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一路飞蹬,车轱辘都快转出火星子来了。
她出了胡同口,并没有往街道办回,而是直接拐了个弯,奔向了街边的公用电话亭。
林枫那小子跑得快,还是个懂法的高中生,这事儿虽然她有把握,但为了万无一失,她必须抢在林枫之前,把这盆脏水先给泼出去。
“喂?派出所吗?给我接老张!我是街道办王主任!”
电话接通,王主任立马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却透着几分无奈的语气:
“哎呀,老张啊,是我。今儿个有个事儿得跟你通个气。就是那个……咱们辖区那个林枫,对对对,就是那个成分不好的独居青年。”
“这孩子啊,最近受了刺激,思想有点极端。我们街道办为了加强治安管理,同时也为了照顾他,给他下了个并院的通知,那是盖了公章的正式文件!”
“结果这孩子不理解,非说是我们抢劫,还要去你们那儿闹事。唉,你说这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懂咱们的一片苦心呢?”
“对对对,就是个邻里纠纷,加上这孩子有点被迫害妄想症。要是他去报案,你可得好好做做思想工作,让他回来,别给咱们辖区抹黑。”
挂了电话,王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小样儿,跟我斗?我在派出所打个招呼,那是分分钟的事。你就是跑断了腿,也就是个'无理取闹'!”
……
另一边。
南锣鼓巷那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一道清瘦的身影跑得飞快。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能把柏油路晒化,热浪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林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虽然没有穿孝服,但他此时那副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眼神却急切如火的模样,活脱脱像是一个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受害者。
他并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直奔辖区所在的南锣鼓巷派出所。
虽然作为穿越者,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王主任那个老狐狸既然敢动手,肯定早就把这片儿的关节打通了。但他必须来这一趟。
这是流程,也是试探。
更是为了以后闹大了,有人问起来时,他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我报过警,是你们不管!”
……
派出所就在胡同口往东两百米,是个带院的小平房,门口挂着的白底黑字木牌,在阳光下显得庄严而肃穆。
林枫冲进大门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那是真喘,每吸一口气肺管子都像是着了火。
“警察同志!救命!报警!我要报警!”
林枫一进接待室,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家破人亡的急切和绝望。
接待室里不算大,光线被窗外的老树遮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头顶那台老旧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噪音,搅动着屋里那一股子陈年茶渍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
屋里坐着两个民警。
靠门坐着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警服穿得笔挺,正在低头写材料;里头靠窗坐着个四十多岁的老警察,警服扣子解开了上面两颗,露出一件跨栏背心,正端着个掉瓷的大茶缸子,翘着二郎腿在看报纸。
那小年轻被林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笔尖“呲啦”一下划破了纸。他猛地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却满脸焦急的年轻人,本能地问道:
“哎!这位同志,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林枫一把抓住小年轻的手臂,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
“同志!抢劫!特大入室抢劫!就在南锣鼓巷95号院隔壁!有一群人拿着大锤正在砸我家的墙!还要冲进去抢东西!你们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家就没了!”
“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砸墙抢劫?”
小民警一听这话,眉毛立马竖了起来,那股子刚入职的热血和正义感“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在皇城根底下,居然还有这种恶性案件?
他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摸腰带上的武装带,转头对那个还在看报纸的老警察喊道:
“师父!出大事了!南锣那边有团伙抢劫!咱们赶紧出警吧!”
然而。
那个被称作“师父”的老警察——老张,却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里的报纸,露出一张略显油腻和疲惫的脸。他端起茶缸子,轻轻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林枫一眼。
尤其是看到林枫那张书生气的脸和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时,老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了然的弧度。
“小李啊,把武装带放下,急什么。”
老张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股子老江湖的油条气,“遇事要沉气。先问清楚名字,核实一下情况。”
小李一愣,手僵在半空:“师父,这都火烧眉毛了……人家说正在砸墙呢!”
“砸墙?”老张轻哼一声,“那是施工还是抢劫,还没定性呢。问名字。”
老张加重了语气,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李没办法,只能转头看向林枫,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同志,你叫什么名字?住哪儿?”
林枫看着老张那副稳坐钓鱼台的架势,心里的那块石头,“哐当”一下沉到了底。
果然。
被王主任那个老虔婆抢先了。这电话打得可真够快的。
但戏还得演下去,还得演得逼真,演得像个无助的受害者。
“我叫林枫!”林枫红着眼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住在南锣鼓巷95号旁边的独院!警察同志,名字重要吗?现在我家墙都要倒了!那帮人已经冲进院子了!那是私闯民宅啊!”
“林枫……”
老张听到这个名字,放下了茶缸子,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眼神里的审视瞬间变成了不耐烦,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轻蔑。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林枫啊。”
老张拉长了调子,语气里透着股子阴阳怪气,“那个成分是资本家的?”
林枫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腰杆挺得笔直:“警察同志,我爷爷是去世了,但这跟有人抢劫我家有关系吗?成分不好就活该被抢吗?法律哪条规定了资本家后代不受保护?”
