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中午到家的。
苏晚在二楼窗口看见出租车停在巷口,林辰拎着行李箱下来。半年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肩膀更宽,穿着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剪短了,显得更精神。
他抬头看向她家窗口,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虎牙的笑容。
苏晚也笑了,挥挥手。
林辰指指手机,苏晚打开,他发来消息:“我回来了。”
“看到了。”
“晚上六点,老地方见?”
“好。”
“那到时候见。”
“嗯。”
简单的对话,却让苏晚心跳加速。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也许是林辰说的“我有话对你说”,也许是即将到来的见面,也许是那些还没理清的感情。
下午,她帮妈妈打扫卫生,准备年货。妈妈一边擦玻璃一边问:“晚上跟林辰吃饭?”
“嗯。”
“就你们俩?”
“应该吧。”
“那孩子……”妈妈叹了口气,“他妈妈昨天来,说他这半年变了很多,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问他有没有交女朋友,他说没有,说心里有人了。”
苏晚擦桌子的手一顿。
“晚晚,”妈妈放下抹布,认真地看着她,“妈不是要干涉你,但你要想清楚。林辰对你的感情,我们都看在眼里。十几年了,不是轻易能放下的。”
“我知道。”苏晚低声说。
“那江屿呢?你提得少,但妈妈能感觉到,你对他也……”
“妈,别说了。”苏晚打断她,“我自己会处理。”
妈妈点头:“好,妈不说了。但记住,无论你选谁,都要对自己负责,对别人负责。感情不是儿戏,伤了人,也会伤己。”
“嗯。”
收拾完,苏晚回房间换衣服。她选了件浅灰色的毛衣,牛仔裤,简单大方。对着镜子梳头时,她看着自己的脸——半年的大学生活,确实让她变了些。眼神更坚定,气质更沉稳,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林辰身后的小姑娘了。
也许,这就是成长。
五点半,她出门。走到巷口时,林辰已经在那里了。他靠在槐树上,低头玩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见苏晚,他站直身体,笑了:“来了。”
“嗯。”苏晚走过去,“等很久了?”
“刚到。”林辰打量她,“瘦了。”
“你也是。”
“南方饮食不习惯。”林辰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走吧,车在路口。”
他们并肩走出巷子。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熟悉又陌生。半年,不长不短,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去吃什么?”苏晚问。
“你猜。”林辰眨眨眼,“你最爱吃的。”
“火锅?”
“聪明。”
还是那家他们常去的火锅店,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但味道正宗。老板认识他们,看见他们进来,笑眯眯地说:“哟,小林小苏回来了?大学生活怎么样?”
“还行。”林辰笑,“老板,老位置,老样子。”
“好嘞!”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流淌的江水,江对面是新城区的高楼,灯火通明。锅里红油翻滚,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
“南方也有火锅,但没这家好吃。”林辰涮着毛肚,“又麻又辣,才是家乡味。”
“你在南方还习惯吗?”苏晚问。
“还行。就是热,潮湿,蚊子多。”林辰顿了顿,“但篮球场多,打球方便。”
“听说你当队长了?”
“嗯。”林辰点头,“球队还行,拿了市里大学生联赛第三。”
“恭喜。”
“谢谢。”林辰看着她,“你呢?A大怎么样?”
“挺好的。课程多,作业多,但学到了很多东西。”
“设计社呢?”
“在做一个项目,参加全国大赛。”
“厉害。”林辰笑了,“我的晚晚一直很优秀。”
这句“我的晚晚”让苏晚心脏一紧。她低头涮菜,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林辰放下筷子:“晚晚,我有话对你说。”
来了。苏晚的心提起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你说。”
林辰深吸一口气:“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想我们这十五年,想高中最后一年,想志愿填报,想现在。”
他看着苏晚,眼神认真:“我想明白了,我以前错了。错在以为只要我对你好,只要我们在一起够久,你就一定会喜欢我。错在给你压力,逼你做选择。”
苏晚鼻子发酸:“林辰……”
“听我说完。”林辰打断她,“这半年,我一个人在南方,打球,上课,吃饭,睡觉。一开始很难受,总想你,总看手机等你的消息。后来慢慢习惯了,也开始想——如果我真的爱你,就应该让你自由,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而不是用十五年的感情绑架你,用我的付出来要求你回报。”
眼泪掉进油碗里,溅起小小的油花。苏晚低头,不想让林辰看见她哭。
“所以,”林辰继续说,“我这次回来,是想正式地、认真地告诉你——苏晚,我喜欢你,从三岁到十八岁,一直喜欢你。但我不要求你也喜欢我,不要求你选择我。我只希望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永远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爱着你。”
这话,和江屿说过的那么像。苏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别哭。”林辰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动作温柔,“我说这些,不是要你难过。是要你解脱,要你自由。你可以放心地去喜欢别人,去开始新的感情,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林辰,对不起……”
“不用道歉。”林辰笑了,眼眶也红了,“你没错,我也没错。只是……时间错了,或者,我们本来就不是对的人。”
他仰头喝光杯里的啤酒,喉结滚动:“但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女孩。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飞过去揍他。”
苏晚破涕为笑:“傻不傻。”
“就傻。”林辰也笑了,“为你傻,我乐意。”
那顿饭吃了很久。他们聊了很多——大学生活,未来规划,高中回忆。像老朋友,像兄妹,像认识了十五年、分开了半年又重新聚首的旧知己。
只是不再提感情,不再提选择,不再提那些让人心痛的话题。
饭后,林辰送苏晚回家。走在老巷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后的夜晚很冷,林辰很自然地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苏晚肩上。
“不用,我不冷。”
“穿着。”林辰坚持,“你从小就怕冷。”
苏晚没再推辞。外套上有林辰的味道——阳光,汗水,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是她熟悉的味道,陪伴了她十五年的味道。
走到苏晚家门口,林辰停下:“到了。”
“嗯。”苏晚把外套还给他,“谢谢你的晚餐。”
“跟我客气什么。”林辰看着她,眼神温柔,“晚晚,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吧?”
