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像是头咆哮的野兽,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威严,硬生生停在了林家那扇敞开的大门前。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前排看热闹的几个老娘们直咳嗽。
紧随其后的是自行车车,但那红蓝相间的涂装在毒辣的日头底下依旧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相比之下,那三辆拼了老命才蹬着自行车赶到的南锣鼓巷派出所民警,就显得狼狈多了。张所长那一身警服都汗湿透了,像块咸菜皮一样贴在身上,气喘吁吁地停在几十米开外的胡同拐角,扶着车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豁!吉普车!”
“这是大官以上才能配的车啊!这林家小子……真把人给请来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原本还在因为没抢着东西而骂骂咧咧的赵二愣子等人,此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车门推开,一只黑色的军靴重重地踏在了青砖地上。
赵刚整了整大檐帽,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那张国字脸上阴沉得像是一块暴风雨前的乌云。
苏青紧随其后跳下车,她没顾上擦汗,手里死死攥着那台海鸥双反相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而最后下车的林枫,扶着车门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那副“深受打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的模样,让周围原本还在看笑话的邻居们,心里猛地一颤。
这一刻,没人再敢说话。
一种压迫感,终于在这个混乱的午后,降临到了这片法外之地。
……
林家小院内。
当赵刚带着人,一步跨过那高高的门槛,看清院子里的景象时,即便是有着多年办案经验的他,瞳孔也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尽管在来的路上,林枫已经描述过“打砸抢”的场面,但此时此刻,眼前的这一幕,还是彻底击碎了赵刚和苏青的认知底线。
“这……这就是街道办嘴里的‘消除隐患’?”
苏青的声音都在颤抖,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原本应该是一座清幽雅致、花木扶疏的一进四合院,此刻却像是一块被顽童肆意破坏、又被野狗啃过的烂肉。
最触目惊心的,是西侧那堵墙。
原本那是分隔林家与95号院的屏障,是私产的边界。可现在,它已经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达三四米、边缘参差不齐的狰狞豁口。
碎砖烂瓦堆得满地都是,断裂的墙茬子像是一张被暴力撕裂的大嘴,正无声地控诉着刚才发生的暴行。那半截倒塌的墙体压在底下的月季花丛上,粉色的花瓣混着泥土,像是一滩滩被践踏的血迹。
“简直是土匪!这哪里是开门,这是攻城!”
赵刚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道棱,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脚印。
那是几十号人来回踩踏留下的痕迹。
胶鞋印、千层底布鞋印、甚至还有那种裹小脚留下的尖细印记,一层叠着一层,裹挟着黄土和贪婪,从那个豁口一直延伸到正屋,又从正屋延伸回95号院。
这就好比是一条贪婪的输送带,将林家的血肉,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隔壁那个所谓的“先进集体”。
“警察同志……记者同志……”
林枫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像是疯了一样扑向正屋,随即脚下一软,跪倒在台阶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敞开的大门,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
“你们看啊!你们看看啊!”
“我走的时候,屋里还是满的!满满当当的啊!”
“我爷爷留下的紫檀八仙桌,墙上的郑板桥字画,多宝阁里的那些老物件……全都在啊!那是我们要捐给国家的啊!”
“现在……全没了!什么都没了!这就是他们说的‘代管’吗?!”
顺着林枫的手指看去。
正屋的雕花木门大开着,像是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凄凉地立在风中。
赵刚大步流星地走进去,军靴踩在满地的狼藉上,发出“咔擦咔擦”的碎裂声。
苏青紧随其后,只看了一眼,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屋内,空空如也。
别说那些价值连城的古董家具了,就连稍微像样点的椅子、茶几都被搬空了。
只剩下满地的灰尘,墙上因为摘走字画而留下的一个个惨白的长方形印记,显得格外刺眼。地上因为拖拽重物而留下的深深划痕,如同这个家的伤疤,触目惊心。
那种“干净”程度,比搬家公司还要彻底,简直就是“坚壁清野”,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甚至连角落里那个平时用来插鸡毛掸子的破瓶子都不见了踪影!
“无法无天……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刚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腰间的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这种成建制的、全院参与的、有组织的掠夺,在他看来,性质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
东边的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句压低的争吵。
“哎哟!你别抢!这痰盂是我先看见的!”
“放屁!我都摸着了!你看这底儿,好像是铜的!归我!”
“快快快!别让中院那帮绝户看见了,这破烂也是肉啊!”
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在厢房里翻找着最后的“残羹冷炙”。
这是95号院住在倒座房的两家困难户,平时抢不过易中海和贾家那种主力军,这会儿大部队撤了,他们正想着进来捡个漏,哪怕捡个铜痰盂也是好的。
“不许动!警察!”