“嘿,你这小同志,嘴皮子倒是挺利索,看着斯斯文文的,怪不得王主任说你难缠。”
老张冷笑一声,伸出那根被烟熏黄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林枫,像是看穿了一切,“行了,别演了。刚才街道办的王主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
一句话,图穷匕见。
林枫的心彻底凉了,但脸上却装出一副愕然的样子:“王主任?她……她说什么?是她带人去给你送的文件!”
“说什么?”
老张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林枫面前。他比林枫矮半个头,却用一种教训晚辈的口吻,抬着下巴说道:
“王主任说了,你这孩子因为爷爷去世,受了刺激,精神有点不稳定。总觉得有人要害你,这就是典型的‘被迫害妄想症’。”
“街道办为了照顾你,也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下了个正式文件,要把你那个独院并入95号院管理。那是盖了红章的!”
“这是组织对你的关怀!是行政命令!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抢劫了?”
老张摇了摇头,一脸的嫌弃:“小同志,要相信组织,相信集体。王主任那是多年的老党员了,工作兢兢业业,她能害你吗?你这是不识好人心,思想觉悟太低!”
旁边的小李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武装带都快掉地上了:“师父,是……是这样吗?不是抢劫?是……精神问题?”
他看了看林枫,虽然这人看着挺正常,但师父和街道主任总不会合伙骗人吧?
“什么抢劫!”
老张瞪了徒弟一眼,也是在给这事儿定调子,“那就是个邻里纠纷!或者说是这小子不服从街道管理,闹情绪呢!咱们要是出警了,那不就是给王主任的工作添乱吗?那不就是给基层治理抹黑吗?”
“可是……”小李看着林枫那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模样,心里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这砸墙……动静也不小啊,万一出事儿呢?”
“大事?有红头文件那就是公事!是公事咱们就管不着!”
老张一锤定音,然后转头看向林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厌的苍蝇:
“行了,林枫。别在这儿无理取闹了。派出所很忙,没空陪你过家家。回去吧,好好配合街道办工作,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回去睡一觉,冷静冷静。”
林枫站在原地,拳头死死攥着,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如果是以前的原主,听到这番话,可能真的就绝望了,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这就是权力的可怕。
它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抢劫说成关怀,把受害者说成神经病。
老张不需要去现场看,不需要看证据,只需要王主任一个电话,他就先入为主地给林枫判了“死刑”。
“警察同志。”
林枫抬起头,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慌乱,而是变得异常冷静,甚至冷得让人心悸。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揉皱的通知书,展开,举到老张面前,字字铿锵:
“您看清楚了。街道办是行政机构,它没有执法权!它没有权力处置我的私有财产!哪怕有红头文件,那也是违规的!这是我的房子,我的家!”
“您作为人民警察,职责是保护人民财产安全。现在有人正在进行打砸抢,您却因为一个电话,连看都不去看一眼?您对得起头顶上的国徽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戳到了老张的肺管子上。
老张被林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便是恼羞成怒。
一个毛头小子,一个成分不好的坏分子,居然敢教他怎么当警察?居然敢拿国徽压他?
“啪!”
老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指着林枫的鼻子吼道:
“林枫!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告诉你!王主任的文件是合法的!你这是在对抗基层组织!你这是思想反动!你这是在扰乱派出所办公秩序!”
“再不走,信不信我现在就以‘寻衅滋事’把你拘起来!让你去号子里清醒清醒!”
说着,老张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的手铐,眼神凶狠。
“拘我?”
林枫怒极反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和疯狂,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狠劲,“好啊!您拘啊!您现在就把我抓起来!正好,我也想看看,这四九城到底是不是王主任和您的一言堂!看看这法律是不是摆设!”
“你以为我不敢?!”老张被激怒了,当场就要动手。
“师父!师父消消气!千万别!”
小李见势不妙,赶紧冲上来一把抱住老张的腰,一边拼命给林枫使眼色,“那个……林枫同志,你先回去吧,冷静冷静!师父他也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有红头文件,我们确实不好插手……你快走吧!”
小李虽然被“忽悠”住了,但看着林枫那眼神,他本能地觉得不能抓人,抓了要出大事。
林枫看着被小李拦住、还在骂骂咧咧的老张,看着那张写满了傲慢与偏见的脸。
在这里,道理讲不通,法理没人听。所谓的“邻里纠纷”,就是一块巨大的遮羞布,盖住了所有的罪恶。
“好,我不闹。”
林枫深吸一口气,突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拍了拍衬衫上的褶皱,那动作慢条斯理,透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深沉和优雅。
“希望您记住今天说的话。王主任的文件是合法的,您不出警也是合规的。”
“只要您将来……别后悔就行。”
说完,林枫深深地看了老张一眼。
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警察,倒像是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可怜虫。那种冰冷和怜悯交织的目光,让老张心里莫名地发毛。
“你……”老张刚要骂人。
林枫已经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了接待室,头也不回。
外面的阳光依旧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枫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听着身后传来的老张的骂骂咧咧声:“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资本家的崽子就是难伺候,王主任说得对,就是欠管教……”
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你们官官相护,既然你们把路堵死了。
那我就不走寻常路了。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枚袁大头,转身看向了东边。
“南锣鼓巷派出所不行,我就找记者;找其他派出所,我就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