笑喷,“虎哥,你这剑……是不是昨晚‘劳累过度’,今天站不稳了?”
赵虎脸色涨成猪肝色,又惊又怒又心疼,看着地上仿佛碰瓷般断成两截的爱剑,气得浑身发抖:“你……你干了什么?!”
楚月已经提着篮子,从他们愣神的缝隙间走了过去,脚步不疾不徐:“剑太脆,该换了。建议下次换把结实的,比如……凡铁打的?至少不容易‘累断’。”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杂役院破旧门廊后,赵虎等人才反应过来,围着断剑啧啧称奇,又不敢真追上去。刚才那一下太诡异了。赵虎心疼得直抽抽,这把剑花了他攒了好久的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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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狭窄潮湿、弥漫霉味的住处,楚月闩上门,背靠冰冷粗糙的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掌心微汗,指尖残留一丝几乎耗尽的精神力。
刚才那一下,并非法术,而是她作为九尾天狐,即便血脉被封印、灵力全无,灵魂深处仍旧烙印的一丝本源天赋——对“灵”与“韵”的极致感知与微末牵引。九尾天狐,通晓万物灵性,尤擅点化滋养。前世她一心向道,对此等“旁门左道”不屑一顾,没想到重活一世,这点几乎被遗忘的本能,却成了她眼下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赵虎的法剑本就炼制粗糙,内里结构不稳,灵纹滞涩。她只是用那微弱天赋感知,找到剑身内部最脆弱的一个“节点”,轻轻一“触”,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连锁崩溃。
但这终究是取巧,且消耗的是她本就脆弱的精神力。治标不治本。
她需要灵石,大量的灵石,来购买丹药修复身体,获取资源重新修炼。指望玄天宗份例?做梦。去接宗门任务?以她现在的“废物体质”,连最低等清扫妖兽粪便的任务都竞争不过那些身强体壮的杂役。
楚月的目光,落在屋内唯一还算干净的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粗陶盆,盆里是一株快要枯死、叶片卷边的低阶“月光草”。这种草除了夜晚发出一点微光,没什么大用。
她走过去,凝视着那株奄奄一息的灵草。沉默片刻,再次集中起微弱的精神力,指尖轻轻拂过卷曲的草叶。这一次,不再是破坏性的牵引,而是尝试着,将自身那源自灵魂、与万物生灵隐隐契合的一丝温养之意,缓缓渡入。
很慢,很微弱。如同用一根头发丝去搅动一潭死水。
一炷香时间过去,楚月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脸色更白了几分。但那株月光草卷曲的叶片,似乎……舒展了一点点?叶尖那点将熄未熄的微光,好像也稍微亮了一丝?
有用!
楚月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神采。那不是恢复修为的希望,而是一条截然不同的、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九尾天狐的点化滋养天赋,既然能对濒死的低阶灵草产生作用,那么,对法器呢?对那些因为炼制不当、受损、或只是缺乏长期温养而灵性蒙尘、威力不显的法器呢?
修真界,什么人的钱最好赚?不是挣扎在底层的修士,而是已经拥有一定身家、渴望更强力量、更好法器、更完美形象的修士!尤其是那些爱惜羽毛、注重排场的仙门子弟、世家传人!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让她心跳加速的计划,在脑中迅速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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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玄天宗山脚下,散修与小商贩聚集的“云雾坊市”最偏僻、几乎无人问津的西角,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小摊。
摊位简陋得寒酸: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铺在地上,上面只摆着三样东西——一柄锈迹斑斑、缺了几个齿的木梳;一个颜色暗淡、釉面有几道裂痕的普通瓷瓶;还有一块灰扑扑、毫无灵气波动的鹅卵石。
摊位后,坐着个身穿普通灰色衣裙、用同色面纱遮住大半张脸的少女,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摊布一角,用修真界常见朱砂写着几行还算工整的小字:
“‘灵韵阁’法器美容,点灵焕新,让你的法器重拾自信!”
