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堂的公开致歉和赔偿(一笔相当可观的灵石)很快就送到了“灵韵阁”。古老爷子捧着灵石袋,手都在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楚月却没时间庆祝。凌风的提醒言犹在耳。她没有立刻去藏书阁,而是先将“灵韵阁”的事务彻底交给了古老爷子打理,明确表示自己要“闭关研读古籍,精进技艺”,短期内不再接单。预约?统统后延,急单?恕不接待。
这个决定引起了不小的抱怨,但鉴于楚师傅刚刚在“百艺争鸣”上大放异彩,技惊四座,抱怨很快变成了理解和更大的期待——楚师傅闭关出来,手艺肯定更神了!等!必须等!
安排好外面的事,楚月才带着那枚黑色令牌,来到了玄天宗内门重地——藏经阁。
藏经阁是一座九层高的塔式建筑,飞檐斗拱,古意盎然,散发着沉静浩瀚的书卷与灵气混合的气息。第一层最大,也是对所有内门弟子和部分有贡献的外门弟子开放的公共区域。凭令牌,楚月畅通无阻地进入。
第一层极其广阔,高逾十丈,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书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玉简、竹简、兽皮卷、甚至石刻。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灵木的淡淡香味。此刻里面弟子不多,都安静地在自己区域查阅,只有翻阅书卷的沙沙声和极低的交流声。
楚月深吸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疲惫和紧绷都舒缓了几分。这里的气息,让她想起前世在狐族古老藏书洞中的时光。
她没有急着去寻找炼器或古物相关的典籍,而是先沿着书架间的通道,缓缓行走,用天赋感知去“触摸”这片知识的海洋。杂乱而浩瀚的意念、灵气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在她意识边缘涌动。大部分是平静的、沉淀的,但也有些地方,灵光格外活跃或晦涩。
走着走着,她在一排标注着《山川风物志·残卷》的书架前停了下来。这排书架位于角落,少人问津,上面落着薄灰。但楚月的感知却捕捉到,书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有一丝极其隐晦、却异常坚韧的灵性波动,如同蛰伏的蛟龙,与周围典籍的“气”格格不入。
她蹲下身,拨开几卷无人碰触的残破兽皮,在书架与墙壁的缝隙最深处,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件。
拿出来一看,竟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颜色暗沉的龟甲。龟甲表面布满了天然纹路和细微的蚀痕,看起来年代久远,毫不起眼,甚至有点像垫书架脚的破烂。但楚月指尖触及的刹那,那隐晦的灵性波动瞬间变得清晰了一瞬,传来一种苍凉、厚重、又带着点无奈的情绪,仿佛在说:“憋死我了……”
楚月:“……” 这藏书阁的东西,都成精了?还是自己天赋感知越来越敏感,连物件儿的“情绪”都能捕捉了?
她尝试用一丝微弱的天赋之力探入龟甲。
嗡……
龟甲表面那些看似天然的纹路,突然极细微地亮了一下,组成了一个极其复杂、一闪而逝的图案,仿佛某种古老的密码。同时,一段残缺、模糊的信息流,强行挤进了她的脑海:
“…地脉…镇…东南…巽位…眼…枯…守…百年…契…断…”
信息支离破碎,难以理解,但其中的“地脉”、“镇”、“枯”、“契断”等字眼,却让楚月心中一动。她想起凌风邀请她下矿时提到的“暖玉矿脉”和“蕴灵纹石”,以及那处矿脉隐约有些异常的地气灵韵……
这龟甲,似乎记载了某个与地脉、封印或契约相关的隐秘?而且它被塞在这种角落,显然无人识得,或者……是有人故意藏匿?
她正想再深入研究一下,一个慢悠悠、带着点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姑娘,那玩意儿硌手,放回去吧。”
楚月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稀疏、拿着把秃毛扫帚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老者佝偻着背,眼睛半眯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典型的藏书阁“扫地僧”形象。
但楚月的天赋感知却告诉她,这老者周身气息浑然一体,与这藏书阁浩瀚沉静的书卷气几乎融为一体,深不可测!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杂役!
