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王的正式座位表贴在黑板旁时,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按身高排座,公平公正。”周阎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有异议的,可以申请坐讲台旁边。”
没人敢说话。
苏晚踮脚看名单,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四排靠窗,同桌是——
“林辰!”夏淼兴奋地捅她胳膊,“你俩还是同桌!”
悬着的心落下,却又因为看见另一个名字而重新提起。江屿坐在苏晚的正后方,同桌是个叫王浩的男生,校篮球队的,人高马大。
林辰显然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拎着书包走到新座位,把两张桌子并拢,那道深深的划痕正好在中间。
“三八线。”他指着划痕笑,“谁越界谁是小狗。”
苏晚也笑了:“你肯定先越界。”
“赌什么?”
“一个月的早餐豆浆。”
“成交。”
她坐下,整理抽屉。新座位视野很好,能看到窗外的梧桐树,和更远处操场的红色跑道。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早自习铃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苏晚拿出英语书,却听见身后传来拉椅子的声音——江屿坐下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某种微弱的磁场,或者温度的变化。她背脊不自觉地挺直,翻书的动作都放轻了。
“紧张什么。”林辰在草稿纸上写,推过来。
苏晚摇头,在下面写:“没有。”
林辰笑了笑,开始在本子上画篮球场战术图。这是他上课走神的惯常方式——画球场,画球衣号码,画各种奇怪的漫画小人。
第一节语文课,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先生,讲《赤壁赋》。苏晚听得认真,笔迹工整。林辰则在“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旁边画了一艘歪歪扭扭的小船。
课到一半,老师突然提问:“苏晚同学,你如何理解‘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这句话?”
苏晚站起来,心跳有点快:“我觉得……是说人在宇宙面前很渺小,生命短暂,所以要珍惜当下。”
“很好。”老师点头,“请坐。”
坐下时,她不小心碰掉了橡皮。橡皮滚到椅子下面,她弯腰去捡,余光瞥见江屿的鞋——白色板鞋,鞋带系得整齐,鞋边很干净。
捡起橡皮抬头,正对上江屿的目光。他也在看她,眼神平静无波。苏晚慌忙坐直,耳根发热。
“答得不错。”林辰小声说,在桌下对她竖大拇指。
苏晚笑了笑,继续听课,却总觉得后颈有视线停留。
课间,夏淼从前排转身,神秘兮兮地说:“你们发现没,江屿一节课都没说一句话。”
“人家听课呢。”苏晚说。
“王浩跟他说话,他就点头摇头。”夏淼压低声音,“感觉不太好接近。”
林辰哼了一声:“装酷。”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苏晚回头,看见江屿起身走出教室,背影挺拔而孤单。
“你看。”林辰摊手。
苏晚没说话,只是看着江屿消失在走廊拐角。梧桐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桌上。她捡起叶子,对着光看叶脉——清晰、对称,像某种精密的图纸。
“给我看看。”林辰伸手。
苏晚把叶子递过去。林辰对着阳光端详片刻,突然把叶子按在草稿纸上,用铅笔快速涂描。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声,叶脉的轮廓渐渐显现。
“送你了。”他把拓印好的叶子推过来。
苏晚接过,叶脉在纸上清晰可见,边缘有些毛糙,却有种生动的不完美。她小心地把纸夹进笔记本,抬头对林辰笑:“谢谢。”
林辰咧嘴,虎牙闪闪发亮。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九月的阳光依然灼热,塑胶跑道蒸腾起热浪。女生跑800米,男生跑1000米。
苏晚体育一直不好,尤其长跑。站在起跑线上,她已经开始紧张。
“别怕,跟紧我。”夏淼在她旁边热身,“咱们慢点跑,及格就行。”
哨声响起,女生们冲出去。苏晚努力调整呼吸,跟在夏淼身后。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她的腿像灌了铅,喉咙火辣辣地疼。
“加油晚晚!”夏淼在前面喊。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恍惚间,她看见操场边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江屿。他靠树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投向跑道。
他在看谁?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苏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她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往前挪。终点线就在眼前,体育老师挥舞着秒表:“最后一百米,冲起来!”
苏晚咬牙冲刺,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没有撞上粗糙的塑胶地面——有人扶住了她。
是林辰。他不知何时从男生队伍里跑出来,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让你别逞能!”
