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结束的那个暑假,苏晚留在A市实习。
面试了三家公司,最终选择了一家名为“素履”的小型设计工作室。工作室在创意园区里,由一栋旧厂房改造而成,红砖墙,落地窗,满墙的绿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松节油的味道。
老板姓梁,四十出头,留着小胡子,穿亚麻衬衫,说话慢条斯理:“我们这里不搞狼性文化,不提倡加班。但前提是,你得把活儿干漂亮。”
苏晚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打鼓——干漂亮?她一个刚读完大二的学生,能多漂亮?
实习第一天,梁老板扔给她一本画册:“这是下个季度的主题,‘复苏’。给你一周时间,出五个系列的设计草图。记住,我要的不是学生作业,是能上T台的东西。”
画册沉甸甸的,翻开是各种自然纹理——龟裂的土地,萌发的嫩芽,融化的冰川,破茧的蝴蝶。苏晚抱着画册回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园区里的梧桐树。
同事们都挺友好。坐她对面的是个叫沈薇的女孩,染着紫灰色头发,鼻翼上有颗细小的钻钉,说话语速很快:“别紧张,老梁就这德行,嘴硬心软。你随便画,画废了有我呢。”
沈薇是打版师,已经工作三年。她桌上的文件夹里全是各种版式图,精确到毫米。苏晚偷偷瞄了一眼,觉得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你学服装设计的?”沈薇问。
“嗯,A大。”
“哟,高材生。”沈薇笑,“那更得好好干,别给母校丢脸。”
苏晚也笑了,心里稍微放松了些。
第一天的任务是熟悉环境。工作室不大,二十几个人,分设计部、打版部、样衣部、市场部。苏晚在设计部,加上她一共六个人,都是年轻人,最小的才二十五,已经独立负责过三个系列。
中午吃饭时,大家聚在休息区闲聊。苏晚默默听着,知道了谁是工作狂,谁是摸鱼高手,谁和老梁是大学同学,谁又和谁谈过恋爱又分手。
“苏晚,你有男朋友吗?”突然有人问。
苏晚一愣,抬头看见是坐她斜对面的男生,叫陈默(不是高中那个陈默),戴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我……”她犹豫了一下,“没有。”
“那就是有了?”沈薇凑过来,“说说,什么样的?”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吗?林辰已经退回到朋友的位置,江屿还在等待。算有,还是算没有?
“就是……还没确定。”她含糊道。
“懂了,暧昧期。”沈薇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暧昧最美好,也最折磨人。享受过程吧,姑娘。”
苏晚脸红了,低头扒饭。陈默推了推眼镜,没再追问。
下午开始画草图。苏晚铺开画纸,拿起铅笔,却迟迟落不下笔。“复苏”这个主题太抽象,也太宏大。从哪入手?用什么形式?表达什么情绪?
她想起江屿说过的话:“设计不只是外观,是情感,是故事。”又想起林辰说过:“做你想做的,别想太多。”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打架。一个说,要深刻,要有内涵;一个说,要真诚,要简单。
最后她放下铅笔,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这半年来拍的照片。A市的雪,老家的雨,校园的梧桐,工作室的绿植。还有江屿发的建筑照片,林辰发的球场视频。
她一张张翻看,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复苏,可以是大地回春,也可以是心灵愈合。可以是外在的生机,也可以是内在的重生。
她重新拿起铅笔,开始画。第一张,以龟裂的土地为灵感,设计了一系列大地色系、面料做旧撕裂处理的服装。第二张,以嫩芽为灵感,用渐变绿色和立体剪裁表现破土而出的力量。
画到第三张时,她想到了江屿。那个在废墟上重建生活的男孩,那个用沉默表达深情的男孩。她画了一组黑白系列,以建筑结构为灵感,线条硬朗,但细节处有柔软的褶皱,像伤痕,也像愈合的痕迹。
第四张,她想到了林辰。那个学会放手的男孩,那个祝她自由的男孩。她画了一组运动风系列,宽松,舒适,色彩明亮,像阳光,像奔跑,像无拘无束的青春。
第五章,她想到了自己。这个站在十字路口的女孩,这个还在寻找方向的女孩。她画了一组不对称设计,一边是束缚的绑带,一边是飘逸的流苏。矛盾,但和谐。
画完时已经晚上八点。工作室里只剩下她和沈薇。
“还不走?”沈薇走过来,看见她桌上的草图,眼睛一亮,“哟,可以啊。老梁会喜欢的。”
“真的吗?”苏晚忐忑。
“真的。”沈薇拍拍她的肩,“不过第五张得改改,太学生气了。明天我教你。”
“谢谢你,薇姐。”
“客气什么。”沈薇拎起包,“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两人锁门离开。园区的路灯已经亮起,梧桐树影婆娑。走到地铁站,苏晚正要道别,沈薇突然说:“苏晚,你很有天赋。别浪费了。”
苏晚愣住。
“我看过太多有天赋的人,因为感情,因为犹豫,因为害怕,最后平庸一生。”沈薇看着她,“你还年轻,未来很长。别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你梦想的绊脚石。”
说完,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苏晚站在地铁口,反复咀嚼沈薇的话。别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梦想的绊脚石。
包括感情吗?
