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29:38

夕阳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天边那一抹如同淤血般的暗红,惨淡地挂在树梢上。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张所长,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那一身平时被他穿得威风凛凛的宽大警服,此刻被冷汗和油汗浸得透湿,像是张皱巴巴的咸菜皮,紧紧裹在他那身随着呼吸剧烈颤抖的肥肉上。

他张着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那样子,活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胖头鱼,拼命想吸进一口氧气,却只吸进了一肚子的凉气和满嘴的尘土味。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骑着自行车,带着要把林枫“抓回去关小黑屋”的嚣张气焰,这一刻,那些气焰全顺着裤管流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他想走。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自己会缩骨功,能钻进这满地的砖缝里,或者地上突然裂开个大口子把他吞了,哪怕是掉进化粪池里,也比待在这个让他窒息的修罗场强。

但赵刚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张所长。”

赵刚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甚至没带多少怒气。

但恰恰是这种平静,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和彻骨的寒意,让张所长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哒、哒。”

赵刚往前走了两步,那双被擦得铮亮的军靴踏在碎瓦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张所长的心尖上。

“我是真没想到啊。”

赵刚摘下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仪表,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

他的目光在满目疮痍的院子里扫了一圈——那倒塌的墙、踩烂的花、光秃秃的墙壁——最后,死死定格在张所长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胖脸上。

“这就是你刚才在电话里,信誓旦旦跟我吹嘘的……'辖区平安'?”

赵刚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还要以此为由抓捕报案人的……'治安管理'?”

“啪!”

虽然没有动手,但张所长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抽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疼。

“我……”张所长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半个字都凑不整齐。

赵刚根本不给他喘息和狡辩的机会。

他猛地伸出手,手指笔直地指向那堵倒塌的院墙,指向那个狰狞的大豁口,语气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

“张所长,你的眼睛要是没瞎,就给我好好看看这墙!”

“三四米宽的大口子!钢筋都砸断了!这是拿着筷子捅出来的吗?这是风吹倒的吗?!”

“这是几十号人!拿着八磅的大锤!光天化日之下,硬生生砸出来的!这是攻城略地!”

赵刚往前逼近一步,手指调转方向,指向那间空荡荡、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的正屋:

“你再给我看看这屋子!”

“这就是你嘴里的'邻里纠纷'?这就是你说的'那孩子闹情绪'?”

“谁家邻里纠纷能把人家底裤都扒干净?谁家闹情绪能把几百斤的紫檀桌子闹没了?”

“张所长,我就问你一句——”

赵刚把脸凑近张所长,两人鼻尖对着鼻尖,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张所长腿肚子直转筋:

“你家要是哪天被邻居这么'纠纷'一下,被这么'照顾'一下,连个要饭碗都给你端走了,你也能这么淡定地跟上级说是'误会'?你也能这么大度?!”

“没……没有……我……”

张所长冷汗如雨下,他想擦,却发现手抖得根本抬不起来。

赵刚这是在骑脸开大啊!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脊梁骨上,把他的面子、里子,连同那点可怜的官威,统统抽得稀烂。

“呵。”

赵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讽刺和失望:

“我来之前,还以为报案人林枫是因为年轻,没见过世面,受了委屈心里难受,所以把事情说得夸张了。”

说着,赵刚回头看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枫。

林枫站在阴影里,一身白衣胜雪,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

“结果到了现场一看,我才发现,人家小林那是往保守了说啊!人家那是给你们这帮穿制服的留了面子啊!”

赵刚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这哪里是什么入室抢劫?这简直就是鬼子进村!就是抄家灭门!就是土匪下山!”

“而你!”

赵刚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张所长的鼻尖上:

“作为一个辖区派出所的所长!作为一名头顶国徽、身穿警服的人民警察!在接到群众如此绝望的报警后,你干了什么?”

“你没有出警!你没有核实!你甚至连看都没来看一眼!就在办公室里喝着茶水,抽着烟!”

“你只听信了那个所谓的街道办王主任的一面之词,就武断地给受害者扣上'精神病'、'报假警'的帽子!还要跨区来抓人?还要关人家小黑屋?!”

“张所长,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被狗吃了吗?!”

轰——!

这番话,如同雷霆万钧,炸得张所长脑瓜子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周围那两个原本跟着张所长来抓人、想在新领导面前表现一下的民警,此刻早就吓得躲到了墙根底下。他们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生怕被这股子怒火波及,心里更是把张所长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跟着这种领导,简直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而一旁的苏青,手中的相机一刻也没停。

“咔擦!咔擦!咔擦!”

