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12:59:07

十一月的A市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悄无声息,等苏晚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有雪块坠落,扑簌簌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下雪了!”王悦从床上跳起来,兴奋地趴到窗边,“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雪!”

“东北不是也下雪吗?”李婷婷揉着眼睛问。

“东北的雪是干的,粉状的。这儿的雪是湿的,能堆雪人!”王悦已经开始穿衣服,“快快快,咱们去堆雪人!”

苏晚也走到窗边。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旋转着飘落,把世界染成纯净的白。她想起家乡的冬天,很少下雪,偶尔下一场,也是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林辰说过,他最喜欢下雪天。因为雪地里脚印清晰,可以一路追着她的脚印走。

手机震动,是林辰的消息:“你那边下雪了吧?看天气预报说的。”

“下了,很大。”

“多穿点,别冻着。南方这边还二十多度,热死了。”

“嗯。”

简单的对话,像例行公事。自从上次谈到“如果”之后,他们之间的聊天就变得客气而疏离。都知道有些话题不能碰,有些伤口还没愈合。

苏晚收起手机,穿好衣服下楼。王悦已经在楼下等她了,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找来的胡萝卜和石子。

“走!堆雪人去!”

她们在宿舍楼前的空地上堆雪人。雪很厚,很容易塑形。王悦负责滚雪球,苏晚负责装饰。很快,一个胖乎乎的雪人就立起来了,胡萝卜当鼻子,石子当眼睛,王悦还贡献了自己的围巾给它围上。

“给它起个名字吧!”王悦说。

“叫……小雪?”苏晚没什么创意。

“太普通了。”王悦想了想,“叫‘记忆守护者’怎么样?咱们不是在做‘记忆盒子’项目吗?”

苏晚笑了:“好,就叫记忆守护者。”

她们给雪人拍照,发到朋友圈。很快,点赞和评论涌进来。张薇评论:“等我,马上下来拍专题!”江屿点了个赞,没评论。

林辰评论:“雪人很可爱。但你没戴围巾?我给你买的那条呢?”

苏晚看着这条评论,心里一紧。她想起林辰送她的那条银杏叶手链,早就和戒指一起藏进老槐树的树洞里了。围巾……她确实没戴,因为戴的是江屿送的那条。

她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只回了个笑脸表情。

上午有设计史课,苏晚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手机又震动,这次是江屿:“我在楼下,给你带了早餐。”

苏晚走到窗边往下看,江屿果然站在雪地里,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是深灰色的——和她脖子上这条同款不同色。他手里拎着塑料袋,仰头看着她的窗口。

“我马上下来。”她回复。

下楼时,王悦挤眉弄眼:“哟,送早餐的都上门了。”

“别乱说。”苏晚脸微红。

走到江屿面前,他递过塑料袋:“豆浆和包子,趁热吃。”

“谢谢。”苏晚接过,豆浆还是温热的,“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餐?”

“猜的。”江屿很自然地说,“下雪天,你们女生肯定先玩雪。”

苏晚笑了:“被你说中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雪还在下,路上已经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此起彼伏。苏晚小口喝着豆浆,甜度刚好,是她喜欢的味道。

“项目进展怎么样?”她问。

“结构计算差不多了,下周可以开始做模型。”江屿说,“你的视觉系统呢?”

“碎片模型做了三十多个,还在继续。”苏晚想了想,“张薇那边呢?”

“她拍了十几个小时的素材,正在剪辑。”江屿顿了顿,“她说想做一个纪录片,作为项目的补充。”

“那很好啊。”

走到教学楼门口,苏晚跺跺脚,抖掉鞋上的雪。江屿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拂去肩头的雪花。

这个动作被刚进门的张薇看见了。她挑眉:“哟,这么贴心?”

江屿收回手,表情自然:“顺手。”

“顺手?”张薇笑,“我怎么没见你对别人这么顺手?”

苏晚脸更红了:“张薇!”

