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
老旧的警用“二八大杠”因为承载了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链条发出不堪重负的痛苦呻吟。
张所长顶着那一脑袋油汗,警帽歪戴着,两条腿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呼哧带喘地领着两个民警,像三头冲进瓷器店的野猪,蛮横地撞进了南锣鼓巷。
日头毒辣,晒得他后脖颈子那层肥肉油光锃亮。
这一路上,张所长的嘴就没停过,唾沫星子喷了一路,混合着那股子恼羞成怒的邪火,仿佛要把空气都点着了。
“妈了个巴子的!这个林枫,真是给脸不要脸!想造反啊!”
张所长一边单手抹着流进眼睛里的汗水,一边咬牙切齿地跟后面两个同样蹬得气喘吁吁的手下发狠:
“一个资本家的狗崽子,成分本来就臭得顶风送十里,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居然还敢跟我玩‘跨区报警’这一套?还敢要把那个什么日报的记者招来?这是什么性质?啊?!”
他猛地回头,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全是凶光:
“这是严重的破坏社会治安!是向组织示威!是在给咱们南锣辖区抹黑!”
后面的小李虽然觉得这事儿透着股子邪乎,但看着所长这正在气头上,也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是,所长您说得对,这小子太不懂事了。”
“不懂事?我看他是欠收拾!”
张所长狠狠啐了一口,脚下蹬得更用力了,仿佛脚蹬子就是林枫的脸:
“待会儿到了现场,要是让我看见他在那撒泼打滚,或者跟那个记者胡咧咧,二话别说,先把铐子给我给他戴上!理由就是‘寻衅滋事’!带回所里先关那小黑屋三天,饿他几顿,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在他的剧本里,这就是一场稍微有点过火的拆迁纠纷,只要把挑头的林枫按住了,剩下的事儿,凭他和王主任的关系,那就是一张纸盖过去的事儿。
终于,林家那扇标志性的朱漆大门出现在了视野里。
原本那里应该围满了看热闹的闲汉,但此刻,人群却诡异地安静,并且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都让开!让开!南锣派出所办案!看什么看!没见过警察啊!”
张所长猛地捏住刹车,车还没停稳,他就先把那股子官威摆了出来,那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试图在气势上先压倒一切。
他推开几个挡路的围观群众,心里还盘算着怎么一进门就给林枫扣个大帽子,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帮王主任把这事儿给圆过去,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
然而。
当他真正挤进内圈,看清停在大门口的那几个庞然大物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林枫“无理取闹”被众人指指点点的场面。
而是一辆极其具有压迫感的军绿色吉普车,车身上那层灰尘掩盖不住它的威严。旁边还整整齐齐停着两辆印着“公安”字样的挎斗摩托,红蓝警灯虽然没亮,但在阳光下依旧显得刺眼无比。
那车牌号,张所长太熟悉了,那是隔壁分局的硬牌子。
“红……红星所?!”
张所长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漏跳了一拍,刚才那股子嚣张的气焰瞬间被打下去一半,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赵刚这孙子,属狗的吗?闻着味儿来得这么快!”
他本以为自己骑车几分钟就能到,抄近路怎么也能截住,没承想人家是开车来的,早就到了!而且看这架势,人来得还不少!
“所长……这……咱们还抓人吗?”后面的小李看着那吉普车,腿肚子有点转筋。
“抓个屁!先看看情况!”
张所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歪掉的帽子,又拉了拉湿透的警服下摆,强行给自己打气:
“怕什么?这是我的辖区!南锣鼓巷的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就算他是赵刚,是指导员,也不能越俎代庖!有王主任的红头文件在,我看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还能大过‘组织决定’去?”
带着一股子恼羞成怒的邪火,还有一丝不想在下属面前丢脸的强撑,张所长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进了林家的大门。
他想好了,进门先发制人,质问赵刚为什么不打招呼就跨区办案!
“赵刚!怎么个意思?手伸得够长……”
他那句质问的话刚到了嘴边,甚至已经喷出了一半,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嘎——”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有喉咙里发出的一声像是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张所长站在林家前院的中央,脚下踩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碎瓦片。
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眯缝着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比牛眼还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因为极度的震惊,眼角都要裂开了。
这……
这他妈是“并院”? !
这他妈是“消除隐患”? !
只见原本分隔两院的那堵厚实的青砖西墙,此刻哪里还有墙的样子?
那是一个足足有三四米宽的巨大豁口!
碎砖烂瓦堆得满地都是,尘土飞扬,像是刚刚被炮弹轰炸过一样。断裂的墙体参差不齐,露出里面惨白的灰浆,这分明就是几十号人拿着大锤,用最暴力的手段硬生生砸开的!
