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2:56:12

校运动会的前一天,暴雨倾盆。

苏晚站在教室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操场上积水成洼,红色的跑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暗红。

“完了,明天肯定取消。”夏淼趴在她旁边叹气,“我练了一个月跳远。”

“气象说明天转晴。”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打完球回来,头发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苏晚回头,看见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这是什么?”

“姜茶。”林辰递给她一杯,“预防感冒。明天你要跑800米,不能生病。”

塑料杯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苏晚接过来,小口啜饮,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

“你也喝。”林辰对夏淼说。

夏淼接过,挑眉:“哟,这么贴心?”

“顺手而已。”林辰别过脸,耳根微红。

苏晚捧着姜茶,看窗外雨幕。操场另一边的看台上,有个模糊的身影——江屿。他撑着一把黑伞,独自站在最高处,似乎在观察雨中的操场。

“他在干嘛?”夏淼也看见了。

“不知道。”苏晚轻声说。

雨越下越大,江屿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第二天果然放晴。天空洗过一般湛蓝,阳光灿烂得晃眼。操场上的积水已退,跑道被晒得蒸腾起热气。

运动会八点开始,校园里挤满了人。各班在指定区域搭起帐篷,彩旗飘扬,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

苏晚穿着运动服,坐在班级帐篷里,手心里全是汗。800米在上午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别紧张。”林辰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瓶功能饮料,“跟着自己的节奏跑,别一开始冲太快。”

“嗯。”苏晚接过饮料,没打开。

林辰今天有跳高和4×100米接力,都安排在下午。他穿着短袖运动服,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脖子上挂着哨子——他是班级领队。

“林辰!过来一下!”体育委员在帐篷外喊。

林辰起身,揉揉苏晚的头发:“等我,很快回来。”

他跑出去,阳光下背影挺拔。几个别班的女生朝他张望,窃窃私语。

“你家林辰真受欢迎。”夏淼凑过来,也穿着运动服,她参加跳远和100米。

“不是‘我家’的。”苏晚纠正。

“早晚是。”夏淼挑眉,“对了,我刚看见江屿了,他在后勤组,负责搬运物资。”

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操场边,江屿正和几个男生一起搬一箱矿泉水。他穿着校服外套,在一群运动服中显得格格不入。搬箱子时,他动作很稳,但苏晚注意到他放下箱子后,轻轻按了按胸口。

心脏不好。她想起夏淼的话。

广播里传来女子800米检录通知。苏晚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加油!”夏淼抱了抱她。

走向起跑线时,苏晚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她找到自己的跑道,第四道。旁边站着三班的女生,个子很高,腿长,一看就很能跑。

“各就各位——”裁判举起发令枪。

苏晚摆好起跑姿势,深呼吸。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见看台上林辰在挥手。再往旁边,后勤组的帐篷前,江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平静地投向跑道。

枪响。

女生们冲出去。苏晚按林辰说的,没跟第一梯队,保持在中后位。第一圈还好,呼吸节奏稳定。第二圈开始,熟悉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胸腔,腿越来越重。

“苏晚!加油!”班级同学在喊。

她咬牙坚持,超过了一个、两个……前面还有五个人。终点线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模糊。

拐弯处,她脚下一滑——昨天雨水未干,跑道边缘有些湿滑。脚踝传来剧痛,她踉跄几步,勉强没摔倒,但速度慢了下来。

“晚晚!”林辰的声音。

他不知何时冲到了跑道边,脸色焦急:“停下来!你崴脚了!”

苏晚摇头,继续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脚踝的疼痛尖锐地刺入神经。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加油声变得遥远。

最后一百米。

她看见终点线,看见挥舞的旗帜,看见林辰冲过警戒线朝她跑来。然后,世界天旋地转。

没有倒在跑道上——林辰接住了她。

“你疯了!”他声音发颤,打横抱起她就往医务室跑。

苏晚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汗水和阳光混合的味道。疼痛让意识模糊,但她记得这个怀抱的温度,记得十五年来无数次这样被抱起——从五岁摔破膝盖,到十岁发烧,再到如今。

“放我下来……”她虚弱地说。

“闭嘴。”林辰跑得更快。

医务室在校门口,林辰抱着她穿过半个操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苏晚把脸埋在林辰肩头,不想看那些眼神。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道。校医让林辰把苏晚放在病床上,检查她的脚踝。

“扭伤,不算严重,但得休息两周。”校医手法娴熟地包扎,“冰敷,少走动。”

林辰站在床边,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苏晚肿起的脚踝,脸色很难看。

“我都说别跑了……”他声音低下来。

“我想完赛。”苏晚小声说。

“比赛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苏晚没说话。校医包扎完,开了些药:“在这儿休息一会儿,等肿消一点再走。”

校医离开后,医务室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运动会的喧嚣,广播里在宣布跳高成绩,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辰拉过椅子坐下,低头看着地面。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界。

“对不起。”苏晚说。

林辰抬头,眼神复杂:“你对不起什么?”

“让你担心了。”

“知道我会担心,还逞强?”林辰语气有点冲,但很快又软下来,“疼吗?”

