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红砖小楼,外皮被日头晒得滚烫,摸上去能秃噜一层皮。
虽说里面比外头阴凉点,可那股子陈年的墨水味、纸张发霉味,混着来办事群众身上的汗馊味,闷在不透风的走廊里,让人喘气都觉得胸口压了块大石头。
二楼最里间,王主任办公室。
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转得还没有还没底下人摇蒲扇来得快,尽搅和热风。
王主任,四十五六的年纪,体态丰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列宁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她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捧着个带“奖”字的搪瓷大茶缸,眼皮耷拉着,有一口没一口地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沫子。
她是这片儿的“天”。
别看她在上面领导面前点头哈腰,在这几条胡同里,那就是说一不二的主儿。那双被眼袋挤得有些小的眼睛里,平时看着和气,实则藏着两把刮骨的钢刀。
“咚咚咚。”
敲门声响了,不急不躁,透着股小心翼翼。
“进。”
王主任头都没抬,手里的报纸翻过一页,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紧接着,一股子浓重的老人斑味儿夹杂着热浪挤了进来。
“哎哟,小王主任,忙着呐?”
这声音苍老,沙哑,却刻意拖着长音,透着一股子倚老卖老的亲昵劲儿。
王主任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像变戏法似的,那张严肃的胖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络的笑。她放下报纸,动作利索地绕过办公桌,迎了上去。
“哟!这不是老太太嘛!”
王主任扶住进门的聋老太太,语气里那是十二分的热情,“老太太,这大毒日头的,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指示您让易师傅带个话不就成了?快坐,快坐!”
跟在后头的易中海,此刻低眉顺眼,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嘈杂。
他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肉疼和紧张。贴身衬衣口袋里那两根硬邦邦的“小黄鱼”,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生疼。
“唉,我不来不行啊。”
聋老太太在沙发上坐稳了,把那根盘得油亮的拐杖往腿中间一杵,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
“小王啊,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是咱们这片的父母官,这事儿啊,除了你,谁也做不了主。”
王主任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倒了杯凉白开,笑眯眯地坐在对面,眼神却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谱。
“老太太,您这话言重了。您是五保户,那是咱们街道的宝。有困难您尽管提,只要是符合政策的,咱们街道办绝无二话。”
这话听着漂亮,暖心。可易中海是个人精,一下子就听出了话里的钉子——“符合政策”。
那意思就是:不符合政策的,您老也别张嘴。
易中海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聋老太太。
老太太却稳如泰山,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在林家门口骂街骂哑了的嗓子,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王啊,你也知道,隔壁那个林老头,前两天刚走。现在林家那院子,就剩那个叫林枫的小崽……哦不,小伙子了。”
王主任点了点头,脸上表情不变:“这事儿我知道,还没来得及去慰问呢。林枫这孩子我看过档案,文文静静的,成分虽然有点问题,但也算安分。”
“安分?那是你看走了眼哟!”
聋老太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吓得桌上的茶杯盖都跟着颤了一下。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仿佛林枫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这孩子是完全脱离群众!性格孤僻不说,还有严重的反社会倾向!”
王主任眉毛一挑,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沿,没接茬,等着下文。
老太太见状,身子前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今儿个上午,我和中海好心好意去看他,怕他一个人想不开。你猜怎么着?他隔着门把我们一顿臭骂!说我们大院欺负人!”
“小王你想想,他一个孤儿,守着那么大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也不跟邻居来往。这要是万一让坏分子盯上了,那是安全隐患;要是他在里面搞什么封建迷信,那是思想隐患;要是更严重……万一被那些潜伏的特务利用了……”
老太太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也不管逻辑通不通,反正就是往死里黑。
铺垫做得差不多了,老太太图穷匕见,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主任:
“所以啊,我和中海合计了一下。为了响应国家‘互帮互助’的号召,也为了替国家看好这根独苗,防止他走上邪路。”
“我们想啊,把林家那院子和咱们95号院中间那堵西墙,给开个门。再把他原本通向胡同的大门,给封上!”
“让他彻底融入咱们95号院这个先进集体,在易师傅和大家的眼皮子底下生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对他,对咱们辖区的治安,那都是天大的好事啊!”
说完,老太太一脸“我是活菩萨”的表情,期待地看着王主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哒、哒、哒”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敲打易中海紧绷的神经。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她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又吐出一片茶叶梗。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什么帮扶,什么安全,全他娘的扯淡。
林家的底细,她这个街道主任比谁都清楚。那是四九城挂号的资本家遗留,虽然人跑了,但那院子、那家底,都在册子上记着呢。
这聋老太太和易中海打的什么算盘?
这分明就是看着老狼死了,小狼崽子好欺负,想借着“并院”的名义,来个鸠占鹊巢,吃绝户!