“项目:灵光修复(去黄提亮)、器身保养(防锈除垢)、属性微调(气质up!)、个性化定制(暂未开放,贵宾预约中)。”
“价格面议,效果说话,无效退款(解释权归本摊所有)。”
“备注:破烂勿扰,不负责战斗损伤修复及非法业务。另:承接宠物项圈、灵兽鞍具美容保养,让您的伙伴更出彩!”
字是普通的字,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尤其是那些古怪词汇,让偶尔路过瞥见的人无不侧目,随即爆发出更大嘲笑。
“‘美容’?‘重拾自信’?哈哈哈!这摊主怕不是个傻子吧!”
“‘去黄提亮’?法器还要美白吗?笑死我了!”
“还‘宠物项圈美容’?这是哪位道友的灵兽成精了,跑来开摊体验生活了?”
嘲笑声毫不掩饰。楚月眼观鼻,鼻观心,对周围嘈杂充耳不闻。她知道这听起来多离谱,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快、也最不引人注目积累第一桶金的方式。坊市鱼龙混杂,每天都有新鲜事,一个“异想天开”的小摊,比突然崛起的“天才”或身怀异宝的修士安全得多。至于那些词儿……前世飞升前无聊时翻过的异界话本,好像就是这么写的,听起来挺有煽动力。
第一天,无人问津,收获白眼无数。
第二天,几个好奇的炼气期修士过来看了看,摸着木梳瓷瓶直摇头,其中一个还拿起木梳对着自己油腻头发比划两下,嘟囔:“这能去头油吗?”被同伴笑着拉走。
第三天,连驻足的人都没了,隔壁卖假古董的老头都看不下去,偷偷塞给她半个硬馒头:“丫头,换个营生吧,这不行。”
楚月谢过馒头,依旧岿然不动。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调息,努力感应空气中稀薄灵气,试图重新捕捉引气入体的感觉,同时也在不断尝试、微调着自己那点天赋能力的运用方式。
直到第五天下午,日头西斜,坊市里的人渐渐少了。
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饰、身形挺拔、眉眼却带着几分郁色的年轻男子,漫无目的地在偏僻摊位区闲逛。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华丽,镶嵌几颗下品灵石,但若仔细看,能发现剑柄处有些细微磨损,剑鞘与剑格连接处,灵光流转也略显晦涩,似乎灵力传导不太顺畅。
他走到楚月的摊前,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讽刺弧度。但当他看到摊上那几件“破烂”,尤其是那块灰扑扑的鹅卵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蹲下身,拿起那块鹅卵石,入手微沉,石质细腻,除此之外,并无特殊。
“这个,怎么卖?”男子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不卖。”楚月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以及他腰间那柄华而不实、明显有些“亚健康”的长剑,“只接受‘美容’委托。或者,您可以看看别的项目,比如,给您这柄‘流光剑’做个基础灵光保养和灵力通道疏通?看它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多久没做‘深度SPA’了?承惠,二十块下品灵石。”
男子瞳孔骤然一缩!她怎么知道他的剑叫“流光”?还一眼看出灵力通道不畅?还有,“SPA”是什么鬼?
“你能修?”男子怀疑地看着楚月,自动忽略了那个听不懂的词,“若是修不好,或者更糟了……”
“双倍赔偿。”楚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您可以在一旁稍候,或者一个时辰后来取。建议您等候,毕竟……看您这剑的‘黑眼圈’(指灵光晦涩处),问题有点顽固,可能需要当场调整方案。”
男子:“……” 剑还有黑眼圈?!他盯着楚月看了半晌,那双露出的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和……隐约的笃定。鬼使神差地,他解下腰间的流光剑,放在摊布上,又数出二十块下品灵石,堆在旁边。
“我叫周清云。一个时辰后,我来取剑。若你骗我……”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明显。
楚月点点头,不再多言,伸手拿过流光剑。
周清云并未离开,而是抱着胳膊,退开几步,紧紧盯着楚月。他倒要看看,这个藏头露尾、摊上摆着破烂、说话还怪里怪气的少女,能有什么本事。
只见楚月并未像寻常炼器师那样拿出工具或催动法力。她只是将长剑平放在膝上,闭上双眼,一只手虚悬在剑身上方三寸之处,指尖似乎有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柔和光晕在流转。她的神情专注至极,呼吸变得轻缓绵长,仿佛与周围环境、与膝上的剑,融为了一体。嘴里还偶尔低声念念有词,周清云竖着耳朵隐约听到“……这里堵了……嗯,这里有点增生……疏通一下……好,再做个提拉紧致……”
周清云:“???” 提拉紧致是什么法术??
