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胡同里的热浪虽然散了些许,但那股子闷劲儿更足了。
空气里像是掺了胶水,黏糊糊的,让人喘不上气。墙根底下的野狗吐着舌头,趴在阴凉地里连眼皮都懒得抬。
林枫拖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显出几分萧索和狼狈。路过的行人匆匆忙忙,没人多看这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一眼。
看似在乱走,实则不然。
林枫的脑子里,像是一张精密运转的雷达图,正在飞速搜索着这个时代的“舆论阵地”。
刚才在派出所那一出,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王主任这只老狐狸,早就把这片儿的一亩三分地给经营成了铁桶。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旦基层权力结成网,普通人那就是粘在网上的虫子,只能等死。
尤其是他这个身份——资本家的小崽子。在这个特殊的年份,这顶帽子本身就是原罪,是别人可以肆意践踏他的理由。
“去市局太远,能不能进大门都两说。”
“去信访办?流程太慢,等结果下来,家里那点东西早被这帮禽兽瓜分干净了。”
林枫一边走,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虚汗,眼神却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每一个角落,寻找着破局的那个“点”。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无视“资本家”这个负面标签,只看事实真相,能瞬间捅破这层黑幕的快刀。
就在他转过一个街角,准备往长安街方向碰碰运气的时候,一道与这灰扑扑的街道格格不入的风景线,突然闯进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个年轻姑娘。
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的确良连衣裙,裙摆过膝,干净得不像话。两条乌黑的马尾辫垂在肩头,皮肤白皙,在这个满大街都是灰蓝工装的年代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最关键的是——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台黑色的海鸥双反相机,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她的肩上,斜跨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包盖上那四个鲜红的宋体字,瞬间刺痛了林枫的眼睛,也点燃了他心底的狂喜:
【京城日报】
这姑娘手里还拿着个牛皮封面的小本子,正一边走一边低头记录着什么,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路边墙上新刷的宣传标语“咔擦”拍两张。
那神情,专注,认真,且透着股子只有大报社知识分子才有的傲气和正义感。
“记者?还是京城日报的记者?”
林枫的瞳孔瞬间一缩,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哪里是姑娘,这分明就是老天爷送上门的“尚方宝剑”!
林枫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东四北大街,离南锣鼓巷派出所已经隔了两条街,属于另一个分局的管辖范围。这里人来人往,正是造势的好地方。
“机会来了。”
林枫深吸一口气,瞬间调整状态。
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垮了下来,那双清冷深邃的眸子里,不到两秒钟,就蓄满了晶莹的泪水。
整个人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精气神,从一个冷静的猎手,变成了一个因为出身不好而被欺压到极致、走投无路、甚至有些精神恍惚的落魄少爷。
这种“变脸”的本事,是他前世在商海沉浮中练就的本能。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了几步,像是脚下没根似的,眼神涣散,直直地朝着那个女记者“撞”了过去。
……
苏青今天心情不错。
作为《京城日报》新来的实习记者,她一直想搞个大新闻来证明自己,而不是整天被主编派出来拍这些干巴巴的标语。
“哎,这也就是完成任务。”
苏青叹了口气,刚要把相机盖扣上。
突然,一道白影从斜刺里冲了出来。
“哎哟!”
苏青吓了一跳,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护住了胸口的相机。
“扑通!”
那道身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是碰瓷那种假摔,而是真真切切地膝盖磕在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苏青心里一紧,连忙蹲下身:“同志!同志你没事吧?摔坏了没有?”
地上的人没有立刻起来。
他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消瘦,满是冷汗。那双眼睛通红,含着泪,却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那种破碎感,那种绝望中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情,瞬间击中了苏青这个有着强烈同情心的文艺女青年。
“救……救命……”
林枫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想要抓苏青的袖子,却又像是怕弄脏了人家干净的衣服,悬在半空,手指节都白了。
“记者同志……求求你……救救我吧……”
苏青一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上的字,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显是读书人打扮的青年。
这不像是个碰瓷的流氓,倒像是个落难的学生。
“同志,你别急,有什么事儿慢慢说。”
苏青并没有嫌弃,反而伸手扶住了林枫的手臂,语气温柔却坚定,“我是京城日报的记者苏青。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别怕,我是记者,我会帮你的。”
一听到“我是记者,我会帮你”这八个字。
林枫像是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哇”的一声。
那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每一滴都精准地砸在苏青那颗正义感爆棚的心上。
“记者同志……我没法活了啊!”
林枫死死拽住苏青的袖子,像是要把这一生的委屈都宣泄出来:
“我爷爷……我是南锣鼓巷林家的孙子。我承认,我家以前是开商行的,成分是资本家……可我们早就公私合营了啊!我们是守法的啊!”