包括江屿和林辰吗?
她不知道。
回到家——她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单间,为了实习方便——已经九点多。洗澡,吃饭,打开电脑看邮件。
江屿发来消息:“实习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画了草图。你呢?”
“在工地。晒黑了三个度。”
附带一张照片——江屿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站在一堆钢筋水泥中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背景是正在施工的建筑,骨架已经搭起来,在夕阳下像巨兽的骨骼。
苏晚保存了照片。江屿去了一家建筑事务所实习,跟着项目跑工地,每天灰头土脸,但他说喜欢,说能学到东西。
林辰也发来消息:“今天谈了个客户,差点被灌醉。还好陈阳在,帮我挡了。”
附带一张模糊的照片——KTV包房,彩灯旋转,林辰和陈阳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比耶。林辰的脸有点红,显然已经喝了酒。
“少喝点。”苏晚回复。
“知道。你也要注意休息,别熬夜画图。”
“嗯。”
简短的对话,像朋友,像兄妹,像认识了很久、但已经走远的旧知己。
苏晚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水渍,像地图,像云朵,像某个抽象的画。
她想起白天的五张草图,想起沈薇的话,想起江屿在工地上的笑容,想起林辰在KTV的红脸。
三个世界,三种人生。
她在这个世界画图,江屿在那个世界盖楼,林辰在另一个世界谈生意。
平行线,偶尔交错,但终究奔向不同的远方。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语音:“晚晚,实习累不累?吃饭了没有?别太拼,身体要紧。”
苏晚回复:“吃了,不累。妈你也是,注意身体。”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睛。白天画图时的那种投入感又回来了——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灵感迸发时的兴奋感,完成一张草图时的成就感。
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世界,谁也进不来,谁也带不走。
第二天,苏晚把草图交给梁老板。老梁戴着眼镜,一张张翻看,面无表情。翻到第三张时,他停顿了一下。翻到第五张时,他抬起头:“这张重画。”
“为什么?”苏晚小声问。
“太刻意。”老梁把草图推回来,“你想表达矛盾,但手法太生硬。绑带和流苏,像是硬凑在一起。回去想想,矛盾怎么用设计语言自然表达,而不是符号堆砌。”
苏晚脸红了,接过草图:“好的。”
“其他四张不错。”老梁难得地夸了一句,“尤其第三张,有想法。继续深化。”
“谢谢梁老师。”
回到工位,沈薇凑过来:“挨批了?”
“第五张要重画。”
“正常。老梁对第五张特别苛刻,说是最能看出设计师潜力的。”沈薇压低声音,“告诉你个秘密,我当年第五张被要求重画了八次。”
苏晚瞪大眼睛:“八次?”
“嗯。最后画出来那个系列,成了我们工作室的经典款,卖了三年。”沈薇眨眨眼,“所以,加油。痛苦是成长的肥料。”
苏晚笑了:“谢谢薇姐。”
她重新铺开画纸,盯着第五张草图看。绑带和流苏,束缚和自由。她想要表达那种拉扯感,那种在成长中不断挣扎、不断寻找平衡的感觉。
但老梁说得对,太刻意了。
她想起江屿的建筑——那些线条,那些结构,那些光影,从来不是生硬的拼接,而是自然的生长。像树,像水,像风。
又想起林辰打篮球——突破,变向,投篮,每个动作都流畅,都是肌肉记忆,而不是刻意摆拍。
那她呢?她的矛盾,她的拉扯,她的成长,该怎么自然表达?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高中时在巷口等林辰的清晨,大学时在图书馆和江屿讨论方案的夜晚,实习第一天坐在工位上的忐忑。
还有,沈薇说的“别让任何人成为你梦想的绊脚石”。
她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开始画。
这一次,她没有画具体的服装,而是画了一个女孩的轮廓。女孩一半是水,一半是火;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在奔跑,一半在凝望。没有绑带,没有流苏,只有流畅的线条和渐变的色彩。
矛盾不是对立的符号,而是交融的状态。
成长不是二选一,而是兼容并蓄。
她画得很快,很投入,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沈薇敲她的桌子:“下班了,大小姐。”
苏晚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工作室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
“画完了?”沈薇探头看,“哇哦,这个感觉对了。”
“真的吗?”
