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记得那天的晨光格外刺眼。
青石板路泛着昨夜雨后的潮气,老墙上的爬山虎垂下一滴露水,正落在她后颈。她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向巷口——林辰果然在那里,倚着那棵百年槐树,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热气正袅袅升腾。
“慢死了。”林辰笑着喊,晨光勾勒出少年挺拔的轮廓。
那是2008年9月1日,高一开学第一天。
苏晚小跑过去,书包在她背上晃荡。“我妈非要我喝完那碗粥。”
林辰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豆浆,加了一勺糖,热的。”
接过豆浆的瞬间,指尖相触。苏晚的手冰凉,林辰的手温热——十五年了,每次触碰都是这样的温差。从五岁在幼儿园第一次牵手上厕所,到如今并肩走在老巷,这种温差几乎成了某种仪式。巷子两侧的木门陆续吱呀打开,卖早点的李叔、做裁缝的周阿姨、晨练归来的赵爷爷,见到他们便露出会心的笑。
“林辰又等晚晚呢?”
“这俩孩子,从小好到大。”
林辰自然地接过苏晚的书包,连同自己的斜挎在左肩:“昨晚预习了没?”
“预习到十二点。”苏晚小口啜着豆浆,甜度恰到好处,“你呢?”
“打游戏到两点。”林辰咧嘴一笑,露出虎牙,“不过物理看了两眼,应该能应付开学测验。”
这就是林辰——永远看起来漫不经心,永远能轻松考进前十。苏晚则不同,她需要预习到深夜,需要反复背诵,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脚步。有时候她怀疑,如果不是从小跟在他身后,自己会不会早就放弃了追赶。
巷子不长,三百二十七步。苏晚数过无数次。
今天走到第二百步时,林辰突然停下:“对了,分班结果出了。”
苏晚的心提起来:“几班?”
“一班。”林辰转头看她,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咱俩都在一班。班主任姓周,教数学,外号‘周阎王’。”
悬着的心落回原处,却又因为另一个可能性而怦怦直跳——同桌吗?会做同桌吗?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槐树影在青石板上摇晃,蝉鸣在晨光中渐起。林辰开始说起暑假去海南旅游的见闻——碧蓝的海,咸涩的风,还有那些穿着比基尼的陌生女孩。苏晚安静地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书包带子。她的暑假是在少年宫度过的,素描班、水彩班,还有妈妈硬塞给她的钢琴课。
“你没去海边真是可惜。”林辰说。
“我在学国画。”苏晚轻声回应,“老师说我线条感很好。”
林辰愣了愣,随即笑了:“也对,你从小就爱画那些花啊鸟的。”
不是“爱画”,是“只会画”。苏晚听出了潜台词,但她没反驳。巷口的风吹起她的刘海,林辰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捋了捋——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从她齐耳短发到如今的及肩长发。
“头发长了。”他说。
“嗯,暑假没剪。”
“这样好看。”
三个字,让苏晚的耳根微微发烫。她低头喝豆浆,掩饰嘴角那点不受控制的笑意。
学校就在巷子尽头转过两条街的地方。红砖墙,铁栅栏,梧桐树在秋初仍郁郁葱葱。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蓝白校服汇成一片流动的海。夏淼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苏晚:“晚晚!我们同班!”
苏晚被撞得后退半步,林辰在后面轻轻扶住她的肩。
“夏淼你能不能稳重点。”林辰挑眉。
“要你管。”夏淼松开苏晚,马尾辫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哎,听说咱们班帅哥多?”