“前辈,”楚月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却并未放下龟甲,“弟子楚月,新得入阁阅览之权,见此物灵韵不凡,一时好奇。”
老者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楚月一眼,又瞥了瞥她手中的龟甲,嘟囔道:“灵韵不凡?一堆老乌龟壳子,硬得很,垫桌脚都嫌硌。这堆破烂是百年前清理后山‘镇渊谷’废墟时捡回来的,没啥用,就丢这儿了。” 他说着,伸手就要拿回龟甲。
楚月却下意识地将龟甲往怀里收了收。不是她小气,而是那龟甲在她手中,传来的那种“渴望被关注”、“我知道秘密”的意念更强烈了。
老者动作一顿,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丝缝隙,仔细打量了楚月一番,尤其在看到她脸上那方面纱时,停顿了一下。
“唔……你就是最近坊间传得挺热闹的那个,会‘盘’法器的小丫头?”老者慢吞吞地问。
“正是弟子。”楚月心中警惕,这老者消息还挺灵通。
“有点意思。”老者收回手,继续佝偻着背扫地,“喜欢这乌龟壳?拿去玩吧。反正搁这儿也是落灰。不过,提醒你一句,这堆从‘镇渊谷’出来的破烂,多少都沾点不干净的气息,玩归玩,别瞎琢磨,小心……做噩梦。”
说完,他不再理会楚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扫到别的区域去了。
楚月握着温凉(似乎因为她拿着而变得有点温热)的龟甲,看着老者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镇渊谷”?这名字没听过。但“不干净的气息”?她仔细感知龟甲,除了那苍凉厚重的灵性和破碎信息,确实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阴冷沉寂之感,如同深埋地底万载的寒意。
这老者,是随口提醒,还是意有所指?
她将龟甲小心地收进布包,决定暂时不去深究。当务之急,是查阅正经的炼器、灵物、古禁制典籍,充实自己。
接下来的两天,楚月几乎泡在了藏书阁第一层。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知识,尤其是关于古物材质辨识、灵性养护、以及五行生克理论在具体应用中的案例。凌风送的那卷关于“五行生克化育”的竹简,给了她很多启发,与她自身的点化天赋隐隐印证,让她对之前修复铜镜时那种“相生循环”的构想,有了更系统的理论认知。
她的天赋感知在书海中也得到了锻炼。她开始能更快地“嗅”到哪片区域的典籍灵气更活跃(可能内容更精妙或更冷僻),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古老玉简中残留的、原作者留下的一丝精神印记或情绪碎片。
第三天下午,她正在翻阅一卷关于《上古金石灵纹初解》的玉简时,那种被人注视的感觉又来了。
不是那位“扫地僧”老者。那感觉更隐蔽,更……有目的性。来自藏书阁入口方向,隔着重重书架,但她强化后的天赋感知却捕捉到了那视线中的探究与一丝淡淡的……灼热?
她不动声色,继续阅读,精神力却悄然铺开。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视线很快移开,但那残留的窥探感,让楚月心中警铃微响。
凌风说的“有心人”,这么快就出现了?而且能进入藏书阁,身份定然不低。
她没有打草惊蛇,直到天色渐暗,闭阁时间将至,才收拾好东西,将看完的玉简归位,准备离开。
走到出口附近,她再次感觉到了那窥视的目光,这次更近了些。她假装低头整理布包,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只见一个穿着内门执事服饰、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不远处一个书架旁,似乎在查找什么,但眼神却飞快地从她身上掠过。
楚月记下了那人的大致样貌和衣着特征,面色平静地走出了藏经阁。
夕阳余晖给宗门镀上一层金边。楚月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藏经阁,摸了摸布包里那块冰凉的龟甲。
三天的安静时光结束了。外面,恐怕已是暗流涌动。
她不仅带走了知识,似乎还无意中,捡到了一个“麻烦”。
而那个窥视者,又是谁的人?炼器堂?还是其他对她“点灵”能力感兴趣的势力?
楚月紧了紧身上的布包,朝着坊市方向走去。
平静,果然只是暴风雨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