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周,A市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
苏晚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缠了好几圈,还是觉得冷。北方的冷是干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她开始想念家乡湿冷的冬天,至少不会冻得鼻子发麻。
“记忆盒子”的项目进入最后冲刺阶段。模型已经做好,是一个精致的微缩街区,里面有五个记忆驿站,每个都设计独特。苏晚的视觉系统也完成了——她做了五十个记忆碎片模型,材质、形状、颜色各不相同,可以拼合成完整的故事。
周五下午,他们在建筑系工坊做最后的调试。江屿检查结构,苏晚布置碎片,张薇调试投影设备。工坊里暖气很足,三个人都脱了外套,还是忙得满头汗。
“灯光再暗一点。”江屿指挥,“要营造时光隧道的感觉。”
苏晚调暗灯光,微缩街区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神秘而温暖。记忆碎片散落在各个角落,像星星点缀夜空。
“投影开始。”张薇按下遥控器。
墙面上出现黑白影像——老人在讲述,孩子在奔跑,工人施工,新建筑拔地而起。影像和微缩街区交错,虚与实,过去与现在,记忆与未来。
短片放完,工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三个人同时鼓掌。
“成功了!”张薇兴奋地跳起来,“太棒了!”
江屿看着苏晚,眼睛亮得像星星:“你的碎片系统是点睛之笔。”
“你的建筑概念才是核心。”苏晚脸微红。
“你俩别商业互吹了。”张薇笑,“赶紧拍照,发给周琛学长。”
他们拍了十几张照片,各个角度,各个细节。江屿编辑了邮件,附上项目说明和设计图,发送给周琛。
“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了。”张薇伸了个懒腰,“终于可以休息了。”
“你元旦什么安排?”苏晚问。
“回家。”张薇说,“我爸妈想我了。你们呢?”
“我回家。”苏晚说。
“我也回家。”江屿顿了顿,“处理一些事情。”
“那节后见!”张薇背上包,“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张薇走后,工坊里只剩下苏晚和江屿。窗外天色已暗,工坊的灯自动亮起,是温暖的黄色。
“你什么时候走?”江屿问。
“后天下午的火车。”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江屿看着她,“回家后……要见面吗?”
苏晚心脏一跳:“应该会吧。林辰也回去,我们约了一起吃饭。”
江屿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恢复平静:“那挺好。你们……好好聊聊。”
“江屿,”苏晚犹豫了一下,“你回家要处理什么事?”
“老房子的事。”江屿说,“买家找到了,要办手续。还有……我父亲出狱了,要见他一面。”
苏晚愣住。江屿父亲的事,她只知道是工程事故,被判了刑,但具体细节不清楚,江屿也从不多说。
“出狱……”她轻声重复。
“嗯,表现良好,减刑了。”江屿的语气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一丝复杂,“三年,他老了太多。母亲说,他头发全白了。”
“那你……”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江屿看向窗外,夜色中工坊的玻璃映出他的侧影,“恨过他,也同情过他。现在……只剩茫然。”
苏晚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需要我陪你吗?”
江屿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柔软:“不用。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处理。”
“但你可以跟我说。”苏晚说,“说出来,会好受点。”
江屿沉默了很久。工坊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声响。窗外,A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发光的海。
“我父亲曾经是个很优秀的建筑师。”江屿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设计的建筑拿过奖,登过杂志。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成为像他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那场事故改变了一切。工地坍塌,三个工人死亡,七个重伤。调查结果是他计算失误,偷工减料。他认罪,入狱,家产赔光。”
“你母亲呢?”