赵刚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落了下来。
那两个正在争夺铜痰盂的家伙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还没等他们回过头来明白发生了什么,几个如狼似虎的红星所民警已经冲了上去,动作熟练地将两人按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
“哎哟!疼疼疼!胳膊断了!”
“警察同志饶命啊!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其中一个穿着破汗衫的男人脸贴在地上,还在拼命狡辩,那一脸的无辜和惊恐看着滑稽又可恨:
“我们……我们就是来帮忙收拾屋子的!这是街道办的任务!我们是好人啊!”
“收拾屋子?”
赵刚走过去,一脚踢开地上的那个铜痰盂,冷笑一声,眼神如刀:“收拾到自己怀里去了?我看你们这不是收拾屋子,是收拾赃物!”
“带走!先铐起来!”
“是!”
随着“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金属闭合声,银亮的手铐直接锁住了两人的手腕。
看着被按在地上还在像蛆一样扭动的“邻居”,看着这满屋的狼藉和贪婪留下的痕迹,苏青整个人都僵住了。
作为一名一直在象牙塔里读书、毕业后也只接触过光明面的记者,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她无法理解。
为什么在这个新社会,在这个讲究集体主义的年代,人性可以贪婪、丑恶到这种地步?
这哪里是邻居?这分明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饿狼!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的相机沉甸甸的,却忘了举起来。那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落差,让她一时间不知所措。
“苏记者……”
一个虚弱、沙哑,却透着坚定信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呼唤,瞬间拉回了她的思绪。
林枫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
他那件白衬衫上沾满了尘土,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恳求,还有一种即将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力量:
“苏记者……请您……帮我主持公道。”
林枫指着那面被暴力拆除的墙,指着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嫌疑人:
“请您把这一切都拍下来。”
“如果不记录下来,明天他们就会把墙砌上,把东西藏起来,然后易中海和王主任就会反咬一口,说是我自己卖了,说我是诬陷好人……”
“求求您,别让真相被掩埋。别让我的家,就这样白白没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瞬间浇醒了处于震惊中的苏青。
是啊!
她是记者!她是党报的喉舌!
她的职责就是记录真相,就是揭露黑暗,就是为人民发声!
如果现在不拍,等这帮人反应过来毁灭证据,那林枫这个孤儿,就真的要冤沉大海,永无翻身之日了!
“呼……”
苏青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原本那点书卷气的柔弱荡然无存。
她不再是那个震惊的旁观者,而是一名手握利剑的战士。
她迅速举起胸前的海鸥双反相机,熟练地打开取景器盖子,低头,对焦。
取景框里,那残酷的真相逐渐清晰。
“咔擦!”
第一张照片。
定格了那堵被暴力砸开、如同伤口般狰狞的断墙,以及墙角被踩烂的月季花。
“咔擦!”
第二张照片。
定格了满地杂乱无章、从林家一直延伸向95号院的贪婪脚印,那是罪恶的路径。
“咔擦!咔擦!”
苏青的手指飞快地按动快门,过卷,再按。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宣泄般的快感。
她拍下了那空荡荡、只剩下灰尘和划痕的正屋,那是曾经富足如今荒凉的见证;
她拍下了墙上那些被掠夺后留下的惨白印记,像是房子无声的哭诉;
她拍下了那两个被警察按在地上、狼狈不堪却还在狡辩的嫌疑人,还有地上那个沾满灰尘的铜痰盂;
她甚至特意跑到门口,对着那扇大开的院门,和外面那群表情各异、眼神闪躲、此时已经吓得噤若寒蝉的围观群众,来了一张全景特写。
每一声快门响动,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这个罪恶现场的每一寸土地上。
闪光灯虽然在白天不明显,但在林枫的眼里,那每一次闪烁,都是刺向易中海、王主任心脏的致命利剑。
“拍得好。”
林枫站在阴影里,看着苏青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哪里是照片?
这是呈堂证供!
这是送给王主任的“仕途终结书”!
这是送给易中海和贾家的“监狱入场券”!
你们抢走的每一件东西,现在都变成了捆在你们身上的锁链。
“赵指导员!”
拍完一卷胶卷,苏青动作利索地换上新卷,那种职业女性的干练气场全开。她转头对着一脸铁青的赵刚说道,声音清脆有力:
“证据我都固定下来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王主任的红头文件,我都会如实写进报道里!这就是特大抢劫现场!绝对不是什么邻里纠纷!”
赵刚点了点头,目光森冷地穿过那个大豁口,看向对面那个此时显得异常安静的95号院。
那边,隐约还能听到贾张氏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声,和易中海指挥着把东西藏好的低语。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这边的天,已经塌了。
“全体都有!”
赵刚一挥手,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那是正义的裁决:
“留两个人保护现场!严禁任何人出入破坏!”
“剩下的人,跟我进95号院!”
“封锁前后门!捉拿主犯!追回赃物!”
“今天,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