“你就关心这个。”林辰嗤笑,拉着苏晚往教学楼走。
夏淼追上来,挽住苏晚另一只胳膊:“当然关心,我的人生理想就是高中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早恋不好。”苏晚小声说。
“你这古董思想。”夏淼戳她脸颊,“对了,你们知道吗?这次中考状元在咱们班,叫江屿,据说长得特别帅,就是性格冷,不爱说话。”
林辰哼了一声:“书呆子吧。”
苏晚却记住了这个名字——江屿。中考数学满分,总分甩开第二名十七分,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清瘦的侧脸,戴黑框眼镜,看不出表情。
教学楼里弥漫着新刷油漆的味道。高一(1)班在四楼东侧,窗外的梧桐树枝探进走廊。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周阎王——一个四十多岁、不苟言笑的女老师,正站在讲台上整理花名册。
“自己找位置坐,明天再排正式座位。”她的声音干练。
林辰环视一圈,径直走向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他的黄金位置,既能看窗外发呆,又不至于太显眼。苏晚跟过去,坐在他旁边的空位。课桌很旧,桌面上刻着各种涂鸦和公式,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某个时代的“三八线”。
林辰从书包里掏出湿纸巾,开始擦拭两人的桌面。这个习惯从小学就开始了,他总是嫌桌椅脏。
“其实擦不干净的。”苏晚说。
“心理作用。”林辰擦得仔细,连桌肚里的陈年灰尘都不放过。
夏淼坐在他们前排,转身趴在椅背上:“你俩真默契。”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男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了流速。
苏晚后来无数次回想这个场景,试图找出一些预兆——一丝异常的风,一声特别的蝉鸣,或是自己心脏某个不规律的跳动。但她只记得,那个男生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显得格外挺拔。他没有戴报纸照片上的黑框眼镜,眼神清亮而疏离,像秋日湖面反射的晨光。
江屿。
他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辰和苏晚的正后方。坐下时,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晚下意识挺直脊背,感觉后颈一阵莫名的紧张。
“就是他。”夏淼压低声音,带着兴奋的颤抖,“江屿。”
林辰回头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地转回来:“看着挺傲。”
“人家有资本傲。”夏淼反驳。
周阎王开始点名。当念到“江屿”时,那个清冷的声音从苏晚身后传来:“到。”
她忍不住悄悄侧头,余光瞥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左手腕戴着一块银色手表,表盘简约,秒针匀速转动。
“苏晚。”周阎王念到她的名字。
“到。”她慌忙应声。
林辰在桌下轻轻踢了踢她的鞋:“紧张什么。”
她摇头,坐得更直了。
点名继续。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出明暗分界。苏晚注意到,江屿的影子刚好落在她的桌面边缘,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盯着那片影子出神,直到林辰把一张纸条推到她面前。
“放学去书店?”
苏晚点头,在纸条上写:“好,我要买素描本。”
纸条传回来,多了几个字:“知道,国美牌,180克。”
他总是记得。苏晚心里一暖,把纸条小心折好,塞进笔袋夹层。那里已经积攒了许多这样的纸条,从小学的“放学一起走”到初中的“数学作业借我抄”,再到如今。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把这些纸条铺开,能不能拼出一条从家到学校的路。
第一节课是数学,周阎王亲自上阵。板书工整凌厉,解题思路清晰如刀。苏晚努力跟上节奏,笔记记得密密麻麻。林辰则托着腮,另一只手在课本空白处画着什么。苏晚瞥了一眼——是篮球。
“专心。”她用气声说。
林辰咧嘴一笑,在本子上写:“听不懂,太简单了。”
他总是这样。苏晚无奈地转回头,继续对付那道三角函数题。就在她卡在第二个步骤时,身后传来细微的翻书声,接着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平稳、匀速,没有一丝犹豫。
她突然很好奇,江屿的笔记会是什么样子。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夏淼转身要和苏晚说话,却突然瞪大眼睛看向她身后:“哇。”
苏晚回头。
江屿正收拾书本,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不是普通横线本,而是网格本,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解题步骤旁用红笔标注了三种不同解法,旁边还画了函数图像,线条干净利落。
“能借我看看吗?”夏淼已经开口,“最后那道题我没听懂。”
江屿抬眼,目光平静:“可以。”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苏晚注意到他说话时喉结的轻微滑动,还有睫毛在脸颊投下的阴影——很长,很密。
林辰突然站起来:“有什么好看的,问我。”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瞬。夏淼翻了个白眼:“你会讲题?上次给我讲物理,越讲我越糊涂。”
“那是你笨。”
“你!”
苏晚轻轻拉林辰的袖子:“别吵了。”
林辰坐下,但脸色不太好看。苏晚知道他不喜欢被忽视,尤其是被一个“书呆子”比下去。她抽出一本物理练习册,指着一道题:“这道我真不会,你教我。”
这是她惯用的安抚方式——给林辰一个展示的机会。果然,林辰表情缓和下来,拿过练习册开始讲解。他的思路跳跃,步骤省略,但苏晚跟了十五年,早已习惯这种思维模式。
讲解到一半,苏晚忽然意识到,江屿可能还在看。她背脊一阵发热,说不清是尴尬还是什么。
午休时,夏淼拉着苏晚去小卖部。梧桐道上挤满了学生,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
“我觉得江屿好酷。”夏淼咬着吸管说。
“才见了一面。”苏晚小口喝酸奶。
“气质这种东西,一眼就够了。”夏淼眼睛发亮,“而且你不觉得他特别有故事感吗?那种沉默寡言的优等生,背后一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苏晚失笑:“你小说看多了。”
“是真的。”夏淼正色道,“我刚打听过了,他爸是建筑师,妈妈是大学教授,家里条件特别好。但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初中同学说他三年说的话加起来没超过一百句。”
“那你怎么打听出来的?”
