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第二个月的某个周五,苏晚收到了江屿的微信:“明天有空吗?我爸妈想请你吃饭。”
消息弹出时,苏晚正在和沈薇讨论一件样衣的版型。她盯着手机屏幕,愣了三秒,然后手一滑,剪刀差点戳到手指。
“小心!”沈薇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苏晚收回手,心脏狂跳。
江屿的父母要见她?为什么?以什么身份?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怎么回复。
“男朋友?”沈薇挑眉。
“不是……”苏晚声音发虚。
“那就是准男友。”沈薇了然,“见家长啊?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沈薇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见家长这种事,要么是板上钉钉,要么是试探态度。你得想清楚再去。”
苏晚当然知道。她想起高中时,江屿家的变故,他父亲的官司,他母亲的憔悴。也想起江屿说起这些时的平静,和平静下的暗流。
这样的家庭,见家长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
手机又震动,江屿发来第二条:“不方便也没关系,我跟他们说。”
苏晚深吸一口气,打字:“为什么想请我吃饭?”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顿了很久,才发来:“我爸妈知道‘记忆盒子’的事,想当面谢谢你。另外……他们也听说了一些关于我们的事。”
“听谁说的?”
“张薇。她跟我妈是远房亲戚。”
苏晚想起来了,张薇确实提过,她妈妈和江屿妈妈是表姐妹。难怪江屿转学回来时,张薇知道那么多内幕。
“只是吃饭?”她问。
“只是吃饭。”江屿回复,“我保证。”
苏晚盯着那三个字,心里天人交战。去,还是不去?去了,会不会被误会?不去,会不会显得心虚?
沈薇拍拍她的肩:“去吧。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点面对,早点清楚。”
苏晚咬咬牙,回复:“好。时间地点?”
“明天中午十二点,云锦轩。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那好。地址发你。”
放下手机,苏晚感觉手心全是汗。沈薇递给她一杯水:“喝点,压压惊。”
“薇姐,我紧张。”
“正常。”沈薇笑,“我第一次见公婆时,差点把茶水泼人身上。”
“你们现在……”
“离婚了。”沈薇轻描淡写,“所以你看,见了也不代表什么。放轻松,就当普通长辈请吃饭。”
话虽这么说,但苏晚知道,这顿饭绝不普通。
下班后,她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商场。在镜子前试了十几套衣服,最终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大方,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
又去买了点礼物——给江屿妈妈的丝巾,给江屿爸爸的茶叶。结账时,看着四位数的账单,她肉疼了一下,但还是刷了卡。
回到住处,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江屿父母请我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屿?那个建筑系的男孩?”
“嗯。”
“以什么身份?”
“说是感谢‘记忆盒子’项目,另外……也听说了一些我们的事。”
妈妈叹了口气:“晚晚,你想清楚了吗?对这个江屿,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见人家父母?”妈妈的声音严肃起来,“晚晚,感情不是儿戏。你见了家长,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信号——你是认真的。”
“我知道。但我不能不去,那样太没礼貌。”
“去了,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妈妈说,“你长大了,妈不干涉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选择,都要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
“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苏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江屿平静的眼神,一会儿是林辰灿烂的笑容,一会儿是妈妈严肃的脸。
她想起沈薇说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想起江屿说的“只是吃饭”,想起妈妈说的“承担后果”。
最后,她坐起来,打开衣柜,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又拿出来熨了一遍。动作细致,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熨到一半,手机震动。是林辰发来的视频邀请。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林辰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他显然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晚晚,在干嘛?”
“熨衣服。”苏晚把镜头对着裙子。
“这么正式?有约会?”
