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28:44

日头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在那堆触目惊心的碎砖烂瓦上,将满院子的狼藉拉出长长的、凄凉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尘土味,那是老墙倒塌后特有的气息,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赵刚站在院子中央,脚下踩着半块碎裂的青砖。他看了一眼蹲在墙角、已经被那两个留守民警控制住的嫌疑人,又把目光投向了那道通往隔壁95号院的狰狞豁口。

那边,隐约传来的欢声笑语,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让人心烦意乱,更让人怒火中烧。

他回头清点了一下人数。

这次出来的急,算上他自己,一共就来了五名民警。

按照刚才苏青和林枫的描述,再加上现场这犹如蝗虫过境般的惨状,隔壁95号院那绝对是全院出动。少说也有二三十号红了眼的青壮年,更别提还有那些撒泼打滚、一旦闹起来比谁都难缠的老娘们。

“指导员,咱们直接冲过去吧!”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把手按在腰带上,一脸的跃跃欲试,眼里的火都快喷出来了,“这帮人太猖狂了!听听那动静,跟过年分猪肉似的!我都听见有人喊着要把桌子锯了分木料了!”

“胡闹!不能蛮干!”

赵刚摆了摆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刑侦特有的谨慎和冷静。

“咱们人太少。两个兄弟得留在这里看守这两个现行犯,还得保护现场不被二次破坏。剩下咱们仨冲进去?一旦对面仗着人多势众闹起来,搞个‘法不责众’的群体事件,或者趁乱转移、销毁赃物,咱们三个人根本控制不住场面。”

他太清楚这种老式大杂院的尿性了。

平时邻里之间那是为了根葱都能打出狗脑子,可一旦对外,尤其是涉及到这种“集体分赃”的事儿,那立马就能抱成团。

更何况,那个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张所长,屁股早就歪没边了。万一他这时候带着人来“和稀泥”,甚至反咬一口说咱们跨区执法程序违规,这就成了烂泥坑里的仗,有理也说不清。

必须以雷霆之势,泰山压顶!

要动,就得动用让这帮人绝望的力量!

“小吴!”

赵刚猛地转过身,对着那个一直站在吉普车旁的司机兼民警厉声喝道。

“到!”小吴啪的一个立正。

“你现在的任务最重!立刻上车!开着吉普车去胡同口,找那个公用电话亭!”

赵刚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所里打电话!让副所长把家里所有在岗的兄弟,除了看大门的,全给我拉过来!”

“还有!立刻接通市局刑侦处和治安处的值班电话!”

赵刚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墙洞,又指了指满地杂乱无章却指向明确的脚印,声音冰冷刺骨,透着一股子杀气:

“汇报上去!就说这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入室盗窃!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甚至有基层干部充当保护伞的特大集体抢劫案!”

“涉案金额巨大,涉案人员众多!性质极其恶劣!”

“请求市局立刻支援!不管是刑警还是治安警,哪怕是交警,只要能动的,都给我调过来!”

赵刚咬着后槽牙,眼神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既然南锣鼓巷派出所想捂盖子,想把这天给遮住,那我们红星所就不能不作为!我们要把这个盖子,给他彻底掀翻!我要让这四九城的人都看看,这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污垢!”

“是!保证完成任务!”

小吴被赵刚这几句话说得热血沸腾,那是军人转业后的血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了。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飞奔向吉普车。

“轰——!”

引擎咆哮。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一个漂亮的甩尾后,卷起一阵烟尘,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胡同口。

看着吉普车远去,赵刚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站在台阶上、身形单薄如纸的林枫。

这个年轻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件白衬衫上沾满了灰土,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被这一连串的打击给击倒。

赵刚心里一酸。

这还是个孩子啊,还是个准备上大学的读书人。在这个本该充满希望的年纪,却要面对如此丑陋的人性。

他大步走过去,伸出宽厚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枫的肩膀。

“林枫同志。”

赵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再是刚才发布命令时的冷硬,而是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放心。只要我赵刚还穿着这身警服,头顶还顶着这枚国徽,这事儿,我就管定了。”

“不管对面是谁,不管牵扯到哪个主任、哪个所长,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犯了法,我就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赵刚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林枫的眼睛:

“你的东西,我会一件不少地给你追回来;你受的委屈,我会替你连本带利地讨回来!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他们这帮人无法无天的地方!”

林枫抬起头,迎着赵刚那双充满正气的眼睛。

那一刻,他的眼眶是真的湿润了。

不仅仅是演技,更是一种在这个冰冷算计的时代,久违的触动。

“谢谢……谢谢赵指导员……”

林枫声音哽咽,双手紧紧握住赵刚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握住了唯一的浮木,“我相信政府……我相信公安……要是没有你们,我今天……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而在旁边,苏青也正在给相机做最后的检查。

听到赵刚这番话,这位年轻的女记者也深受感染。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台海鸥双反相机郑重地挂在脖子上,调整好背带的长度。

她走到林枫另一侧,虽然身形有些瘦削,在那件白色的确良连衣裙的包裹下显得有些单薄,但此刻,她却挺起了胸膛。

“啪!啪!”

苏青用力地拍了拍自己那略显贫瘠的胸口,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笃定,脸上带着一股子不输男儿的决绝和骄傲:

“林枫,还有我!”

“赵指导员负责抓人,我负责记录真相!”

“你别怕他们人多势众,也别怕那个王主任是什么地头蛇。笔杆子在我手里,相机在我手里!我也管定了!”