“好好好,不说了。”张薇举手投降,“说正事。我剪了个短片初版,下午没课的话,时光书屋见?”

“好。”江屿点头。

“我也去。”苏晚说。

上午的课,苏晚有些心不在焉。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想起江屿拂去她肩头雪花的手指,想起他平静的眼神,想起那句“我可以等”。

也想起林辰的评论,想起他没问完的问题,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遗憾。

下课铃响,她收拾书包时,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妈妈打来的。

“晚晚,下雪了吧?多穿点啊。”

“知道了妈,穿得很厚。”

“林辰妈妈今天来家里了,送了年货,说林辰在南方挺好,还当了篮球队长。”妈妈顿了顿,“晚晚,你跟林辰……”

“我们挺好的。”苏晚打断她,“就是朋友。”

“朋友……”妈妈叹了口气,“行吧,你开心就好。对了,你爸给你寄了苹果,估计明天到。”

“嗯,谢谢爸。”

挂了电话,苏晚心里闷闷的。林辰妈妈去她家送年货,是什么意思?是还把她当未来儿媳看待?还是只是邻里间的客气?

她不知道。

下午,时光书屋。

张薇的短片投影在墙上。十五分钟,黑白影像,记录了老城区的变迁——破旧的老房子,搬家的老人,施工的工人,还有那些即将消失的街巷。配乐是简单的钢琴曲,忧伤而克制。

短片放完,三个人都没说话。书店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拍得很好。”最后还是江屿先开口,“情感很克制,但很有力量。”

“谢谢。”张薇关掉投影,“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苏晚问。

“缺希望。”张薇说,“全是告别和消失,太沉重了。我们的‘记忆盒子’不是要留住记忆吗?那应该有点温暖的、希望的东西。”

苏晚想了想:“我们可以加一段——孩子们在新的街区玩耍,老人看着老照片微笑,年轻人用我们的记忆驿站收集故事。新旧交替,记忆传承。”

“这个好。”张薇眼睛一亮,“我再去补拍一些素材。”

他们讨论了接下来的计划。模型制作需要租用建筑系的工坊,江屿去申请;视觉系统需要做交互设计,苏晚负责;张薇继续拍摄和剪辑。

讨论到傍晚,雪停了。夕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雪地染成粉金色。窗外有孩子在堆雪人,笑声清脆。

“走吧,吃饭去。”张薇站起来,“我请客,庆祝短片初版完成。”

他们在书店附近找了家火锅店。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食材丰富。三个人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吃到一半,张薇突然问:“江屿,听说你要去德国交换?”

江屿点头:“嗯,明年秋天。”

“去多久?”

“一年。”

“那苏晚怎么办?”张薇问得很直接。

苏晚正在喝饮料,差点呛到:“张薇!”

“我就问问。”张薇无辜地耸肩,“你们俩这状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江屿要走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回来。”

“然后呢?”

“然后……”江屿看了苏晚一眼,“看她愿不愿意等我。”

火锅的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苏晚低头涮菜,不敢看江屿的眼睛。

“苏晚,你怎么说?”张薇追问。

“我……我不知道。”苏晚诚实地说,“太远了,想不了那么远。”

“也是。”张薇点头,“一年变数太大。不过江屿,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别玩什么‘我可以等’的深情戏码。喜欢就追,追不到就放手,干脆点。”

江屿笑了:“你说得对。”

“那是。”张薇得意,“我可是情感专家。”

气氛重新轻松起来。但苏晚心里,因为张薇的话,起了波澜。

喜欢就追,追不到就放手。

可是如果两个人都在追,她该怎么选?

如果选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火锅里的辣椒,呛得她眼睛发酸。

饭后,张薇先回学校了,说要去图书馆借书。苏晚和江屿慢慢走回去。雪后的夜晚很冷,但空气清新,能看见星星。

“苏晚,”江屿突然说,“张薇的话,你别在意。”

“我没在意。”

“我在意。”江屿停下脚步,“我不想给你压力,不想逼你做选择。我说可以等,是真的可以等。就算等不到,也没关系。”

“为什么?”苏晚抬头看他,“为什么可以等不到也没关系?”