闪光灯像是一道道闪电,不断划破暮色。

每一次闪烁,都将张所长那满头冷汗、羞愧难当、恐惧无助,甚至有些扭曲的丑态,精准地定格下来。

这闪光灯,就像是扒光了张所长的衣服,让他赤裸裸地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受道德和法治的审判。

“张所长,你可真是人民的好公仆啊!”

赵刚这句反话,说得咬牙切齿,带着浓浓的鄙夷:

“我就纳了闷了,你就是这么办案的?你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这就是南锣鼓巷派出所的作风?”

“我真不敢想,在你直辖的这片地界上,以前到底发生过多少起这样的'误会'?到底有多少像林枫这样无助的老百姓,因为你的'不想管'、'乱扣帽子',而含冤受屈,求告无门?!”

这句话太重了。

这就差直接指着张所长的鼻子骂他是“贪官污吏”、“尸位素餐”、“警队败类”了!

要是搁在平时,要是换个场合,哪怕是红星派出所的所长亲自来了,敢这么当面羞辱他,张所长高低得跳起来跟他骂上三百回合,甚至还得去分局打报告告黑状,非得争个面红耳赤不可。

毕竟大家都是平级单位,谁怕谁啊?

可现在……

张所长低着头,看着脚尖前的一块碎砖头,脖子像是被千斤巨石压住了,愣是抬不起来。

事实胜于雄辩。

这满院子的狼藉就是铁证,这空荡荡的屋子就是耳光,这还没来得及撤走的“分赃现场”就是死罪!

他被红星派出所的一个指导员,在这个满是废墟的院子里,贴脸开大,按在地上摩擦,而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他知道,完了。

这事儿要是真的深究起来,渎职是跑不了的。如果林枫再狠点,要把他定性为“保护伞”,搞不好他还得进去陪阎埠贵那个老小子一起吃牢饭!

极度的恐惧和羞辱过后,张所长的内心升起了一股滔天的怨毒。

他不敢恨赵刚,因为赵刚手里握着刀,那是正义的刀。

他不敢恨林枫,因为林枫背后站着记者,那是舆论的刀。

他只能恨那个把他拖下水的罪魁祸首——街道办王主任!

“王八蛋……老妖婆……”

张所长在心里疯狂咒骂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泛起一股子红丝。

要不是王主任那个电话,要不是她拍着胸脯保证没事,要不是她送的那两条……咳咳,那点好处,他怎么会昏了头,连看都不看就给林枫定性?

想想这些年,王主任给他打了多少次招呼?办了多少次类似的“抹稀泥”的事儿?

以前那些事儿小,也就是哪家多占了半米地,哪家偷了只鸡,民不举官不究,也就过去了。

可这次……

这他妈是一脚踢在了原子弹上啊!

林家这是什么体量?这是能把整个南锣鼓巷都炸飞的体量啊!

张所长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那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正长着翅膀飞走;甚至看到了冰冷的手铐正在向自己招手。

“赵……赵指导员……”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张所长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带着浓重的鼻音,那是最后的挣扎和求饶:

“我……我这也是被蒙蔽了……我真的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你不知道?”

赵刚冷冷地打断了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是警察,你的职责就是'知道'!不知情不是理由,是失职!是被动!是无能!”

赵刚转过身,不再看这个已经彻底垮掉的同行,那背影决绝得像是一堵墙。

他抬起手,对着大门口的方向,重重地挥了挥。

“轰隆隆——!!!”

突然。

一阵密集、沉闷,且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胡同口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众人的呼吸声,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微微跳动。

张所长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向门外。

只见夕阳的余晖下,几辆满载着全副武装民警的卡车,还有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吉普车,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浩浩荡荡地开了过来。

它们直接堵住了林家的大门,也彻底堵死了95号院所有人的退路。

那是赵刚摇的人,到了。

不仅仅是红星派出所的全员出动,甚至……那卡车上站着的,分明还有市局治安队的特警!

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察跳下车,迅速封锁了现场,那肃杀的气氛,让整个南锣鼓巷瞬间从酷暑进入了寒冬。

“完了……彻底完了……”

张所长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一身肥肉,“噗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满是碎砖的地上,面如死灰,眼神涣散。

而赵刚,整了整衣领,对着已经集结完毕、列队整齐的队伍,发出了最后的总攻令:

“所有人听令!”

“封锁95号大院!只许进,不许出!”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哪怕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赃物给我找出来!把所有涉案人员,全部带走!”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