他这一开口,先自爆身份,这种“坦诚”反而让苏青放下了戒心。资本家怎么了?只要守法,那也是公民啊。
林枫哭诉着继续说道:
“我爷爷前两天刚走……尸骨未寒啊!灵堂还没撤呢!”
“他们……他们就嫌我们家成分不好,拿着大锤,砸我家的墙!几十号人冲进我家里,要抢我爷爷留下的遗物!要抢我的房子!”
“什么?!”
苏青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采访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在这个新社会,光天化日之下,还有这种事?
“入室抢劫?几十号人?”苏青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这简直是土匪行径!还有王法吗?你报警了吗?派出所不管吗?”
这一问,算是问到了点子上。
林枫哭得更惨了,那种绝望简直让人窒息,他摇着头,像是要把头摇断:
“报了!我刚从派出所跑出来!我是逃出来的啊!”
“可是……可是那个带头抢劫的,是我们的街道办王主任啊!她给派出所打了招呼,说我是资本家的狗崽子,说我是精神病!说我是被迫害妄想症!”
“警察连看都不去看一眼,就要拘留我!还要把我送回去给他们'管教'!”
“记者姐姐,难道因为我家以前经过商,就要被吃绝户吗?就要被他们逼死吗?我爷爷临死前还把大部分家产都登记造册准备捐给国家了啊……现在全让他们给抢了!”
林枫这几句话,信息量太大了。
官匪勾结?
街道主任带头抢劫资本家遗孤?
把报案人污蔑成精神病?
吃绝户?
这每一个字眼,都像是炸弹一样在苏青脑子里炸开。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社会新闻,这简直是惊天大丑闻!是能上头版头条的黑幕!
尤其是“吃绝户”这三个字,在这个新旧社会交替的时期,是最让人痛恨的封建恶习。
苏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气得浑身发抖。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她一把抓起林枫的手,眼神里燃烧着熊熊怒火:“同志,你别怕!这事儿要是真的,我管定了!不管你什么成分,只要是合法公民,私有财产就不容侵犯!我就不信,这北京城还是旧社会?还能让他们一手遮天?”
“真的……千真万确……”
林枫一边抽泣,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通知书。
“您看看!这就是那个王主任下的命令!上面盖着红章呢!”
“她说是为了'消除隐患',就要把我的家分给别人!就要把我的门封死!这就是证据啊!”
苏青一把抢过那张纸。
借着夕阳的余晖,她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关于消除安全隐患整改通知书……拆除隔墙……封死大门……并入95号院管理……】
那一枚鲜红的公章,在苏青眼里,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刺眼和讽刺。
“好一个消除隐患!好一个并入管理!”
苏青冷笑连连,她虽然年轻,但也是政法大学毕业的高材生,一眼就看出了这就这文件背后的荒谬和霸道。
没有法律依据,没有本人同意,直接行政命令强占私产?这就是典型的滥用职权!
“林枫同志,你站起来!”
苏青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的书包里,那是铁证。她伸手把林枫从地上拉了起来,甚至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
苏青看着林枫,眼神坚定得像个女战士,那是林枫最想看到的神情。
“你刚才说,你想去哪?”
林枫吸了吸鼻子,眼神里透着一丝怯懦和期盼:
“我……我想去分局,或者换个派出所。我不信那个南锣鼓巷派出所,他和王主任是一伙的……记者姐姐,你能带我去别的派出所报警吗?我怕……我怕我自己去,因为我是资本家后代,又被当成疯子抓起来……”
看着眼前这个大男孩那惊恐的眼神,苏青心软得一塌糊涂。
“行!不去分局,太远了,等你到了家都被搬空了!”
苏青雷厉风行,直接把胸前的相机端了起来,手指飞快地调试着光圈和快门。
“咱们就去附近的红星派出所!我有同学在那边当指导员!我看谁敢说你是疯子!”
“报完警,我跟你一起回现场!”
苏青拍了拍自己的相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王主任是吧?封口是吧?看人下菜碟是吧?”
“我倒要看看,是她的嘴硬,还是我的镜头硬!我要把这帮人抢劫的嘴脸,全都拍下来,明天就见报!”
“走!”
苏青也不嫌弃林枫身上的汗味,拉着他的袖子就往路边的三轮车招呼。
“师傅!去红星派出所!要快!”
林枫跟在苏青身后,上了三轮车。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痕。
在那白衬衫的遮挡下,在苏青看不到的阴影里,林枫那张凄惨的脸上,那双原本惊恐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泪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计谋得逞的、冰冷而戏谑的笑意。
“王主任,易中海。”
林枫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你们不是喜欢仗势欺人吗?不是喜欢用红头文件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