“母亲辞了大学教授的工作,到处奔走,想帮他减刑。”江屿苦笑,“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低声下气去求人,去借钱,去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
苏晚的心揪紧了。她想起江屿母亲优雅而憔悴的脸,想起江屿总是平静的表情,原来那平静之下,是这样的惊涛骇浪。
“那段时间,我恨我父亲。”江屿说,“恨他毁了一切,恨他让母亲受苦,恨他让我从天堂跌入地狱。我转学,躲到爷爷奶奶家,不想见任何人。”
“包括我?”苏晚轻声问。
江屿点头:“包括你。但后来还是回来了,因为……因为想见你。”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她想起高中时江屿的疏离,想起他的沉默,想起他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原来不是高傲,是伤痕。
“江屿,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江屿看着她,“你又没做错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还觉得你冷傲,不好接近。”
“那是我的保护色。”江屿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的狼狈,也不想让你……同情我。”
“不是同情。”苏晚摇头,“是心疼。”
这个词让江屿怔住了。他看着苏晚,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里的真诚,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慢慢裂开一条缝。
“苏晚,”他的声音有些哑,“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晚点头。
江屿轻轻抱住她,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谢谢你。”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心疼我。”
苏晚也抱住他,感觉他的背微微颤抖。这个总是坚强的男孩,此刻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安静的工坊里,在温暖的灯光下,在彼此的心跳声中。
许久,江屿松开她,后退一步,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该回去了。”
“嗯。”
收拾好东西,锁好工坊。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飞舞。
“苏晚,”江屿说,“回家后,无论你和林辰谈什么,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
“江屿……”
“但我也想告诉你,”江屿停下脚步,看着她,“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青春期的懵懂。是经过时间沉淀的,是知道你的好你接受你的不好的,是认真的。”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的眼睛在雪夜中亮得惊人。
“所以,如果你选择他,我会祝福。如果你选择我,我会珍惜。如果你谁都不选,我会等。”
苏晚的眼泪又涌上来。在寒冷的冬夜,江屿的话像火,温暖得让她想哭,也沉重得让她想逃。
“江屿,给我一点时间。”
“好。”江屿点头,“我等你。多久都可以。”
他们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脚印并排延伸,在雪地上画出两条平行的线,偶尔交错,又分开。
到宿舍楼下,江屿说:“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一路平安。”
“你也是。飞机上好好休息。”
“嗯。”江屿顿了顿,“新年快乐,苏晚。”
“新年快乐,江屿。”
苏晚上楼,走到窗前时往下看,江屿还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她的窗口。雪花落在他肩头,像给他披了一件白色的外衣。
她挥挥手,江屿也挥挥手,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回到书桌前,苏晚打开手机,看见林辰又发来消息:“车票买好了,后天下午到。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我爸来接。”
“那……晚上一起吃饭?”
“好。”
“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来安排。”
简单的对话,客气而疏离。苏晚能感觉到林辰的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回家的行李。衣服,书,给爸妈的礼物,还有……那个《光的容器》模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装进了箱子。
也许该带回去,放回老槐树的树洞。
也许该留在身边,作为某个阶段的纪念。
她不知道。
第二天,江屿出发前给她发了条消息:“登机了。到家告诉你。”
“一路平安。”
“你也是。”
然后是漫长的旅途。火车穿越华北平原,田野覆盖着白雪,村庄升起炊烟。苏晚靠在车窗上,看风景后退,像时间倒流。
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为高考奋斗,还在为志愿纠结,还在为两个男孩迷茫。
一年过去了,她来到了北方,学习了设计,做了项目,认识了新朋友。
也还在为两个男孩迷茫。
时间好像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
傍晚时分,火车到站。走出车厢,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没有北方那么冷,但寒意更浸人骨髓。苏晚深吸一口气,闻到了家乡的味道——混杂着江水、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味道。
“晚晚!”
爸爸在出站口挥手。苏晚跑过去,爸爸接过她的箱子:“瘦了。”
“没有,胖了呢。”苏晚笑。
“北方吃得惯吗?”
“还行,就是太干了。”
父女俩说着话往停车场走。回家的路上,苏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亲切,又陌生。像回到了久别的故乡,又像来到了一个相似但不同的地方。
到家时,妈妈已经做好了一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都是她爱吃的。苏晚放下行李,先给了妈妈一个大大的拥抱。
“想死我了。”妈妈拍着她的背,“让妈妈看看……嗯,长大了,更有气质了。”
“妈!”苏晚不好意思。
吃饭时,爸妈问起大学生活。苏晚说了课程,说了社团,说了“记忆盒子”项目,但没提江屿和林辰。
“林辰明天回来。”妈妈说,“他妈妈今天还问呢,说你们约了吃饭。”
“嗯,约了。”
“那孩子……”妈妈欲言又止,“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处理。”
苏晚低头吃饭,没接话。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书桌,床,书架,窗台上的盆栽。只是多了层薄灰,妈妈还没来得及打扫。
她打开箱子,拿出那个模型。老槐树,青石板路,两个模糊的背影。底座上那行字:“给苏晚——愿你有光,有远方。”
她看着模型,想起江屿在工坊的拥抱,想起他的话,想起他的等待。
也想起林辰,想起他醉意中的想念,想起他说的“我有话对你说”。
两个男孩,两种期待,两个可能。
而她,夹在中间,像站在天平中央,往哪边倾斜,都会失衡。
手机震动,是江屿的消息:“到家了。一切安好。”
“那就好。好好休息。”
“你也是。明天……要见面吗?”
苏晚犹豫了一下,打字:“明天晚上和林辰吃饭。白天可能陪爸妈。”
“好。那后天?”
“后天……再说吧。”
“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苏晚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巷,槐树光秃秃的,石凳空着,青石板路在路灯下发亮。一切如旧,只是少了那个等她的身影。
她想起林辰说的“我还是会在巷口等你”,但他明天回来,会在巷口等她吗?
她不知道。
也许不会了。
有些承诺,说的时候是真心的,但时间会让它过期。
就像有些感情,曾经以为会永远,但距离会让它变淡。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家乡的床很软,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很快睡着了,梦见自己回到高中,坐在教室里,左边是林辰,右边是江屿。两个人都看着她,等她选择。
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尽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也走不出去。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做出选择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