“真的。”沈薇竖起大拇指,“明天给老梁看,保准过。”
苏晚松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饿和累。她收拾东西,和沈薇一起离开。
地铁上,她给江屿发消息:“第五张草图,我找到感觉了。”
江屿很快回复:“恭喜。我就知道你可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晚。”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苏晚心里一暖。她想起江屿总是这样,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肯定的话。
又给林辰发:“今天被老板批评了,但改完之后感觉很好。”
林辰回复:“批评你是为你好。加油,晚晚,你可以的。”
两个男孩,两种鼓励。一个内敛,一个外放。一个像月光,温柔坚定;一个像阳光,温暖明亮。
她都要,也都不能要。
这大概就是成长的代价——你得到了选择的权利,也失去了不做选择的可能。
回到家,她煮了碗面,边吃边看设计杂志。手机震动,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起了实习吐槽大会,大家纷纷晒出各自的悲惨经历。
有人被老板骂哭,有人加班到凌晨,有人被同事排挤,有人怀疑人生。
苏晚看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实习还算幸运。有严厉但公正的老板,有热心肠的同事,有能学到东西的工作。
她发了条消息:“我在设计工作室,老板今天夸我了。”
下面一堆羡慕的回复。夏淼私信她:“晚晚你真棒!我在广告公司,每天被甲方折磨,快疯了。”
“加油,熬过去就好了。”
“嗯!你也是!”
放下手机,苏晚走到窗边。租的房子在七楼,能看到小半个城市。夜色中,灯火如星海,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
她想起江屿在工地上看夕阳,想起林辰在酒桌上谈生意,想起自己在画板前绞尽脑汁。
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奔跑,为了梦想,为了生活,为了不辜负这仅有一次的青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夜空轻声说:“加油,苏晚。你可以的。”
是的,她可以的。
画好每一张图,做好每一个选择,走好每一步路。
无论未来怎样,无论和谁一起,无论去向何方。
她都要成为,那个不让自己失望的苏晚。
第二天,她把改好的第五张草图交给老梁。老梁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手心冒汗。
“这才像样。”老梁终于开口,“去吧,五张都深化,下周我要看完整的设计图和面料小样。”
“是!”
苏晚抱着草图回到工位,感觉像打了一场胜仗。沈薇对她挤眼睛:“我说什么来着?”
“薇姐威武。”苏晚笑。
接下来的几天,她投入到深化的过程中。选面料,定颜色,画结构图,做细节设计。每天早出晚归,回到住处倒头就睡,连梦里都是线条和色彩。
周五晚上,她加班到十点,终于完成了五套设计的全部深化。保存文件,关电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工作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工作台的照片,发到朋友圈:“第一周,五套设计,完成。”
很快,点赞和评论涌进来。江屿评论:“注意休息。”林辰评论:“牛逼!”夏淼评论:“苏大设计师求带!”
她笑着回复,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这是她第一次,完全靠自己,完成一个系列的设计。虽然只是草图,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属于苏晚的开始。
走出工作室,夜风很凉。她裹紧外套,走向地铁站。手机震动,是江屿打来的。
“刚下班?”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疲惫,但温柔。
“嗯。你呢?”
“还在工地。今晚浇筑混凝土,得盯着。”
“这么晚?”
“嗯,赶工期。”江屿顿了顿,“你一个人回家?”
“嗯。”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苏晚心里暖暖的。挂断电话,她走进地铁站。末班车里人很少,她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林辰:“我刚应酬完,喝多了,陈阳送我回酒店。你到家了吗?”
“在地铁上。”
“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消息。”
同样的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却不同。江屿的关心像月光,清冷但持久;林辰的关心像阳光,热烈但短暂。
她回复:“好,你也是,少喝点。”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是充实的。这种充实,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点一点挣来的。
地铁到站,她走回家。开门,开灯,小小的房间被温暖的光填满。
洗漱完,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这周的工作成果——五套设计图,每一张都倾注了她的心血。
她一张张翻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她翻到更早的照片——高中毕业照,她和林辰站在一起,笑得没心没肺;大学开学第一天,她和江屿在A大校门口,表情拘谨;还有“记忆盒子”项目的照片,三人团队熬夜奋战。
这些照片,像时间的切片,记录着她的成长,她的选择,她的失去和得到。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这一路走来的自己,感动于那些陪伴过她的人,感动于这个还在继续的故事。
手机震动,江屿发来消息:“我这边结束了,准备回去。你睡了吗?”
“还没。”
“早点睡。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你也是。”
林辰也发来消息:“我到酒店了。今天签了个大单,高兴。”
“恭喜。”
“等你实习结束,我请你吃饭,庆祝你成为大设计师。”
“好。”
放下手机,苏晚关掉灯。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江屿:“晚安,好梦。”
一条来自林辰:“晚安,晚晚。”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轻声说:“晚安。”
晚安,过去的自己。
晚安,现在的自己。
晚安,未来的自己。
晚安,所有爱我的和我爱的人。
晚安,这个美丽又残酷的世界。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像一条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而苏晚,在这条路上,继续走着。
带着梦想,带着迷茫,带着爱和期待。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属于她的,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