把墙一打通,大门一封,林枫就是瓮中之鳖。到时候,房子怎么分,东西怎么拿,还不都是这帮禽兽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
“老太太,易师傅。”
王主任放下了茶缸,那一声轻响,让易中海的眼皮跳了跳。
她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公事公办,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你们这想法是好的,出发点也是为了邻里互助。我很感动。”
易中海刚要松口气,王主任的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官腔和为难:
“但是呢——这事儿,难办啊。”
“难办?”老太太眯起了眼。
“是啊。”王主任叹了口气,手指敲打着桌面,“林家的院子,那是私产。是有正规房契的,红印章盖得清清楚楚。虽然成分不好,但国家现在的政策是保护合法私有财产的。咱们是法治社会,不能乱来。”
“尤其是这种独门独户的院子,人家不愿意拆,咱们街道办要是强行下令拆墙封门,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街道办欺负孤儿,霸占民宅……那我这个主任还要不要干了?这要是捅到区里,那是犯错误的!”
王主任这番话,说得那是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每一条都站在政策的高度上。
但实际上,她在等。
她在等这两人拿出真正的“诚意”。
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尿性了。无利不起早,这两人能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甚至不惜动用老太太这张脸,那说明林家的油水绝对大得惊人。
既然油水这么大,那也不能光让你们这群禽兽吃肉,我这个当主任的,担了这么大风险,怎么也得喝口浓汤吧?
要是没好处,我凭什么给你们背书?凭你聋老太太当年送的那双草鞋?
“这……”
易中海一听这话,心里凉了半截,冷汗瞬间就顺着鬓角流下来了。
他最怕这种官面上的大道理。王主任这一套一套的,直接把他给堵回去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求助似的看向聋老太太。
姜还是老的辣。
聋老太太一点都不慌,甚至那满是褶子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她看懂了王主任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什么政策,什么犯错误,那都是价码还没给够。
“小王啊,你说得都在理。政策肯定是要遵守的。”
老太太慢悠悠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拐杖往易中海的小腿肚子上狠狠捅了一下。
“嘶——”
易中海吃痛,但也瞬间回过神来。
来之前,老太太那是千叮咛万嘱咐:见机行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易中海咬了咬牙,心一横。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米七几的大个子挡住了窗外的光,也挡住了可能看向屋内的视线。
“王主任,您批评得对。我们工作方法确实简单了点。”
易中海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假装去拿王主任桌上那摞厚厚的文件,“不过呢,这事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咱们这也是为了加强对坏分子的管理嘛,是替您分忧。”
说着,他的手伸进了怀里的贴身口袋。
那动作很快,也很隐蔽。
等他的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沉甸甸的、灰扑扑的小布包。
“这是我们大院的一点心意。”
易中海的声音有些发干,心在滴血。
他借着身体的遮挡,迅速将那个布包塞进了王主任手边那摞文件的最底下。
在塞进去的瞬间,布包口并没有扎紧,随着他的动作,那灰扑扑的布料微微散开一角。
一抹耀眼、厚重、令人心颤的金黄色,像是毒蛇的信子,在昏暗的办公桌角落里闪了一下。
王主任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只是一秒。
她那双不大的眼睛里,瞳孔猛地收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惊喜和贪婪。
那是黄金。
而且看那个分量,绝对不是戒指耳环那种小玩意儿,那是……条子!
两条!
王主任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她迅速抬头扫了一眼门口,确定门关得死死的,这才不动声色地拿起那摞文件,轻轻往下压了压,彻底盖住了那个让她心动不已的布包。
“哎呀,易师傅,你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为了工作,为了群众嘛……”
她嘴上说着推辞的话,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反而带着一股子亲切的嗔怪。
手下的动作更是诚实,那摞文件被她压得死死的,仿佛下面压着的不是金条,而是她的身家性命。
易中海见状,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然肉疼得直抽抽,但这事儿,稳了。
“是是是,王主任您为了咱们辖区日夜操劳,我们大院的群众都看在眼里。这点……心意,也就是给您补补身子,没别的意思。”易中海陪着笑脸,腰弯得更低了。
王主任端起茶缸,这次喝得很痛快,一大口凉茶下肚,心里的火热却更盛了。
她放下茶缸,脸上的表情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刚才的冷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正气凛然和敢于担当。
“不过话说回来。”
王主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压着金条的文件,语气铿锵有力: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枫这孩子,我也听说过,确实存在很大的问题。成分特殊,又是独居,这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安全隐患和管理盲区。咱们做基层工作的,不能死板,要灵活,要敢于把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
王主任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竟然主动握住了聋老太太那双枯瘦的手,一脸感动:
“老太太,易师傅,你们大院这种‘主动帮扶’、‘打破壁垒’的精神,值得表扬!这是新风尚啊!”
“林枫那个院子,长期脱离集体监管,这不行。既然你们95号院愿意承担这个责任,那我看着,这事儿……不仅能商量,而且必须特事特办!”
聋老太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笑得像朵枯萎的菊花:“那是,那是,还是王主任觉悟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