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28:08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儿,莫过于患寡而患不均。

尤其是眼瞅着平日里跟自己差不多的邻居,突然掉进了福窝里,在那儿大口吃肉,而自己却只能隔着栏杆闻味儿,那种心里的酸劲儿,比这三伏天馊了的泔水还要冲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林家那堵厚实的青砖西墙倒了。漫天的烟尘还没散尽,95号院这帮早就红了眼的禽兽,就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嗷嗷叫着冲进了林家那原本清净雅致的小院。

动静太大了。

这一锤子下去,不仅砸塌了墙,也把整条胡同给震醒了。

隔壁92号大杂院、斜对门儿的独门小户,还有胡同口下棋的老大爷们,一听这边的动静,一个个那是哪怕提着裤腰带也要跑来看热闹。

只一眨眼的功夫,林家大门外和那个新砸出来的墙窟窿外,就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然而,这帮围观群众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只见95号院里,傻柱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油光锃亮,正哼哧哼哧地扛着一张紫红色的八仙桌往外走;刘海中挺着个官肚子,指挥着儿子搬太师椅;就连平日里走路都费劲的贾张氏,这会儿都跟吃了大力丸似的,怀里死死抱着个大花瓶,跑得比兔子还快。

“豁!那是林家的东西吧?看着真有些年头了!”

“那是紫檀的吧?我乖乖,这得值老鼻子钱了!”

“哎?不对啊,怎么全往95号院里搬啊?林家那小子人呢?”

人群里议论纷纷,一双双眼睛瞬间就红了。那是赤裸裸的贪婪,也是被排斥在外的嫉妒。

就在这时,隔壁92号院的一个光头汉子——人称“赵二愣子”,实在忍不住了。他眼瞅着阎埠贵夹着两卷字画,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往回跑,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赵二愣子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扒着那堵断墙的边缘,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哎哎哎!我说老阎!还有刘胖子!你们这也太不地道了吧?”

这一嗓子,让正在搬东西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赵二愣子指着阎埠贵怀里的东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人家林家是独门独户,又不是你们95号院的私产!那是咱们这条胡同的'公共资源'!林家小子不在,就算是要'保管',那也是见者有份!凭什么就你们一家吃独食啊?这也太黑了!”

“就是!见者有份!我也去帮忙搬两件!”

后面几个精壮的小伙子一听这话,立马起哄,卷起袖子就要往那个豁口里冲。

这要是让他们冲进去了,那95号院能分到的东西岂不是少了一大截?

“站住!都给我站住!”

阎埠贵那是谁啊?算盘精转世!进了他口袋的东西还能让你掏出来?

他把怀里的字画和花瓶往身后的三大妈怀里一塞,推了推鼻梁上那只有一条腿的眼镜,张开双臂,像个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挡在了豁口正中央。

紧接着,傻柱也放下了桌子,拎着一把大号的铁锹走了过来,往那一杵,跟个门神似的。

“干什么?想造反啊?”

阎埠贵有了傻柱撑腰,底气瞬间足了。他指着赵二愣子,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像机关枪一样开了火:

“赵二愣子,你少在这儿在那儿放屁!什么吃独食?这是街道办王主任亲自下的命令!把林家并入我们95号院统一管理!那是盖了红头文件的!”

“这是我们95号院的内部事务!是我们在帮扶孤儿!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想趁火打劫?门儿都没有!都给我退后!谁敢跨过这道墙一步,那就是破坏集体互助!那就是跟街道办作对!回头我就让王主任找你们算账!”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再加上傻柱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铁锹,赵二愣子那一帮人虽然气得牙根痒痒,但也不敢真硬闯。

毕竟,王主任的官威在这片儿还是挺好使的。

“呸!什么集体互助,我看就是一群强盗!”

赵二愣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但那双眼依然死死盯着那一趟趟往外搬的东西,“真他娘的黑!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什么文明大院,全是狗屁!”

“就是!你看那贾张氏,笑得跟个烂倭瓜似的,也不怕拿回去半夜鬼敲门!”

“哼,我看他们也没好果子吃,那林家小子看着不言不语,这回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人群里骂声一片,那是羡慕,是嫉妒,更是恨。

这种情绪在空气中发酵,就像是一堆干透了的柴火。

一旦有什么火星子落下来,这群“没吃着肉”的围观群众,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变成最狠的证人,狠狠踩上95号院一脚,甚至还得吐上两口唾沫。

……

地点: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办公室。

张所长这会儿正把两条腿翘在办公桌上,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泡着高碎,冒着热气。

他作为南锣鼓巷这一片儿的“土皇帝”,此时手里正夹着半根刚从王主任那儿顺来的大前门香烟,眯着眼,在那儿吞云吐雾,神情惬意得很。

“哼,小样儿。”

张所长看着窗外毒辣的日头,心里还在回味刚才在接待室里把林枫骂走的那个爽劲儿。

“跟我斗?跟王主任斗?这四九城虽大,但也得讲个规矩。县官不如现管,在南锣鼓巷这片地界上,你就是条龙,也得给我盘着;是只虎,也得给我卧着。”

他笃定林枫就是个没见过世面、读了两天书就以为懂法的书呆子。

被自己那么一拍桌子一吓唬,再加上王主任的红头文件一压,这会儿肯定早就吓得回家钻被窝哭去了,或者正躲在哪个墙角瑟瑟发抖呢。

至于去别的派出所?