时间一点点过去。坊市西角愈发安静。周清云从一开始的怀疑,渐渐变得惊疑不定。他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也看得出,楚月此刻的状态绝非装模作样,她身上散发出一种极其奇异的气息,古老、温润,仿佛能安抚万物。而他与流光剑之间那点微弱的联系,似乎正传来一种……舒适、顺畅、甚至有点“愉悦”的感觉?就像堵塞的经脉被高手疏通,还附带轻柔按摩!
半个时辰后,楚月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也更苍白了些。她停下来,长长吁了口气,然后,伸出食指,指尖那点微光凝聚,在剑鞘与剑格连接处、以及剑柄几个特定位置,轻轻点下。动作很轻,很快,如同蜻蜓点水。最后,她还用手指拂过剑身,像是在做最后抛光。
“好了,试试。记得以后定期保养,别等到‘剑到中年不得已’再来。”楚月将剑递还,语气依旧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周清云嘴角又是一抽。
周清云迫不及待地接过,入手瞬间,感觉便不同了!剑身似乎轻灵了些,之前那种隐隐的滞涩感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灵力,缓缓注入剑中——
“嗡——!”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虽不十分高亢,却通透悦耳,再无之前的沉闷!剑身上原本有些散乱晦涩的灵光,此刻流转起来顺畅无比,光华内敛却更显纯粹,连剑鞘上镶嵌的灵石,似乎都亮了几分!最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剑之间的联系变得更加清晰、紧密,灵力在剑身中的运转损耗至少降低了两成!他甚至能感觉到剑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点“清爽”和“满意”的情绪?
这……这简直是脱胎换骨!虽然不是提升品阶,但这种流畅与契合,足以让他的战力提升一小截!
周清云又惊又喜,看向楚月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震撼和探究:“你……楚师傅真是深藏不露!这二十块灵石,值!太值了!这‘SPA’做得太好了!” 他不知不觉也用上了那个词。
楚月只是微微颔首,将灵石收好:“基础保养而已。剑身旧伤未彻底清除,材料所限,目前只能优化至此。若长期坚持保养,效果可维持甚至略有提升。下次可以试试我们的‘剑灵唤醒疗程’,不过价格另议。”
“长期!一定长期!疗程!必须疗程!”周清云连连点头,如同捡到了宝,恨不得立刻预约下次,“不知楚师傅如何称呼?日后该如何寻您?”
“唤我‘楚师傅’即可。暂时会在此摆摊,时间不定。”楚月顿了顿,补充道,“今日之事,还请周道友暂勿声张。本摊主打一个低调奢华有内涵。”
周清云是聪明人,虽然觉得“低调奢华有内涵”跟这个破摊子毫不沾边,但还是立刻明白楚月不愿张扬,郑重应下:“楚师傅放心,周某明白!我这就去……呃,低调地练剑!” 他抱着流光剑,脚步轻快地走了,边走边忍不住对剑小声说:“伙计,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得劲儿了?”
楚月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擦去额角的汗。精神力消耗颇大,但……第一桶金,到手了。二十块下品灵石,足够她购买一些最基础丹药和材料,改善这具身体的状况,也能支撑她进行更多“实验”。
她低头,看向摊布上那块灰扑扑的鹅卵石。刚才周清云注意到它,并非偶然。那里面,有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消散的土属性灵髓,被她用天赋温养了几日,勉强留住,并稍稍“唤醒”了一丝。若是有修炼土属性功法的修士长期佩戴,有微乎其微的辅助凝神之效。这是她的“样板”,也是钓饵。旁边还多了个小牌子:“ 镇摊之宝·内含玄机·有缘者得(价格面议,谢绝还价)”。
名声,需要慢慢积累。尤其是这种离奇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