“嗯。”

林辰起身去接了杯温水,递给她:“吃药。”

苏晚接过药片和水,乖乖吞下。林辰又拿过冰袋,轻轻敷在她脚踝上。他的动作很小心,手指偶尔碰到她的皮肤,温度灼人。

“你下午还有比赛。”苏晚说。

“不去了。”

“不行!你是主力……”

“我说不去了。”林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陈阳能顶我的位置。”

苏晚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林辰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夏淼探进头来:“晚晚!你怎么样?”

“扭伤了,没事。”苏晚说。

夏淼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江屿。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似乎犹豫要不要进来。

“江屿听说你受伤,去小卖部买了些东西。”夏淼解释。

江屿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苏晚看见里面有矿泉水、巧克力和一盒止痛贴。

“谢谢。”她说。

江屿点头,目光在她包扎的脚踝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说完,他转身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这人好奇怪。”夏淼压低声音,“主动问你在哪个医务室,买了东西送来,话都不多说一句。”

林辰盯着那个塑料袋,脸色不明。

“可能是班委的责任感吧。”苏晚说,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

下午,林辰真的没去比赛。他一直在医务室陪着苏晚,偶尔出去接个电话,很快就回来。苏晚劝他去看看比赛,他只是摇头。

“你比比赛重要。”他说这话时没看她,盯着窗外。

苏晚心里一颤,没再接话。

脚踝的肿渐渐消了,但走路还是疼。放学时,林辰要背她回家,苏晚坚持自己走。

“我扶你。”林辰不容分说地搀住她的胳膊。

他们慢慢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操场时,运动会已经接近尾声,颁奖台那边传来欢呼声。

“林辰!”陈阳跑过来,满头大汗,“你真不去领奖?咱们班接力第二!”

“你们领吧。”林辰说。

陈阳看看苏晚,了然地点点头:“行,那你送晚晚回家。对了,江屿拿了建筑设计大赛的初赛第一,海报贴出来了。”

苏晚一愣:“这么快?”

“嗯,初赛是图纸评审,他交的那个设计,听说评委都惊了。”陈阳擦着汗,“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林辰没说话,只是扶着苏晚继续往前走。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苏晚脚疼,走得很慢,林辰配合着她的步伐,一直没松手。

“林辰,”苏晚突然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辰脚步一顿:“这什么问题。”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是苏晚。”最后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习惯了对你好了。”

这个答案,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苏晚心颤。习惯——多么强大的力量,多么沉重的温柔。

巷口在望,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江屿。

他背着书包,站在树下,似乎在等人。看见他们,他走过来。

“苏晚,”他直接对她说,递过来一个U盘,“这是周老师让我转交的,运动会期间的学习资料。”

苏晚接过U盘:“谢谢。”

“你的脚……”他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排除骨裂。”

“校医说只是扭伤。”

“校医设备有限。”江屿语气平静,“我父亲……以前是医生,后来改行做建筑。他说过,踝关节扭伤容易误诊。”

这话说得突兀,苏晚愣住了。林辰皱起眉:“你爸不是建筑师吗?”

“曾经是医生。”江屿没多解释,看了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这人真怪。”林辰嘟囔,扶着苏晚往家走。

回到家,苏晚打开电脑,插入U盘。里面果然有各科老师整理的学习资料,还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运动损伤护理”。

她点开,里面是几篇PDF文档,详细讲解了踝关节扭伤的护理方法、康复训练,还有一张本地医院的骨科门诊排班表。

最后,还有一个备注:“中心医院骨科李主任,周三上午门诊,专业方向运动损伤。”

苏晚盯着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已经超出了“班委责任”的范围。

手机震动,林辰发来消息:“脚还疼吗?”

“好多了。”

“明天我来接你上学。”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说了算。”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仿佛能看见林辰倔强的表情。她回复:“好。”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夜幕降临,老槐树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她想起江屿站在树下的身影,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那个装着止痛贴和巧克力的塑料袋。

还有U盘里那些细致的资料。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林辰果然早早等在苏晚家门口。他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绑了软垫。

“我载你。”他说。

“骑车进校要扣分的。”

“我推到校门口,背你进去。”

苏晚想拒绝,但林辰已经蹲下:“上来。”

她趴到他背上。林辰的背很宽,很稳,校服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背着她走出巷子,把自行车停在巷口,然后一路背到学校。

路过的同学纷纷侧目,苏晚把脸埋在林辰肩头,耳根发烫。

“放我下来吧。”快到教学楼时,她说。

“不行,到教室。”

“很多人看……”

“让他们看。”林辰语气强硬。

就这样,他背着她穿过操场,爬上四楼,一直到教室门口。班里的同学都看呆了,夏淼张大嘴巴,陈阳吹了声口哨。

江屿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辰把苏晚小心放在座位上,蹲下查看她的脚踝:“肿消了点。中午我帮你换药。”

“我自己可以……”

“我说我帮你。”

苏晚妥协了。她看向江屿,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课间,苏晚想去厕所,但脚不方便。夏淼扶着她,慢慢挪到走廊。回来时,在楼梯拐角遇到了江屿。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这个给你。”

“什么?”

