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艺争鸣”小会举办地,在云雾坊市中央的“百艺广场”。平日这里摊位林立,今日却被清出一片空地,搭起了简易的高台和观礼席。广场四周人山人海,比平日里热闹了数倍不止。
炼器堂与“野路子”摊主的古宝修复比试,成了本届小会最大的看点。看热闹的、下注的、打探虚实的、纯粹好奇的修士们挤满了广场每一个角落,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楚月到得不算早。她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布衣,面纱遮脸,背着那个旧布包,在古老爷子的陪同下穿过人群。所过之处,议论声更甚,无数道目光如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身上。
“那就是‘灵韵阁’的楚师傅?看着好年轻!”
“蒙着面呢,真容不知如何。”
“听说手法邪门得很,炼器堂的王硕师兄都在她手上吃了亏!”
“嘘!小声点,炼器堂的人在那儿呢!”
高台一侧,炼器堂的人已经到了。以王硕为首,站着四五位穿着炼器堂服饰的弟子,个个脸色严肃,带着一股专业的傲气。他们面前的长桌上,盖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下面显然就是今日的“主角”——那面缺角的八卦铜镜。
评判席上,三位长老已然就座。正中是炼器堂的刘长老,须发皆白,神情严肃;左侧是传功阁的李长老,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精明;右侧正是戒律堂的严长老,面如寒铁,腰杆挺直,目光扫过台下时,喧闹的人群都不自觉压低了些声音。
楚月刚在为自己准备的另一边长桌前站定,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一阵清脆悦耳、却格外有穿透力的乐声忽然从观礼席某个方向响起!
是箫声!清越悠扬,如溪流潺潺,又如清风拂过竹林,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素心峰的林婉仙子,正手持一管碧玉箫,专注吹奏。音符流淌间,带着宁心静气的效果,让原本浮躁的气氛都为之一清。
“好!”有人忍不住喝彩。
箫声未歇,点点梦幻般的光影开始在空中浮现、流转,交织成灵动的图案,映照着高台区域,美轮美奂。灵兽园的赵灵儿肩头的幻音蝶翩翩起舞,双翅洒落荧荧光粉,与箫声完美配合。
紧接着,一阵柔和的灵力波动从楚月身后不远处传来,形成一个半径约三丈的微弱光环,虽然增幅效果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光环本身散发着稳定的浅金色光芒,将她衬托得如同站在小型舞台中央。阵法院的孙晓雨脸有点红,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个“微型聚灵助威阵”。
而站在她们最前面的苏晴,深吸一口气,用灌注了灵力的清脆嗓音喊道:“灵韵阁楚师傅!手艺超凡!点石化金!今日比试,必放异彩!姐妹们,跟我喊——楚师傅!加油!”
林婉的箫声适时地转为激昂的节奏,幻音蝶的光影也变得更加绚烂。
“楚师傅!加油!”她身后的几位仙子,连同一些被气氛感染、或是单纯看炼器堂不顺眼的围观群众,也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虽然不算特别整齐洪亮,但在箫声光影的加持下,效果拔群。
炼器堂那边,王硕等人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们这边严肃专业,对面却搞起了“仙乐助威+光影特效+口号啦啦队”?这画风对比也太惨烈了吧!他们炼器堂难道也要临时组织个“打铁合唱团”吗?
评判席上,刘长老眉头紧皱,李长老饶有兴趣地摸着胡子,严长老……严长老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楚月站在自家“舞台”中央,感受着身后传来的阵阵声光支援,面纱下的表情有点麻木,又有点想笑。苏晴她们……还真是说到做到啊。
“肃静!”严长老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如同冷水浇下,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哗和乐声,“百艺争鸣,乃技艺切磋之所,非喧闹嬉戏之地。无关人等,保持安静。”
苏晴吐了吐舌头,连忙示意姐妹们收声。林婉的箫声转为低回悠扬的背景音,幻音蝶也收敛了光芒,静静盘旋。孙晓雨的助威阵倒是没撤,反正光环不明显,只要不闪就行。
现场终于恢复了比试该有的严肃(至少表面上是)氛围。
刘长老站起身,目光扫过双方,沉声道:“今日比试,乃炼器堂与‘灵韵阁’楚月,就‘古八卦铜镜’缺损修复之术进行切磋。旨在交流技艺,印证所学。比试规则如下:双方于三个时辰内,对同一面铜镜的缺失镜角进行修复。修复过程需在此台之上公开进行,不得使用预先准备的特殊补材(基础修复材料由主办方提供),最终成果由我三人共同评判,以修复效果、手法合理性、对古宝灵性影响为核心标准。可有异议?”
王硕率先拱手:“炼器堂无异议。”
楚月也微微躬身:“楚月无异议。”
“好。”刘长老示意,一名炼器堂弟子上前,揭开了长桌上的深红绒布。
一面直径约一尺、造型古朴的八卦铜镜呈现在众人眼前。镜身呈暗金色,背面雕刻着精细的八卦符文与云雷纹,虽然蒙尘,却依然能感受到一股沉凝厚重的岁月气息。然而,镜缘处,大约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缺失了。缺失处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内部暗哑的铜胎,破坏了整体的圆融,也让镜背的部分符文出现了断裂。
这就是需要修复的部分。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那个小小的缺口上。三个时辰,修复这样一个古镜的缺失镜角?还要保证修复后不影响镜子整体的灵性和功能?这难度,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炼器堂那边,王硕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他们早已研究过这面铜镜,准备了数套修复方案,对于用什么材料补角、如何接续灵纹、如何做旧仿古,都有成熟的预案。反观楚月那边,孤零零一个人,面前只有主办方提供的一小盒基础材料(包括几种常见灵铜锭、低阶融合剂、基础刻纹工具等),怎么看都处于绝对劣势。
“比试,开始!”
