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1:29:54

日头终于彻底落了西山,最后一抹残阳像是在嘲笑这院子里的荒唐,把树影拉得老长,扭曲得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魅。

原本这个时候,中院该是饭香扑鼻,各家老少爷们端着碗出来吹牛打屁的热闹光景。可现在,这里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那一双双胶底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下重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易中海站在自家正房门口的台阶下,那双平日里总是背在身后、彰显威严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抠着裤缝,指甲都泛了白。

他的两条腿像是灌了千斤的铅,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甚至如果不扶着旁边的柱子,他怕自己会当场瘫软下去。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道德模范”招牌、一脸浩然正气的四方大脸,此刻惨白如纸,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尸。豆大的冷汗顺着那深沟一样的抬头纹,汇成一条条浑浊的小溪,蜿蜒流下,最后滴进那一身深蓝色的工装领子里,冰凉,刺骨。

“踢到铁板了……这回是真踢到带着电的铁板了……”

易中海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咕噜声。

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死死盯着垂花门处涌进来的那些身影。

这帮警察,一个个面若冰霜,帽徽在暮色中闪着寒光。他们的动作干练狠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情味儿”,只有冷冰冰的公事公办和毫不掩饰的肃杀之气。

易中海的心,“咯噔”一下,像是断了线的秤砣,直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认识这些人。

一个都不认识!

他在南锣鼓巷混了几十年,派出所上上下下谁不给他易师傅几分面子?可眼前这帮人,明显不是辖区派出所的!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那张引以为傲的八级工老脸,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哪怕他现在上去递烟、套近乎,甚至搬出“一大爷”的身份,换来的估计也只有一副冰冷的手铐和一声“滚蛋”。

“该死!该死啊!”

易中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不远处正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贾张氏,眼底闪过一抹足以杀人的怨毒。

“都怪贾家这个贪得无厌的败家娘们!还有那个没脑子的傻柱!全是猪队友!猪啊!”

易中海在心里疯狂地咆哮着。

按照他原本精心设计的剧本,也就是仗着王主任那张“消除隐患”的红头文件,先把墙推倒,把两院打通。只要墙倒了,这“既定事实”就算成了。

至于那些宝贝东西,得慢慢来,得温水煮青蛙。得用“集体保管”的名义,逼着林枫一点点“自愿”吐出来。

可结果呢?

墙刚倒了个豁口,还没等那灰散尽呢,那贾张氏就像闻见血的绿头苍蝇一样,“嗡”地一下就冲了进去!

傻柱那个愣头青也是,为了讨好秦淮茹,为了显摆力气,扛起那几百斤的桌子就跑!

这就好比是在贪婪的堤坝上用针扎了个眼儿,一旦决堤,那就是洪水猛兽,拉都拉不住!

本来是“行政纠纷”、“邻里互助”,硬生生让这帮蠢货给搞成了“聚众入室抢劫”!而且还是特大金额!

“这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啊!这是把刀把子递给林枫那个小畜生啊!”易中海恨得牙根痒痒,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渗出了血都感觉不到疼。

“中院所有人听着!除了老人和没断奶的孩子,其他人立刻到院子中央集合!”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打断了易中海的胡思乱想。

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红星派出所民警,手持警棍,大步流星地冲进中院。他身后的几个同事迅速散开,两人一组,动作极其粗暴地开始踹门清查。

“砰!砰!砰!”

那一声声踹门声,像是踹在人的心窝子上。

“出来!都出来!躲什么躲!”

“别再屋里藏赃物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原本紧闭的房门被一个个粗暴地推开,那些还躲在屋里企图藏匿赃物、或者心存侥幸装鸵鸟的邻居们,像被赶鸭子一样,一个个被从屋里轰了出来。

“哎哟!警察同志,你们轻点!我冤枉啊!我没拿!我就看个热闹!”

一个穿着背心的汉子被推搡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吃剩的窝窝头,一脸的无辜。

“看热闹?看热闹你怀里揣着那个铜笔洗干什么?当尿壶啊?”

民警眼尖,一把从他怀里掏出个精致的铜器,“啪”地一声摔在地上,“蹲下!双手抱头!”

“别推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二大爷!我是咱们院的管事大爷!我是干部!”

刘海中挺着那个标志性的大肚子,手里还端着那个从林家顺来的紫砂壶,试图摆出平时训人的架势。

“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是粗暴执法!我要去……”

“去你大爷的!”

一个小年轻民警根本不吃这一套,反手一推。

“哎哟!”

