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一块要下雨的乌云。
吊扇呼哧呼哧地转着,却吹不散赵刚眉宇间聚拢的怒气。作为红星派出所最年轻干练的指导员,他盯着桌上那张薄薄的信笺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纸张被揉得有些皱,但那枚鲜红的、刺眼的“南锣鼓巷街道办事处”公章,却清晰得有些讽刺。
“简直是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搪瓷茶缸的盖子被震得跳了起来,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
“一个基层的街道办事处,谁给她的权力下发行政命令去处置公民的私有房产?还美其名曰‘消除隐患’?这跟旧社会那些巧取豪夺的土匪霸霸有什么区别?这是严重的违纪!甚至是犯罪!”
坐在对面的林枫,此时已经收敛了那种崩溃大哭的状态。他双手捧着赵刚倒给他的热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碎的冷静和理智。
“赵指导员。”
林枫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
“我承认,我是资本家后代。但我爷爷林震南一辈子行医积德,虽然家里有点底子,但我们早就响应国家号召公私合营了。我们家没有偷税漏税,没有违法乱纪,是合法的守法公民。”
林枫放下水杯,手微微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汗水浸湿的小本子,那是爷爷留下的捐赠清单副本(系统伪造的道具,天衣无缝)。
“这是我爷爷临终前拟定的清单。家里那些紫檀家具、古董字画,甚至是一些珍贵的药方,爷爷都登记造册了,说是等局势稳定了,就无偿捐献给国家博物馆和中医院。”
林枫抬起头,眼眶微红,直视着赵刚:
“可现在……他们连给我爷爷办丧事的时间都不给,就要破墙而入。借着‘并院’的名义,行抢劫之实。我现在都不敢想,那帮人冲进去之后,我爷爷留给国家的那些东西,还能不能剩下个囫囵个儿。”
“这……”
赵刚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资本家?这是爱国绅士啊!
这样的人家,正在遭受街道干部和邻居的联合洗劫?
“赵刚,这事儿太恶劣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苏青,此时也是义愤填膺。她把自己记录的采访笔记往桌上一拍,柳眉倒竖:
“这不仅仅是侵犯财产的问题,这是在给咱们新社会的法治抹黑!而且那个王主任还给辖区派出所打了招呼,那边老张的态度你也听林枫说了,这是典型的官官相护!是在编织保护伞!”
“你是人民警察,这事儿你要是不管,这孩子今天晚上回去,怕是连个睡觉的地儿都没有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
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虽然正义感爆棚,但他也是体制内的人。这事儿涉及到跨辖区办案,还牵扯到另一个辖区的派出所和街道办一把手,甚至可能引发两个单位之间的矛盾。
如果不请示直接抓人,后续的麻烦会很大。
但看着那张荒谬绝伦的文件,再看看眼前这个无助却还要捐献家产的青年,以及一脸正气盯着自己的老同学苏青。
他知道,这事儿要是他不管,这天理就真的没处说去了。
“管!必须管!”
赵刚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毅无比,那是只有真正的人民公仆才有的光芒:
“不管是资本家还是贫农,只要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只要没犯法,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更何况是这种顶风作案、明目张胆的打砸抢!”
“但是——”赵刚话锋一转,看向苏青,“这事儿牵扯有点大,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和冲突,也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我必须先给分局,甚至给市局值班室打个报告。”
“你打!现在就打!”苏青毫不退缩。
赵刚做事雷厉风行,当即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直接拨通了市局值班领导的专线。
“喂,我是红星派出所指导员赵刚。有紧急警情汇报……”
他在电话里,用最简练、最精准的语言,把情况汇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三个词:“街道办违规下红头文件”、“群众巨额财产正在遭受洗劫”、“京城日报记者全程跟踪采访”。
这三个词,每一个都是重磅炸弹。
尤其是“记者跟踪”,在这个重视舆论导向的年代,那就是尚方宝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紧接着,传来了市局领导威严且震怒的声音,甚至连旁边站着的林枫都能隐约听到那咆哮声:
“简直是乱弹琴!无法无天!”
“赵刚,我命令你!立刻出警!务必保护群众财产安全!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职务,一查到底!如果有阻力,告诉他们,市局督察组随后就到!”
“是!”
赵刚啪的一个立正,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了一抹肃杀的笑意。
有了尚方宝剑,这案子,能办!而且要办成铁案!
“全体集合!”
赵刚抓起墙上的武装带扎好,带上大檐帽,一声令下,声音穿透了整个派出所大院。
“哗啦啦!”
不到一分钟,七八个全副武装的民警冲了出来。
“林枫同志,苏记者,上车!”