随着刘长老一声令下,沙漏倒转,计时开始。
王硕立刻带着两名助手行动起来。他们先是用特制的软布和灵液小心清洁铜镜,尤其是缺口边缘,然后拿出一块色泽、质地都经过精心挑选的“百年蕴雷铜”,放到一旁的小型炼器炉上开始熔炼、提纯,准备制作补角胚料。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一派专业气象。
而楚月……
她先是走到长桌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那面铜镜。不仅看缺失的镜角,更看镜背的每一道纹路,镜缘的弧度,镜面(虽然模糊)的光滑度,甚至用手指(隔着灵力)轻轻感受镜身不同区域的温度差异和极其微弱的灵气流动。
这一看,就是足足一刻钟。她看得无比专注,仿佛要把这面镜子烙印进灵魂里。
台下观众开始有些躁动。
“她在干嘛?相面呢?”
“不会是不知道怎么下手吧?”
“炼器堂那边都快熔好铜了!”
苏晴等人也捏了把汗,但不敢再出声打扰。
评判席上,李长老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严长老依旧面无表情,刘长老则微微摇头,似乎觉得楚月在浪费时间。
终于,楚月看完了。她没有去动那些准备好的灵铜锭,而是从自己的旧布包里,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截碧绿如玉的木心髓。
一小块温润的暖玉精。
还有一小瓶……看起来像是清水的东西(实际是高度提纯的灵泉水)。
然后,她拿起了主办方提供的最基础的一把刻纹刀,和一盒最普通的、用于临时粘合的低阶“玉胶”。
众人:“???”
她这是要干嘛?用木头和玉头来补铜镜?还有那瓶水是几个意思?洗手吗?
王硕瞥见楚月的动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果然是个门外汉,连最基本的材料属性相生相克都不懂!木与玉,如何能与这蕴雷铜为主的古镜完美融合?笑话!
楚月对周围的视线和议论恍若未闻。她先用灵泉水,小心地清洗了镜角缺失处的边缘,洗去岁月积尘和微弱的污秽之气。然后,她拿起那截木心髓,用刻纹刀,开始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切削、雕琢。
她没有试图雕琢成一个铜镜角的形状,而是……将它雕琢成了一枚极其微小、纹路却异常复杂精致的——种子的形状。更确切说,是一枚模仿镜背八卦符文核心意蕴、又带着盎然生机的“木纹道种”!
紧接着,她又用暖玉精,雕刻出几片薄如蝉翼、弧度与镜缘完美契合的“玉叶”,环绕在那枚“木种”周围。
整个过程,她没有动用任何灵力熔炼或强力粘合,只是用刻纹刀精雕细琢,用低阶玉胶进行最基础的固定。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初生的婴儿。
所有人都看傻了。
这……这真的是在修复古镜?不是在搞微雕艺术?那木种玉叶,和铜镜有一块灵石的关系吗?
王硕那边的补角铜胚已经初步成型,正在刻画仿古灵纹,见状差点笑出声,强行忍住,加快了手下动作。
三个时辰,看似很长,但在专注的修复中,流逝得飞快。
当时辰过去大半,王硕那边已经完成了铜角的熔补、灵纹接续和初步做旧,正在用秘法进行最后的灵性温养和稳固,铜镜上的缺口已被一块色泽、纹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铜角补上,乍一看几乎能以假乱真。
而楚月这边,才堪堪将那颗小小的“木种”和几片“玉叶”,用玉胶暂时固定在镜角缺口处。看起来……就像在破旧的铜镜边缘,生硬地粘了几片碧玉叶子,中间还嵌了颗木头疙瘩。
怪异,突兀,甚至有点……可笑。
台下已经响起了不看好甚至嘲笑的声音。连苏晴等人,眼中都露出了担忧。
王硕志得意满地停下了手,看了一眼沙漏,又看了一眼楚月那“不伦不类”的作品,脸上胜利的笑容几乎掩饰不住。
就在最后一个时辰的沙漏即将流尽,刘长老已经准备宣布时间到时——
一直静静站着的楚月,忽然动了。
她伸出双手,虚悬在铜镜上方。指尖没有灵光闪耀,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奇异而温润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她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无人能听清。但那不是咒语,更像是……一种沟通,一种呼唤。
天赋之力,被她催动到了目前的极限!
目标不是修补物质,而是——引导与唤醒!
她以那枚蕴含生机的“木纹道种”为引,以那几片温润的“玉叶”为桥,将自己的天赋之力,温柔而坚定地渡入铜镜深处,去触碰、去唤醒那面古镜沉睡已久的、最核心的一缕“镜灵”!
同时,她以自身为媒介,引导铜镜本身蕴含的、属于“金”与“雷”的厚重灵性,缓缓流向那木种玉叶,不是强行融合,而是尝试构建一种全新的、相生相济的灵性循环:木生火(暖玉精的温润),火生土(镜身之金),土生金(铜镜本体),金生水(灵泉之意),水生木(木心髓之种)!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近乎异想天开的构想!不是“补”,而是“生”!不是在修复一个死物,而是在为一个沉睡的古镜灵性,搭建一个全新的、充满生机的“灵性支点”!
高台上,三位长老同时神色一凛,猛地坐直了身体!尤其是刘长老和严长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们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尊贵的灵性,正在那面铜镜中缓缓苏醒!而那原本怪异突兀的木种玉叶,此刻竟仿佛与铜镜浑然一体,散发着一种奇妙的、生生不息的灵韵!
沙漏,流尽了最后一粒沙。
“时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