“当然。”苏晚点头,“永远的朋友。”
“那就好。”林辰笑了,“进去吧,外面冷。”
“你也是,早点休息。”
“嗯。”
苏晚转身开门,走到门口时回头,林辰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
她挥挥手,林辰也挥挥手。
然后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难过,不是后悔,是释然。
释然于林辰的放手,释然于他的成全,释然于这十五年感情终于找到了一个温柔的出口。
他们还是朋友,永远的朋友。
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苏晚收到江屿的消息:“明天有空吗?”
“有。”
“那明天下午,时光书屋见?”
“好。”
“那明天见。”
“嗯。”
放下手机,苏晚走到窗前。巷子里,林辰已经走了,只有空荡荡的槐树和石凳。路灯投下昏黄的光,雪地上留下两排脚印,并排延伸,在巷口分开,走向不同的方向。
像他们的未来。
她打开箱子,拿出那个《光的容器》模型。老槐树,青石板路,两个模糊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书架。不带回树洞了,就留在身边吧。
作为记忆,作为纪念,作为某个男孩用沉默和坚持筑起的城池。
第二天下午,苏晚来到时光书屋。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江屿已经在那里了,坐在老位置,面前摊着图纸。看见她,他抬头,微笑:“来了。”
“嗯。”苏晚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刚到。”江屿推过来一杯热可可,“给你点的,趁热喝。”
“谢谢。”
苏晚小口喝着热可可,甜中带苦,温暖从喉咙流到心里。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家里的事处理得怎么样?”她问。
“房子手续办完了,下周过户。”江屿顿了顿,“见了父亲。”
“他……还好吗?”
“老了。”江屿声音很轻,“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见了我,一直说对不起,说毁了我的前途。”
“你怎么说?”
“我说,路是我自己走的,不怪他。”江屿看着窗外,“其实心里还是怨,但看见他那个样子,怨不起来了。毕竟,他是我父亲。”
苏晚握住他的手。江屿的手很凉,她用力握紧,想给他一点温暖。
“苏晚,”江屿转头看她,“昨天……和林辰谈得怎么样?”
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他说,他喜欢我,但不要求我喜欢他。他说,要我自由。”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比我成熟。”
“什么?”
“我还在说‘我可以等’,他已经学会了放手。”江屿苦笑,“也许,这才是真的爱你。”
“江屿……”
“但我不后悔。”江屿看着她,“我不后悔等你,不后悔喜欢你。每个人的爱的方式不同,他的爱是放手,我的爱是等待。没有对错,只是选择。”
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为什么这两个男孩,都要对她这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别哭。”江屿擦掉她的眼泪,“我说过,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有压力。”
“可是我有压力。”苏晚哭着说,“我怕伤害你们,怕辜负你们,怕做错选择。”
“那就不要选择。”江屿轻声说,“不要急着选择。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等你看过更多的风景,见过更多的人,等时间给你答案。”
“如果时间给的答案,不是你呢?”
“那我就认了。”江屿笑了,很平静,“至少我努力过,等待过,喜欢过。没有遗憾。”
苏晚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平静、总是坚定、总是用沉默表达深情的男孩。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冰层裂开,露出下面流动的河水。
像花苞绽放,露出里面柔软的花蕊。
像有什么东西,在漫长的等待和犹豫后,终于破土而出。
“江屿,”她轻声说,“给我一点时间。等‘记忆盒子’的结果出来,等这个学期结束,等我想清楚。”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