“因为喜欢你是我的事。”江屿说得很平静,“你接不接受,是你的选择。我喜欢你,不是要你也喜欢我,只是……只是想让这份喜欢存在。”

苏晚的眼泪涌上来。在寒冷的冬夜,江屿的话像一团火,温暖得让她想哭。

“江屿,你太傻了。”

“可能吧。”江屿笑了,“但我乐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轻,很快,像雪花落下。

“走吧,太冷了。”他转身,走在前面。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踩在雪地上的脚印,一步一步,清晰而坚定。

她忽然想,如果跟着这些脚印走,会走到哪里?

会走到有光的未来吗?

她不知道。

回到宿舍,苏晚收到林辰的语音消息。点开,是他带着醉意的声音:

“晚晚,我今天……今天看见一个人,背影好像你。我就追啊追,追了一条街,才发现不是……哈哈,我真傻……”

背景很吵,有音乐声,有笑声,有碰杯声。

苏晚心里一紧,打字:“你喝酒了?”

“一点点……今天球队庆功,高兴……”林辰的语音断断续续,“晚晚,南方……南方没有雪……也没有你……我想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苏晚听清了。

她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像无数的问号,落在漆黑的夜空里。

她该回复什么?

说“我也想你”?那是撒谎。

说“别喝了”?那是敷衍。

说“好好照顾自己”?那是客套。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只是关掉手机,走到窗前,看雪。

雪花旋转着落下,覆盖了白天的脚印,覆盖了雪人,覆盖了一切痕迹。

像时间,覆盖记忆。

像选择,覆盖可能。

而她,站在窗前,像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一边是林辰醉意中的想念,一边是江屿清醒的等待。

一边是十五年的习惯,一边是三个月的心动。

一边是南方没有雪的冬天,一边是北方大雪纷飞的夜晚。

她该去哪边?

她不知道。

深夜,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打开电脑,订了一张回家的火车票。时间在两周后,元旦假期。

她要回去看看。看看老巷,看看槐树,看看那些藏起来的记忆。

也看看,自己的心。

订完票,她给林辰发了条消息:“我元旦回家。你要回来吗?”

几分钟后,林辰回复,已经清醒了:“回。一起?”

“好。”

“那到时候见。”

“嗯。”

放下手机,苏晚走到书架前,拿出江屿送的那本书。翻开,扉页上那行字在台灯下清晰。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记忆有温度,那一定是初雪落下的温度。如果选择有重量,那一定是十五年加三个月的重量。而我,站在雪中,不知该往哪走。”

写完后,她合上书,关掉台灯。

黑暗中,只有雪花敲打窗户的声音,细细密密,像谁的叹息。

而在南方那座不夜城,林辰坐在KTV包房的角落,看着手机屏幕上苏晚的回复。

“好。到时候见。”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他眼睛发酸。

他仰头喝光手里的酒,苦涩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然后他站起来,对队友们说:“我先回去了。”

“队长,这么早?”

“嗯,累了。”

他走出KTV,冬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潮湿的凉意。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层染成暗红色。

没有雪。南方没有雪。

就像他的心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在雪地里回头对他笑的女孩。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中,他仿佛看见了老巷,看见了槐树,看见了那个穿着蓝色外套、扎着马尾的女孩,在晨光中对他笑。

“林辰,快点,要迟到了!”

她的声音那么清晰,像在耳边。

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手冰凉的空气。

烟头烫到了手指,他猛地收回手。

低头看,指尖已经红了,起了个小水泡。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扔掉烟头,踩灭。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晚晚,这次回去,我有话对你说。很重要的话。”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走向宿舍。

背影在霓虹灯下拉得很长,很孤独。

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像一场没有结局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