苏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明天江屿父母请我吃饭。”
屏幕里,林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好事啊。见家长,说明人家重视你。”
“林辰……”
“没事。”林辰摆摆手,“真的没事。你迟早要面对的,早点也好。”
他的语气很轻松,但苏晚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你那边怎么样?”她转移话题。
“还行,又签了个单。”林辰喝了口水,“下个月可能去香港出差,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不用破费。”
“跟我客气什么。”林辰笑,但笑意没到眼底,“对了,陈阳谈恋爱了,女朋友是同事,长得挺甜。”
“真的?恭喜他。”
“嗯,那小子,总算开窍了。”林辰顿了顿,“晚晚,你也要幸福。无论跟谁在一起,都要幸福。”
苏晚鼻子发酸:“你也是。”
“我会的。”林辰仰头喝光杯里的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见家长呢。”
“嗯。你也是,少喝酒。”
“知道。”
挂断视频,苏晚盯着黑掉的屏幕,很久没动。林辰最后那句话,像告别,像祝福,像释然。
也想,放手。
她把熨好的裙子挂起来,浅蓝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她洗澡,护肤,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排练明天的场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怎么称呼,怎么表现。
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苏晚早早起床。洗漱,化妆,换衣服,检查礼物。一切就绪,看着镜子里的人——浅蓝色连衣裙,淡妆,马尾,看起来清爽得体。
她深吸一口气,拎上礼物出门。
云锦轩是A市有名的本帮菜馆,装修雅致,价格不菲。苏晚到的时候刚好十二点,报上江屿的名字,服务员领她到一个包间。
推开门,江屿已经在了。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看见苏晚,他站起来,眼里有笑意:“来了。”
“嗯。”苏晚走进去,心跳如鼓。
包间里还有两个人——江屿的父母。江母穿着旗袍,气质优雅,但眼角的皱纹透出憔悴。江父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神温和,看不出曾经的风波。
“叔叔阿姨好。”苏晚鞠躬,递上礼物,“一点心意。”
“这孩子,太客气了。”江母接过礼物,笑容亲切,“快坐。”
苏晚在江屿旁边坐下,感觉手心又开始冒汗。江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眼神安抚:“别紧张。”
菜陆续上来,都是清淡精致的本帮菜。江母很会聊天,问苏晚的家乡,问她的专业,问实习的情况。江父话不多,但会在关键时补充一两句,语气和蔼。
气氛比苏晚想象中轻松。她渐渐放松下来,回答问题时也流畅了许多。
“小屿说,你们合作的项目拿了奖?”江母问。
“嗯,全国大学生设计大赛银奖。”苏晚说,“主要是江屿的功劳,建筑概念是他提出的。”
“她也很厉害。”江屿接话,“视觉系统是她设计的,评委都说很有创意。”
“你们都很优秀。”江父开口,声音温和,“年轻人,有想法,肯努力,很好。”
苏晚脸微红:“谢谢叔叔。”
吃到一半,江母突然问:“小苏啊,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来了。苏晚心里一紧,知道这是见家长的必答题。
“我爸爸是中学老师,妈妈是护士。”
“书香门第,很好。”江母点头,“那……你以后打算留在A市发展,还是回家乡?”
苏晚看了江屿一眼,江屿微微摇头,示意她实话实说。
“我还没想好。”她诚实地说,“可能在A市工作几年,积累经验,再做打算。”
“年轻人,多闯闯是好事。”江父说,“A市机会多,平台大。”
“嗯。”
江母又问了些家常问题——有没有兄弟姐妹,平时有什么爱好,对未来有什么规划。苏晚一一回答,谨慎但诚恳。
饭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送上水果。江母突然说:“小苏,阿姨有句话,可能唐突了,但想说给你听。”
苏晚坐直身体:“阿姨您说。”
江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们家的情况,小屿可能跟你说过一些。他爸爸的事,是我们家的痛,也是小屿心里的坎。这些年,他过得不容易。”
江屿想开口,被江母抬手制止:“让他说完。”
苏晚点头。
“小屿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爸爸出事后,他更沉默了,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江母声音有些哽咽,“直到遇见你,他才有了点笑容,话也多了些。阿姨看得出来,他很在意你。”
“妈……”江屿低声。
“所以阿姨想拜托你,”江母握住苏晚的手,她的手很凉,有些颤抖,“如果你对小屿有感情,就好好对他。如果你没有,也请你……别伤他太深。这孩子,经不起再伤了。”
苏晚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看着江母眼里的泪光,看着江父愧疚的表情,看着江屿紧抿的嘴唇,忽然明白了这顿饭的真正意义。
不是试探,不是审视,而是托付。
一个母亲,把伤痕累累的儿子,托付给一个她认为能治愈他的人。
“阿姨,”苏晚反握住江母的手,声音坚定,“我对江屿……是认真的。虽然我们还没确定关系,但在我心里,他很重要。我会好好对他,尽我所能。”
她说的是实话。江屿在她心里,确实很重要。重要到什么程度?她还不确定。但至少,她不会伤害他。
江母的眼泪掉下来:“好孩子,谢谢,谢谢你。”
江父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江屿看着苏晚,眼神里有震惊,有感动,有太多苏晚看不懂的情绪。
饭后,江父江母先走了,说要去见个朋友。包间里只剩下苏晚和江屿。
沉默了很久,江屿才开口:“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妈会说那些。”
“没关系。”苏晚摇头,“阿姨也是为你好。”
“她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江屿看着她,“我说过,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我没有压力。”苏晚轻声说,“我说的也是实话。江屿,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江屿的眼神暗了暗:“只是重要?”