苏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双大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我会把今天看到的一切,把这帮人的贪婪嘴脸,把某些干部的徇私枉法,全部写成内参,写成报道,发在《京城日报》的头版上!”

“这是新中国!是人民当家作主的新社会!不是旧社会的上海滩,更不是他们这帮土匪恶霸可以一手遮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地方!”

“让他们等着!舆论的审判,比监狱更让他们难受!我要让他们身败名裂!”

看着这一警一记,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如同两尊护法金刚。

林枫低下头,借着擦眼泪的动作,掩去了眼底那一抹深沉的、计划通的快意。

局,彻底成了。

一边是国家暴力机关的铁拳,一边是党报喉舌的舆论审判。

这两座大山压下来,别说一个小小的街道主任和八级工,就是神仙来了也得脱层皮。

“好。”

林枫再次抬起头时,眼神中的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仇前的冷冽和期待。

“赵指导员,苏记者。”

他指着那道墙后的世界,那道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在举办庆功宴的世界,声音幽幽的,像是来自地狱的邀请:

“既然人已经在路上了,那咱们……先进那个院子吧。”

“去看看这群满嘴仁义道德的‘文明邻居’,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

一墙之隔,95号院中院。

这里的气氛,和隔壁的肃杀截然不同。

这里是欢乐的海洋,是贪婪的盛宴,是人性之恶被彻底释放后的狂欢。

夕阳的余晖洒在满院子的“战利品”上,反射出迷人而罪恶的光泽。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那张巨大的紫檀八仙桌旁。他像个鉴宝专家一样,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细细摩挲着桌面那温润如玉的包浆,眼神里满是痴迷。

“啧啧啧,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易中海一边摸,一边赞叹,眼里的贪婪根本藏不住,“这木料,压手!这做工,严丝合缝!没个几百年下不来。这要是摆在我屋里,以后给老太太祝寿,那多有面子!这才是传家的宝贝啊!”

“师父!师父您看这个!”

贾东旭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怀里捧着一个青玉的笔筒,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这玩意儿凉飕飕的,透亮!肯定也是宝贝!我刚从林枫书房顺来的!是不是能换不少钱?”

“庸俗!什么钱不钱的!”

易中海板着脸教训了一句,却顺手把笔筒接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这是集体财产!先放我这儿保管!等风头过了再说!”

不远处,贾张氏正一屁股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守着那一堆锅碗瓢盆和瓶瓶罐罐,跟守着一窝金蛋的老母鸡似的,谁敢靠近就啄谁。

“妈!你看这被面,这可是苏绣的!滑溜着呢!”

秦淮茹抱着两床崭新的绸缎被子走过来,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的喜色也掩盖不住。这年头,布票多难得啊,这一床被子顶好几个月工资呢。

“那是!这都是那资本家剥削来的民脂民膏!咱们这是拿回属于人民的东西!”

贾张氏理直气壮地一把扯过被子,在那黑乎乎的脸上蹭了蹭,“真软乎!以后这就给我大孙子盖!那林枫个短命鬼,也配盖这么好的被子?”

前院的阎埠贵更绝。

他没抢大件,嫌太沉搬不动。他专门盯着那些书画和摆件。这会儿正躲在墙角,拿着个放大镜对着那幅“郑板桥”的墨竹图研究呢。

“哎呀,这章……看着像真的啊!这纸也是老宣纸!发财了发财了!这要是真的,够我吃一辈子咸菜了!”阎埠贵激动得手都在抖,甚至想好了以后这就是传家宝。

刘海中则指挥着儿子,把那两把太师椅摆在了自家门口,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手里端着茶缸,美滋滋地晃悠着:

“嗯,不错!真不错!这资本家的椅子坐着就是比咱家的板凳舒服!腰杆子都直了!这叫什么?这就叫享受!这就叫当官的感觉!”

整个大院,除了少数几户胆子小没敢动手的,几乎家家户户都分到了“那一杯羹”。

大家脸上都洋溢着过年般的喜悦,仿佛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他们的,仿佛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伟大的事业。

至于林枫?

谁在乎呢?

那个胆小鬼,早就被吓跑了。就算回来,有王主任的红头文件压着,有全院人顶着,他能怎么着?还能把东西要回去不成?

“大家都听好了啊!”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站在院子中央,拿出了大院管事一大爷的威风,准备做个总结陈词:

“这些东西,都是林枫因为无人照顾,自愿并入咱们大院集体管理的!暂时由各家‘代为保管’!大家都记清楚了!”

“等林枫那小子的思想改造好了,咱们再根据情况‘酌情’处理。但在那之前,谁也不许往外乱说!咱们这是为了集体!为了……”

“为了坐牢吗?!”

突然。

一声如同平地炸雷般的暴喝,猛地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带着凛冽的杀气和怒火,瞬间盖过了院里的喧闹,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易中海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谁?!谁在放屁!”刘海中吓得手里的茶缸子都掉了,大怒着站起来。

全院的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堵刚刚被他们暴力砸开、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墙洞处。

尘埃落定。

三个身影,如同地狱里走出来的判官,正冷冷地盯着这满院子的丑态。

中间是赵刚,一身警服,手按枪套,目光如电,威风凛凛。

左边是苏青,举着相机,黑洞洞的镜头像是一只无情的眼睛,正对着他们。

右边是林枫,一身白衣,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寒意,比这傍晚的风还要冷上几分。

“咔擦!”

闪光灯骤然亮起,划破了黄昏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