“我表姐和他同初中啊。”夏淼得意地晃脑袋,“据说他初中拒绝过十几个女生的情书,理由都一样——‘没时间’。”
苏晚不知该说什么。她想起江屿那双修长的手,和腕上那块精致的手表。的确像是家境优渥、教养良好的孩子,但那种疏离感,又像是刻意保持的距离。
回教室的路上,她们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林辰和陈阳。陈阳是林辰的发小,憨厚的脸上挂着汗珠,显然是刚打完球。
“晚晚!”陈阳咧嘴笑,“林辰说你分到一班了,太好了!”
“你几班?”苏晚问。
“三班,惨啊,班主任是‘灭绝师太’。”陈阳做哭丧脸,随即压低声音,“对了,你们班是不是有个叫江屿的?”
夏淼立刻警觉:“怎么,你也知道他?”
“刚才打球听人说的。”陈阳挠头,“好像是说……他爸去年出事了,工程事故,现在还在打官司。所以他才转学到咱们这儿,跟爷爷奶奶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
苏晚想起江屿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平静之下,或许藏着更复杂的情绪。
林辰皱眉:“别在背后议论人家家里的事。”
“我就随口一说。”陈阳讪讪道。
下午的课苏晚有些心不在焉。她几次想回头看看江屿,又觉得这样太刻意。物理课老师抽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声音平稳清晰,给出了比标准答案更简洁的解法。老师满意地点头,让他坐下时,苏晚听见身后椅子轻微的声响。
放学铃终于响了。
林辰动作麻利地收拾书包,等苏晚整理好,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学生们像归巢的鸟,叽叽喳喳涌向楼梯。
在校门口,苏晚意外地看到了江屿。他独自一人站在梧桐树下,似乎在等人。夕阳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睫毛在脸颊投下长长的阴影。
“看什么?”林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没。”苏晚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驾驶座是个气质优雅的中年女人,眉眼和江屿有几分相似。
“小屿。”女人唤道。
江屿走过去,拉开车门时,他似乎朝苏晚这边看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瞥,苏晚甚至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车门关上,轿车汇入车流。
“那是他妈?”夏淼不知何时凑过来,“好有气质。”
林辰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书店要关门了。”
去书店的路上,林辰格外沉默。苏晚几次想找话题,都被他简短的回应挡回来。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江屿的出现,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在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的世界里,突然闯入了一个陌生的、优秀的、带着秘密的闯入者。
新华书店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味道。苏晚轻车熟路地走到美术用品区,找到了常用的素描本。林辰跟在她身后,随手翻看一本篮球杂志。
“林辰。”苏晚轻声叫他。
“嗯?”
“你……”她斟酌着词句,“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林辰合上杂志,抬眼看着她。书店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那里有苏晚熟悉的、却又在此刻显得有些陌生的情绪。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下来,“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他没说下去。
苏晚的心脏轻轻一颤。她低头抚素描本的封面,纸面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至少现在是的。”
林辰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对,至少现在是。”
他付了两本素描本的钱——一本给苏晚,一本给自己。
“你又不画画。”苏晚不解。
“突然想学了。”林辰把本子塞进书包,“走吧,天快黑了。”
走出书店时,华灯初上。老巷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荡漾。李叔的早点摊已经收摊,周阿姨的裁缝铺还亮着灯,缝纫机哒哒作响。
走到巷子中段,林辰忽然停下:“晚晚。”
“嗯?”
“无论发生什么,”他看着她,眼神认真,“我都会在巷口等你。”
苏晚愣了愣,随即笑了:“我知道。”
她知道,就像知道晨光会准时照亮巷口,知道槐树会在春天开花,知道青石板路永远有三百二十七步。有些东西,是刻在生命里的。
但那天晚上,苏晚第一次没有立即入睡。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老槐树摇晃的剪影,脑海里交替浮现出两张脸——林辰阳光下肆意的笑,和江屿夕阳下疏离的侧影。
枕头下压着那本新素描本。她抽出来,在黑暗中摸索到铅笔,就着窗外路灯透进的微光,在扉页上画下巷口的槐树,和树下那个模糊的少年身影。
画到一半,笔尖突然折断。
苏晚怔怔地看着断掉的铅芯,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