赵刚亲自拉开吉普车的车门,眼神冷冽如刀:“咱们现在就去南锣鼓巷!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皇城根底下当土匪!”
……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95号院隔壁。
正如林枫所预料的那样,一旦人性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那种贪婪就像是瘟疫一样,根本控制不住。
随着那堵厚实的青砖西墙在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中倒塌,漫天的烟尘还没散去,95号院的这群“邻居”,就已经红着眼冲了进去。
那一刻,所谓的“拆墙”、“消除隐患”、“集体互助”,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赤裸裸的、名为“均贫富”实为“抢劫”的狂欢。
“咳咳咳!这灰真大!”
傻柱光着膀子,挥舞着手臂驱散灰尘,第一个冲进了正屋。
当他看到那张摆在正中央、硕大无比、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的“紫檀八仙桌”时,眼珠子都直了。
“嚯!好家伙!这桌子真气派!”
傻柱虽然不懂木头,但这东西一看就沉,一看就贵。他回头喊道:“一大爷!这桌子咱们中院要了!以后摆在院里大家伙儿喝茶用!”
说是大家伙儿用,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以后结婚这就是我的排面。
“哎哟!柱子你慢点!别磕着了!”
贾东旭也冲了进来,两人一前一后,呼哧带喘地抬起了那张桌子。
“真沉啊!绝对是好木头!肯定是紫檀的!”贾东旭脸上的肉都在颤抖,那是兴奋的,“妈!快来搭把手!先把这宝贝抬回咱家去……哦不,抬回中院保管!”
贾张氏那肥硕的身躯异常灵活,她手里拿着个大簸箕,一双三角眼像雷达一样扫射着屋里。
“起开!都别挡道!”
她一把推开想要去拿掸瓶的二大妈,直接扑向了博古架,“这个大瓶子归我们家保管了!正好给我大孙子插花!”
她怀里抱着那个并不存在的“乾隆青花大赏瓶”(其实是林枫换上去的民国地摊货),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抱着的不是瓶子,而是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棒梗!乖孙子!快去那个屋!”
贾张氏一边指挥着,一边把手伸向博古架上那个看起来黄澄澄的“铜香炉”,“我看那个也是好东西!快拿回去藏床底下!”
整个林家正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二大爷!您慢点!这把太师椅沉着呢!”
刘海中此时也没了二大爷的架子,他指挥着两个儿子刘光天和刘光福,正哼哧哼哧地把那两把“黄花梨太师椅”(榆木刷漆)往外搬。
“这都是集体财产!我是二大爷,我有责任替集体保管这些贵重物品!”刘海中嘴里大义凛然,手却抓得死紧,生怕别人抢了去,“光天,小心点!磕坏了把你腿打折!”
前院的阎埠贵虽然力气小,抢不过那帮壮劳力,但他眼贼啊。
他直奔墙上挂着的字画。
“哎哟,这可是郑板桥的竹子啊!虽然看着像仿的,但纸张老啊!”
阎埠贵一边嘀咕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墙上的字画卷起来,夹在腋下。一转头,又看见桌上还有个没来得及收走的“宣德炉”(做旧工艺品),眼睛一亮,一把抄起来塞进怀里。
“这东西有文化气息,适合我这三大爷!”
短短十分钟。
整个林家正屋,就像是被蝗虫过境了一样。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甚至连床上那床看起来稍微新一点的被褥,只要是能拿走的,全都被这群红了眼的人往自己家里搬。
易中海背着手,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里,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他没有动手搬东西,因为他是“指挥者”,他要保持一大爷的“体面”。但他看着那些好东西一件件流进中院(主要是贾家和他预定的),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都小心点!别弄坏了!”
易中海像个大管家一样发号施令,“都有数啊!回头都要登记的!这都是林枫自愿并入集体的资产!”
他心里盘算着:反正林枫不在,先把东西都控制在手里。造成既定事实,等那小子回来,家都空了,墙都塌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到时候,随便给他留口饭吃,他就得感恩戴德。
“大家动作快点!天黑之前必须清理干净!把墙上的洞修整一下,装个门框!”
易中海还在那儿指挥若定,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快感中。
殊不知。
几公里外。
两辆带着红蓝警灯的挎斗摩托车,和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正像离弦的箭一样,带着刺耳的警笛声,呼啸而来。
车上,赵刚握紧了配枪,苏青打开了相机镜头盖,而林枫,正隔着车窗,看着越来越近的南锣鼓巷,眼神冰冷如铁。
“搬吧,尽情地搬吧。”
“你们搬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将来送你们进监狱的呈堂证供。”
“这一场好戏,才刚刚拉开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