苏晚语塞。重要,但不是唯一重要。这话她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江屿笑了笑,有些苦涩,“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好了。”
“江屿,我……”
“不用解释。”江屿打断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走出云锦轩,阳光很好。A市的秋天,天空湛蓝,梧桐叶金黄。两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实习还顺利吗?”江屿问。
“顺利。老板夸我有天赋。”
“你本来就有天赋。”江屿说,“‘记忆盒子’的视觉系统,评委评价很高。”
“那是因为你的建筑概念好。”
“我们别互相吹捧了。”江屿笑。
气氛轻松了些。苏晚偷偷看江屿,他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柔和,睫毛很长,在脸颊投下阴影。
“江屿,”她突然问,“你后悔转学回来吗?”
江屿想了想:“不后悔。如果没回来,就不会遇见你。”
“可是遇见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但遇见了,总比没遇见好。”江屿看着她,“就像你做的那些记忆碎片,哪怕最后会消失,但存在过,就有意义。”
苏晚心里一动。是啊,存在过,就有意义。
就像她和林辰的十五年,存在过,所以有意义。
就像她和江屿的这三年,存在过,所以有意义。
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些记忆,这些感情,这些成长的痕迹,都会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塑造她,丰富她,让她成为今天的苏晚。
“谢谢你,江屿。”她轻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出现,谢谢你等我,谢谢你……让我看见另一个世界。”
江屿停下脚步,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洒了一把碎金。
“苏晚,”他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想变得更好,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个世界还有美好值得守护。”
他们站在梧桐树下,落叶纷纷扬扬,像一场金色的雨。
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有老人在散步,步伐缓慢。有情侣在拥抱,甜蜜温馨。
而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棵并肩的树,根在地下交错,枝叶在空中相望。
“走吧。”江屿说,“再站下去,要变成雕塑了。”
苏晚笑了:“好。”
他送她到地铁站。进站前,苏晚回头:“江屿。”
“嗯?”
“德国交换的事……你决定了吗?”
江屿点头:“决定了。去一年。”
“什么时候走?”
“明年三月。”
还有四个月。苏晚在心里计算着时间。
“我会等你回来。”她说,“等你回来,给我一个答案,也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江屿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苏晚认真地说,“所以你要好好回来,完好无损地回来。”
“我答应你。”江屿笑了,那个很少见但很温暖的笑容,“我一定会回来。”
地铁来了,苏晚上车。透过玻璃窗,她看见江屿还站在那里,看着她,直到地铁驶出站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她靠在车厢壁上,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这一天,像过了一个世纪。
回到家,她踢掉高跟鞋,瘫倒在床上。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吃饭怎么样?”
“挺好的。他父母很和善。”
“那就好。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知道。”
刚放下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辰:“见完家长了?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
三个“好”,像三个句号,结束了某个篇章。
苏晚盯着屏幕,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江屿母亲的托付而感动?是为林辰的放手而难过?还是为自己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彷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条路,她必须自己走下去。
带着所有人的期待,带着自己的梦想,带着那些爱和伤害,勇敢地,坚定地,走下去。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
像某个故事的结尾,也像某个故事的开端。
而苏晚,站在结尾和开端的交界处。
回头看,是十五年的温暖和三个月的星光。
向前看,是未知的远方和无限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坚定。
“你可以的,苏晚。”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是的,她可以的。
无论未来怎样,无论和谁一起,无论去向何方。
她都要成为,那个不辜负任何人、更不辜负自己的苏晚。
这个信念,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
而那个关于爱的答案,就交给时间吧。
时间会给她答案。
时间会给所有人答案。
在那之前,她只要努力生长,努力绽放,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