甚至连带着墙根底下的几盆花都被砸了个稀巴烂,泥土和花瓣混在一起,像是被践踏的。
“这……这……”
张所长张大了嘴,下巴因为肌肉失控而微微颤抖,半天合不拢。
他下意识地转头,目光僵硬地移向正屋。
正屋的大门敞开着,那是两扇雕工精美的木门,此刻却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闩断裂,上面还留着几个清晰的大脚印,显然是被人狠狠踹开的。
透过那扇大门,往里看去。
屋里……
空了。
真真正正的空了。
别说什么“紫檀家具”、“古董字画”了,就连他妈的一张破板凳、一个烂茶壶都没剩下!
地面上全是横七竖八的拖拽痕迹,那是重物摩擦地面留下的伤疤。墙壁光秃秃的,只剩下几个惨白的长方形印子,证明这里曾经挂过字画。连地上的浮土都被人蹭掉了一层皮!
这场景,比他之前办过的任何一起入室盗窃案都要干净,都要彻底!
简直就像是被一群饿了几百年的蝗虫过境,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
张所长的脑子瞬间死机了,像是生锈的齿轮卡住了一样,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怎么也转不动了。
他那不太灵光的脑海里,开始疯狂回放王主任在电话里说的话:
——“老张啊,就是开个门,方便照顾那孩子。”
——“就是把院子并过来,统一管理,没多大事儿。”
——“就是个邻里纠纷,那孩子闹情绪,有点被害妄想症。”
去你大爷的“开个门”!
去你大爷的“没多大事儿”!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照顾”法?
把人家墙推了,把人家门踹了,把人家屋里搬得比脸还干净?
这就是“被害妄想症”?这他妈要是妄想,那这满地的狼藉算什么?海市蜃楼吗? !
张所长虽然屁股歪,虽然贪,虽然平时爱和稀泥,但他不是傻子!他毕竟干了二十年的警察,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这场景,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这分明就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有组织、有预谋、极其疯狂的特大洗劫!
“要是这都不算抢劫……”
张所长看着那空荡荡的屋子,看着满地的狼藉,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那他妈什么才算抢劫?这是把家给抄了啊!土匪进村也没这么绝啊!”
一股寒气,顺着张所长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瞬间冻住了他那一身油汗。
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被王主任那个老娘们给坑了!给坑惨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稍微有点瑕疵”的行政执行,这他妈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的重罪!
而他,作为辖区派出所所长,刚刚还在电话里跟赵刚拍胸脯,说这是“误会”,还要带着人来抓受害者林枫“报假警”!
这要是被坐实了……那就是包庇罪!是渎职!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赵刚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一身警服笔挺,大檐帽下的眼神冷得像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呆若木鸡的张所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和鄙夷。
“哟,张所长,来得挺快啊。”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墙洞,又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屋子,最后指了指那两个被铐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嫌疑人。
“这就是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邻里纠纷’?”
“这就是你嘴里的‘正常管理’?”
赵刚往前逼近了一步,那股子正气压得张所长喘不上气来:
“张所长,我想请教一下,你们南锣辖区的‘管理’,都是这种风格吗?都是要把老百姓的家,搬得比脸还干净吗?”
“还是说,在张所长眼里,这根本就不算事儿?”
“我……”
张所长那张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张口结舌,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却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辩解?怎么辩解?
事实就在眼前摆着!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
那个叫苏青的女记者,正举着相机,对着那面倒塌的墙和空荡荡的屋子疯狂拍照,甚至把镜头对准了他这个满头大汗的所长,“咔擦”来了一张特写。
而那个站在赵刚身边、一身白衣的林枫。
正用一种极其冷漠、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在看一个即将大祸临头的可怜虫。
林枫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说:
“张所长,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完成。”
张所长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在回荡,像是丧钟一样。
这回,真的踢到铁板上了。
而且这块铁板,不仅通着电,上面还全是倒刺!
“赵……赵指导员……”
张所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想要缓和一下气氛,“这……这可能是有什么误会……我……我也是被蒙蔽了……”
“误会?”
赵刚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根本不给他台阶下:
“这话,你还是留着跟市局督察组的人解释吧。”
“现在,请你带着你的人,靠边站!别妨碍我们红星所办案!”
“小吴!保护现场!谁敢靠近,一律以破坏现场论处!”
“是!”
随着赵刚一声令下,几个红星所的民警立刻上前,直接将张所长和他的人隔绝在外。
那一刻,张所长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狠狠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又踩了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