苏晚靠在他肩上,大口喘气,视线模糊。余光里,梧桐树下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我没事……”她声音嘶哑。
“还没事。”林辰扶着她走到树荫下,拧开一瓶水递过来,“慢慢喝。”
苏晚小口喝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灼烧感。她抬头看林辰,他脸上满是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焦躁。
“你跑完了?”她问。
“早跑完了。”林辰在她旁边坐下,“看你那样子,我怕你晕过去。”
苏晚心里一暖:“谢谢。”
“谢什么。”林辰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休息了一会儿,苏晚感觉好些了。操场上,男生们开始打篮球。林辰被陈阳叫走,走前再三嘱咐:“就在这儿坐着,别乱动。”
苏晚点头,靠在树干上,看球场上的身影。
林辰打球很凶,突破、上篮、三分,每个动作都带着张扬的自信。阳光下,他跃起的身影镀着一层金边,汗水从下颌滑落,在空气中划出晶亮的弧线。场边有女生在窃窃私语,目光追随着他。
苏晚看着,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视线不经意扫过操场另一侧,她看见了江屿。他坐在看台最高处,依然在看那本书。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侧影,和翻页时手指的动作。
他好像永远在自己的世界里。
“看谁呢?”夏淼突然出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江屿啊。听说他体育免修,心脏不太好。”
苏晚愣住:“心脏不好?”
“嗯,好像是先天性的,不能剧烈运动。”夏淼在她旁边坐下,“所以体育课他就在旁边看书。也挺惨的,连打球都不能。”
苏晚再次看向看台。江屿合上书,抬头望向天空。那一刻,他脸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孤独。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苏晚和林辰、夏淼、陈阳坐一桌,塑料餐盘里是千篇一律的饭菜。
“下周篮球赛,咱们班对三班。”陈阳边吃边说,“林辰,你打主力。”
“没问题。”林辰扒拉着饭菜,“三班那个中锋,我能过他十个。”
“别轻敌。”陈阳笑道,忽然压低声音,“对了,听说江屿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连班会都不发言。”
夏淼挑眉:“这么孤僻?”
“也不是孤僻……”陈阳挠头,“就是感觉,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苏晚默默吃饭,脑海里浮现出江屿看书的侧影。她想起他手腕上那块精致的表,想起他母亲优雅的气质,想起陈阳说的“他爸出事了”——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更加让人好奇。
“管他呢。”林辰说,“人家爱怎样怎样。”
下午数学课,周阎王宣布要进行一次随堂测验。教室里一片哀嚎。
“测验范围是前两周的内容,占期末总评10%。”周阎王面无表情,“现在开始。”
试卷传下来,苏晚快速浏览——难度不小。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前半部分还算顺利,到最后一题卡住了。那是个复杂的几何证明题,图形交错,条件隐晦。苏晚咬着笔杆,额头上渗出细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偷偷瞥了眼林辰,他眉头紧锁,显然也被难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很轻,但苏晚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江屿已经放下了笔,试卷整齐地折好放在桌角,他正看着窗外,侧脸平静。
他做完了?