刘海中那个肥硕的身躯瞬间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地栽倒在人堆里,摔了个标准的狗吃屎,手里的紫砂壶“啪嚓”一声碎成了渣。

“什么大爷二大爷!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现在你是嫌疑人!抱头!蹲好!”

民警的呵斥声,彻底击碎了刘海中的官梦。他趴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碎片,那是心疼得直哆嗦,但再也不敢咋呼了。

前院的阎埠贵父子已经被押过来了。

这爷俩跟那俩“先锋官”一起,像是串糖葫芦一样被铐成一串,蹲在队伍的最前面。

阎埠贵眼镜也没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灰土和泪水,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脸的绝望和呆滞。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我的退休金……我的工作……”

紧接着,后院的许大茂也没跑了。

这小子虽然滑头,刚才没敢冲在最前面,但也顺手牵羊拿了个笔筒。这会儿正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试图把自己藏在傻柱宽大的背影后面。

短短五分钟。

整个95号院,除了那些实在走不动道的老弱病残,基本上全员到齐。

平日里,这里是他们召开全院大会、审判别人的“公堂”。

那张放在正中央的方桌,曾经见证了他们无数次用道德绑架何雨柱,用唾沫星子淹死许大茂,用所谓的“集体意志”逼迫孤儿寡母就范。

他们曾高高在上地坐在这里,享受着权力的快感,享受着主宰别人命运的优越感。

而现在。

就在这同一片空地上。

风水轮流转。

他们成了被审判的囚徒。

几十号人黑压压地蹲了一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像是霜打的茄子。

周围是一圈荷枪实弹、目光冷峻的警察,那一根根黑洞洞的枪管和那一双双不带感情的眼睛,让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易中海蹲在人群的最前排,虽然姿势狼狈,但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那是他作为一大爷最后的倔强。

他的脑子还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超负荷的机器。

“稳住……必须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双还在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现在哭也没用,闹更没用,求饶只会让人看笑话。唯一的活路,就是死死咬住那张红头文件!

“只要王主任到了……只要她一口咬定这是行政命令执行过程中的‘偏差’,是群众理解错误,那这事儿就还有转机!”

“顶多……顶多就是退还东西,赔礼道歉。法不责众,他们总不能把全院老小都抓去坐牢吧?那这就是群体性事件了!警察也得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易中海的手,悄悄摸向了贴身口袋里那张已经被汗水浸湿、变得有些温热的信笺纸。

那是他花了四根金条买来的护身符,也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王主任……你可千万得快点来啊……这局能不能翻,全看你了……”

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大门口。

“踏、踏、踏。”

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易中海猛地抬头。

只见林枫正陪着那个叫赵刚的魁梧警官,还有那个拿着相机的女记者,一步步走了进来。

林枫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脸上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小人得志的嚣张。

他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下面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这群禽兽,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易中海的强作镇定、刘海中的惊恐、阎埠贵的绝望、贾张氏的瑟缩……

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在评估着哪一刀下去血流得最多。

那种眼神,让易中海心里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凉了半截,像是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一大爷。”

林枫走到易中海面前,停下了脚步。

那双黑色的布鞋,距离易中海的膝盖只有几公分。

林枫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易中海那张老脸。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您昨天晚上不是在墙头说,要把墙打通了,大家互相照应吗?”

“您不是说,要让我融入集体吗?”

林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戏谑的弧度,伸手指了指周围那一圈警察,又指了指这一地蹲着的人:

“您看,现在好了。”

“咱们全院的人,都在这儿了。整整齐齐,一家人嘛。”

“多热闹啊,多‘照应’啊。这场面,比过年还喜庆,比开全院大会还威风。”

易中海猛地抬头,对上林枫那双冰冷的眸子,浑身一颤。他想说点什么硬气话,哪怕是骂两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林枫拍了拍易中海的肩膀,就像长辈拍晚辈那样,语气温柔得让人发毛:

“只不过,这一大爷,咱们这下一站是去哪‘照应’,是去号子里,还是去刑场……那可就由不得您说了算了。”

“你……”易中海眼珠子都要瞪裂了,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就在这时。

“让开!都给我让开!”

大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和尖利刺耳的嗓音,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官威。

“干什么!都干什么呢!反了天了!”

“我是街道办王主任!谁让你们在这儿抓人的!这是我的辖区!这是我的地盘!”

王主任带着张所长,终于赶到了。

听到这个声音,易中海那灰败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回光返照一样。

他猛地直起腰杆,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冲着门口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处逢生的狂喜:

“王主任!救命啊!这帮人乱抓好人啊!您快给评评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