张所长根本没往那儿想。

开什么玩笑?那是跨区!是系统内的大忌!

哪个派出所会吃饱了撑的,为了一个成分不好的小崽子,去得罪兄弟单位和街道办?除非那所长脑子进水了。

就在张所长哼着不知道哪出戏的小曲儿,准备眯一觉的时候。

“铃铃铃——!!!”

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且刺耳的铃声,像是个受到惊吓的尖叫鸡,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张所长被吓了一激灵,手一抖,长长的烟灰直接掉进了裤裆里。

“哎哟!烫烫烫!”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嘴里骂骂咧咧:“谁啊!大中午的催命呢!让不让人消停会儿!”

他不耐烦地抓起听筒,语气冲得很,官威十足:“喂?南锣派出所,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严肃、沉稳,且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和警笛声:

“我是红星派出所指导员,赵刚。”

张所长一愣,手里的动作僵住了。

红星所?

那是隔壁分局的,虽然离得不远,骑个车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事儿,但平时井水不犯河水。这赵刚更是出了名的硬茬子,也就是所谓的“死脑筋”,做事一板一眼,不讲情面。

“哟,赵指导员啊。”张所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稀客稀客,这是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有什么指示?”

“张所长,没时间跟你寒暄,通知你一下。”

赵刚的声音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像是一块冰冷的铁板,直挺挺地拍了过来:

“刚才我们所接到了群众报警,称南锣鼓巷95号院隔壁发生特大团伙入室抢劫案,数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报案人叫林枫。”

“什么?!”

张所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一身肥肉都跟着颤了颤,眼珠子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林枫?!他……他跑你们那儿去了?”

这小子……居然真敢跨区报警? !而且红星所还真的接了? !

“不仅来了,还带来了京城日报的记者苏青。”

赵刚下一句话,直接像个重磅炸弹一样在张所长耳边炸响了,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

“鉴于案情重大,且涉及跨辖区,我已经向市局值班室做了汇报。市局领导非常重视,指示我们立刻出警,保护群众财产安全。我现在已经带队出发了,按照跨区办案协查规定,跟你通个气。”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那一串忙音,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张所长的脸上。

张所长握着听筒,整个人僵在那儿,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记者?

市局汇报?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张所长这种在基层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再清楚不过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了,这是要捅破天的大篓子!是政治事故!是严重的渎职!

“啪!”

张所长狠狠把电话摔在座机上,塑料壳子差点被他砸裂了。

“混蛋!混蛋!简直是混蛋!”

张所长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这个林枫!好个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居然敢跟老子玩这一手!居然敢把这事儿捅到外面去!”

这是在打他的脸啊!

这是要把南锣派出所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如果真让红星所的人带着记者在自己辖区把人抓了,还上了报纸,那他这个所长还干不干了?那不就等于告诉全市人民,他南锣鼓巷派出所徇私枉法、尸位素餐吗?

他跟王主任那点不清不楚的默契,岂不是全都要曝光?

恐惧过后,便是极度的恼羞成怒。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张所长猛地拉开办公室的大门,那动静大得把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他冲着外面还在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的小李吼道,唾沫星子喷了小李一脸:

“小李!别睡了!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睡!全所集合!都给我起来!”

小李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帽子都歪了,慌乱地站起来:“张……张所长,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哪里着火了?”

“火?比着火还大!”

张所长一边手忙脚乱地扣着风纪扣,一边咬牙切齿地去拿墙上挂着的武装带,因为手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凶光,那是被逼急了的恶狗才有的眼神:

“林枫那个王八蛋,那个坏分子!居然跑去红星所报假警!还要带记者来咱们辖区闹事!这是严重的扰乱治安!这是要毁了咱们街道的安定团结!”

在张所长看来,这就是林枫在无理取闹。

有王主任的文件在,有“消除隐患”的大义在,怎么能叫抢劫?那就是拆迁纠纷!那就是不服从管理!

林枫这是在利用舆论给他施压!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跟我走!咱们也去现场!”

张所长一挥手,带着小李和另一个刚从厕所提着裤子跑出来的民警,火急火燎地冲出了派出所大门。

门口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南锣鼓巷离派出所就几百米,这时候骑车比什么都快。

“快!一定要赶在赵刚那个愣头青之前到!”

张所长飞身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那一身肥肉随着自行车的颠簸上下乱颤,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我就不信了,有红头文件在手,我这个辖区所长还治不了一个黄毛小子?”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张所长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只要让我抓到把柄,只要让我证明他在报假警……林枫,你给老子等着!这次要是没事便罢,要是有事,老子非把你抓进去关半个月不可!让你知道知道这南锣鼓巷到底姓什么!”

三辆自行车,带着张所长的怒火和恐慌,像三只发狂的野猪,朝着那个已经沦为“狂欢场”的林家小院,疾驰而去。

而此时,林家小院里。

易中海正摸着那张紫檀桌子,笑得合不拢嘴;贾张氏正抱着那个大花瓶,做着发财的美梦。

他们根本不知道,两颗巨大的雷,即将在他们头顶同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