苏晚转回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她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一条,两条,三条……都不对。焦躁感越来越强,手心开始出汗。
突然,一个纸团从身后滚到她脚边。
苏晚僵住了。她盯着那个纸团,心跳如鼓。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周阎王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偶尔抬头扫视全班。
纸团就在她右脚边,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捡到。
她咬紧嘴唇,没有动。
五分钟后,交卷铃响。苏晚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她知道这次测验完了。
“晚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夏淼哭丧着脸问。
苏晚摇头:“没有。”
“我也没,太难了。”夏淼叹气,随即眼睛一亮,“不过江屿肯定做出来了,我看见他早就停笔了。”
苏晚下意识回头。江屿已经不在座位上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草稿纸都收走了。
放学时,苏晚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林辰靠在椅子上等她,手里转着篮球。
“今天去练球吗?”他问。
“嗯,要去画室。”苏晚拉上书包拉链,“美术老师说要准备市里的比赛。”
林辰皱眉:“又要比赛?你上次拿奖不是才两个月前。”
“老师说这次规格高,获奖了高考能加分。”苏晚背上书包,“走吧。”
两人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拉成长长的金色甬道。经过楼梯拐角时,苏晚看见江屿站在布告栏前,在看什么通知。他站得笔直,背影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看什么呢?”林辰也看见了。
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海报——“市中学生建筑设计大赛”,截稿日期是十月底,特等奖奖金五千元,还有机会参加全国赛。
江屿看得很专注,连他们走近都没察觉。
“你对这个感兴趣?”林辰突然开口。
江屿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随便看看。”
“建筑大赛,你不是应该擅长吗?”林辰挑眉,“听说你爸是建筑师。”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晚看见江屿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嗯。”
“那你参加吗?”林辰追问,语气里带着某种挑衅。
江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晚,然后说:“可能。”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
“什么态度。”林辰皱眉。
“林辰,”苏晚轻声说,“你不该那样问。”
“我哪样了?”林辰有些烦躁,“就问问而已。”
苏晚没再说话。她知道林辰为什么烦躁——江屿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在扩散。
去画室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画室在艺术楼顶层,推开门,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扑面而来。夕阳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满室暖黄。
苏晚找到自己的画架,铺开画纸。今天要画静物——一组陶罐和水果。她调好颜料,开始打底稿。
林辰在旁边的空画架坐下,拿出他那本素描本:“教我。”
“你真要学?”苏晚惊讶。
“嗯。”林辰翻开崭新的一页,“从什么开始?”
“线条吧。”苏晚递给他一支铅笔,“先画直线,要稳。”
林辰接过笔,在纸上画起来。他的手打篮球很稳,画画却笨拙,线条歪歪扭扭。
“不对,手腕别动,用胳膊带动。”苏晚握住他的手腕示范。
她的手指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林辰突然安静下来,任由她引导着在纸上划出线条。
“这样?”他声音有点哑。
“嗯,好多了。”苏晚松开手,脸颊微热。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辰真的在认真学画画。虽然画出来的东西还是惨不忍睹,但他没像往常那样轻易放弃。苏晚一边画自己的静物,一边指导他,画室里只有铅笔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晚晚。”林辰突然说。
“嗯?”
“如果……”他停笔,看着画纸上歪歪扭扭的苹果,“如果有一天,我做了让你失望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苏晚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假设。”
她想了想,说:“那要看是什么事。”
“比如……我忘了你的生日?”
“会生气,但会原谅。”
“比如……我伤了你的心?”
苏晚笔尖一顿,一滴颜料滴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蓝。
“林辰,”她轻声说,“别说这种话。”
林辰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头继续画那个苹果:“好,不说了。”
夕阳沉到楼宇后面,画室里的光线暗下来。苏晚开了灯,继续完善她的静物画。陶罐的质感,水果的光泽,阴影的层次——她沉浸其中,暂时忘记了那些微妙的不安。
离开画室时,天已经全黑。路灯一盏盏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错。
“我送你。”林辰说。
“不用,又不远。”
“不行。”林辰坚持,“天黑,不安全。”
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夜的风有些凉,苏晚裹紧校服外套。路过街角书店时,她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本建筑图册,封面是某个现代建筑的特写。
她想起江屿站在布告栏前的背影。
“林辰,”她突然问,“你觉得……江屿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辰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苏晚心头一跳:“什么眼神?”
“说不清。”林辰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就好像……在观察,在研究。”
“你想多了。”
“希望是。”
巷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走到苏晚家门口,林辰停下:“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看着林辰走向隔壁院子的背影,突然叫住他:“林辰。”
他回头。
“豆浆,加半勺糖就好。”她说,“我最近减肥。”
林辰笑了:“你又不胖。好,半勺糖。”
他挥手,消失在门后。
苏晚推开自家院门,客厅的灯温暖地亮着。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最平常的夜晚。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睡前,苏晚翻开素描本,看着扉页上未完成的巷口槐树。她拿起铅笔,想把那个少年身影画完,却怎么也画不出今天想画的样子。
最后,她在槐树旁边,画了一棵小小的、孤零零的梧桐。
铅笔尖再次折断。
苏晚看着断掉的铅芯,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滚到脚边的纸团。如果她捡起来,会看到什么?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晃,像在诉说什么秘密。
而更远处的某扇窗户里,江屿合上那本建筑图册,关掉了台灯。黑暗中,他手腕上的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精准,孤独,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