“医用护踝,比绷带方便。”他把纸袋递给苏晚,“我家里多一个,新的。”

苏晚接过来,沉甸甸的:“谢谢,多少钱我……”

“不用。”江屿打断她,“好好养伤。”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个U盘里的资料,看了吗?”

“看了,很有用。”

“嗯。”他点头,这次真的走了。

夏淼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别瞎说。”

“不然为什么这么关心你?又是送药又是送护踝,还专门整理资料。”夏淼分析,“而且他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就对你……”

“他对谁都这样吧,班委的责任。”

“班委是陈阳,不是他。”夏淼戳破,“而且我听说,他拒绝了当班委。”

苏晚语塞。她看着手里的纸袋,心里乱成一团。

回到教室,林辰看见护踝,眉头皱起来:“谁给的?”

“江屿。”苏晚老实回答。

林辰拿过护踝看了看,是专业运动品牌,不便宜。“他还真热心。”

“他说家里多一个。”

“他家开医院的?”林辰语气不好,“晚晚,离他远点。”

“为什么?”

“直觉。”林辰看着她,“这个人不简单。”

苏晚没说话。她戴上护踝,确实比绷带舒服很多,支撑性也好。江屿给的东西,总是很实用,很周到——姜茶、资料、护踝,每一样都恰到好处。

这种周到,让人不安。

接下来的两周,林辰每天接送苏晚上学,背她上下楼,帮她换药。全班都知道苏晚脚受伤,也知道林辰寸步不离地照顾她。谣言开始流传——“他们早就在一起了”“青梅竹马就是甜”“毕业就结婚吧”。

苏晚听到这些,心里五味杂陈。她看向林辰,他没什么反应,仿佛默认了这些说法。

江屿依然安静。他每天按时到校,认真上课,独来独往。偶尔苏晚需要帮忙搬作业,他会沉默地搭把手,但从不主动说话。那个护踝之后,他没再给过她任何东西。

仿佛那天医务室的探望,那个U盘,那个护踝,都只是一时兴起。

脚伤好的那天,正好是建筑设计大赛复赛提交截止日。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苏晚挤进去看名单——江屿的名字在复赛入围者第一个。

他的作品名称:《光的容器》。

下面有一小段设计说明:“建筑是捕捉光的容器,而生活是捕捉时间的容器。这个设计试图探讨两者之间的关系。”

苏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放学时,她在校门口遇到了江屿。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模型盒子,大概是他参赛的作品。

“恭喜入围。”苏晚说。

江屿转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谢谢。”

“你的设计理念……很有意思。”苏晚斟酌词句,“光和时间。”

“只是些想法。”江屿语气平静,“你的脚好了?”

“嗯,昨天拆的绷带。”

“那就好。”他顿了顿,“以后跑步前,做好热身。”

说完,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窗摇下,苏晚看见驾驶座上还是那个女人——他母亲。江屿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暂的一眼,苏晚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轿车驶离,苏晚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林辰从后面走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什么?”

“没什么。”苏晚转身,“走吧。”

回家的路上,林辰说起篮球赛的事——下周对五班,是关键一战。苏晚安静地听,思绪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江屿站在雨中的看台,想起他递过来的姜茶袋子,想起他平静地说“我父亲曾经是医生”。

还有那个《光的容器》。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晚晚,”林辰突然停下,“你在想什么?”

苏晚回过神:“没什么。”

“你最近老是走神。”林辰看着她,眼神认真,“是不是……因为江屿?”

苏晚心跳加速:“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林辰移开视线,“只是感觉,他出现后,你变了。”

“我没变。”

“变了。”林辰坚持,“你以前不会这样。”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巷子里的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她想起五岁那年,林辰第一次牵她的手,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十五年过去了,他们依然牵着手,但那条回家的路,似乎不再那么清晰。

“林辰,”她轻声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她现在也问。

林辰沉默了很久,握紧了她的手:“会的。一定会。”

他说得坚定,但苏晚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那天晚上,苏晚翻开素描本,在之前画的巷口槐树旁边,又添了几笔——一个模糊的背影,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模型盒子。

她画得很小心,很细致,仿佛在描绘某个重要的秘密。

画完后,她合上本子,压在枕头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远处,城市灯火通明。某栋高层公寓里,江屿站在窗前,看着手里的建筑模型——那是一个光线通透的小屋,每一扇窗都经过精密计算,捕捉不同时间的光。

他想起今天苏晚看布告栏的眼神,想起她说“你的设计理念很有意思”。

手指拂过模型的玻璃窗,他低声说:“你不懂。”

不懂这个设计,其实是为谁而做。

不懂那些光与影的计算,其实藏着怎样的心事。

更不懂,为什么一个心脏不好的人,会站在雨中的看台,只为确认她是否安全跑完全程。

窗外,城市的光流淌成河。江屿关掉台灯,让月光填满房间。

秒针在黑暗中跳动,精准,孤独,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