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冲刷过的城市,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沈庭回到那间逼仄的卧室,反锁了房门。窗外是邻里琐碎的电视声和孩子的哭闹,与他内心的寂静形成两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从内衣口袋取出那枚黑色胶囊,指尖微一用力,胶囊应声旋开,露出了里面那片薄如蝉翼的金属密钥。没有立即行动,他先是仔细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电子设备。然后,他从床底拖出一个蒙尘的旧纸箱,里面是他出狱后陆续购置的、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电子零件——几块不同型号的开发板,一些散乱的线材,一个经过物理改装、无法连接麦克风和摄像头的旧笔记本电脑。
这是他利用送外卖间隙,分多次在不同小店购买的“废品”,自行组装起来的一套离线操作终端。它无法直接连接当前的互联网,却可以读取特定格式的数据,并通过一套他自己编写的、基于底层协议的加密脚本,与某些存在于“暗处”的网络节点进行最基础、最隐蔽的数据交换。
他将密钥插入一个特制的读卡器,连接上电脑。屏幕亮起,没有华丽的图形界面,只有一片深邃的黑色背景和一行行跳跃的白色命令行代码。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带起残影,输入一连串复杂至极的指令。
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搏动。即便确认了密钥的物理存在,在真正看到账户信息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推进,如同穿越一条漫长而危险的数字隧道。几分钟后,屏幕骤然一变,跳转到一个极其简洁、没有任何标识的界面。一连串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的账户代码,以及后面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零,赫然在目。
资金,还在。
数额比他记忆中还要多出一些——这些年的匿名理财和极低风险的自动套利产生的收益。这笔钱,放在他曾经执掌的庞大基金里,或许不值一提,但在此刻,却是足以撬动未来的第一根杠杆,是点燃复仇烈焰的唯一火种。
他没有丝毫激动,眼神依旧冷静如冰。迅速记录下关键信息,然后,他开始执行一系列更为复杂的操作——通过特定的匿名网关,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离、转移、分散这笔资金。最终,这笔钱被化整为零,流入数十个遍布全球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新创建的匿名电子钱包和空壳公司账户里。整个过程如同数字层面的幽灵穿行,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即便最顶尖的追踪专家,也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才有可能摸到一点边缘。
做完这一切,他清除了所有操作记录,物理断开了所有连接,将密钥重新藏好。电脑恢复成一块普通的“砖头”。
启动资金已经到位,下一步,是寻找一个能够穿透网络迷雾,为他挖掘信息的“眼睛”。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只存在于业界传说和加密聊天室零星记载中的名字——“镜”。
据传,她曾是最顶尖的白客之一,因试图揭露某跨国科技巨头滥用用户数据的黑幕而被构陷、封杀,从此消失在公众视野,只在网络的幽深之处偶尔留下惊鸿一瞥的痕迹。找到她,很难。取得她的信任,更难。
沈庭没有试图在浩瀚的明网或普通的暗网中大海捞针。他启动了一个自制的、基于特定算法的小程序,它不会主动搜索,而是像一只潜伏的蜘蛛,在几个极为小众、需要特殊邀请码才能进入的加密技术论坛的特定板块,默默捕捉与“数据洁癖”、“非对称加密漏洞”、“溯源反制”等特定技术关键词高度相关的、带有独特思维烙印的发帖或回复。
与此同时,他需要让这笔钱开始流动,开始增值。但不能是阳光下的股票交易所,那里布满顾北辰的眼线,任何一丝与他过去手法相似的操作都可能引起警觉。他的目标,是隐藏在城市光华之下的另一个世界——地下金融市场。
这里没有严格的监管,杠杆高得吓人,信息真伪难辨,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亡命徒的坟场。在这里,凭借的不是光鲜的履历,而是对人性贪婪与恐惧的洞察,对资本流动本质的深刻理解,以及……绝对的冷静和敢于下注的魄力。
几天后,通过老枪过去混迹底层时留下的一些特殊人脉,沈庭化名“幽魂”,接触到了一个隐秘的地下期货交易盘口。这个盘口主要交易一些受国际局势影响巨大、但正规市场限制较多的特殊大宗商品合约,客户三教九流,资金来路不明。
交易在一个经过加密的特定通讯频道进行,只有代码,没有面孔。
沈庭没有冒进。他先是投入了极小的一笔资金,像一条融入泥沼的鱼,默默地观察着盘口的交易模式、流动性、以及那些匿名交易员们的操作习惯和情绪波动。他很快发现,这个盘口充斥着大量的噪音交易和基于谣言的盲目跟风。
他的机会来了。
一次,关于某重要矿产出口国可能爆发局部冲突的谣言在频道里甚嚣尘上,相关商品期货价格被迅速拉升,市场情绪一片狂热。大多数交易员都在疯狂追涨。
沈庭却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调动了脑海中所有关于该地区地缘政治、经济结构、军事平衡的记忆碎片,结合能搜集到的有限公开信息进行交叉验证。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拉高出货。冲突的风险被严重高估了。
在价格达到一个看似还要继续飙升的临界点时,他动了。没有犹豫,动用了一半的可操作资金,建立了大量的空头头寸。
“幽魂在做空!”
“他疯了?消息那么明确!”
频道里一片哗然,嘲讽和不解的信息刷屏。
沈庭关闭了频道,不再关注那些噪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价格曲线的每一次波动,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几个小时过去,预期的冲突消息并未得到任何权威证实,反而是几个看似不起眼、但来源可靠的信息源开始释放缓和信号。市场的狂热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价格开始掉头向下,并且速度越来越快。
恐慌性抛售开始了。
那些之前疯狂追涨的交易员,此刻要么爆仓出局,要么割肉离场,哀鸿遍野。而沈庭的空头头寸,则随着价格的暴跌,利润如同滚雪球般疯狂增长。
他没有贪婪,在价格跌至一个关键支撑位,市场情绪趋于平缓时,果断平仓离场。一次干净利落的狙击,资金量几乎翻倍。
频道里安静了许多,偶尔有零星的信息,带着敬畏和探究:“幽魂……是谁?”
沈庭没有理会。他像一头潜伏在幽暗山谷中的猎食者,耐心等待着下一个猎物出现的机会。他利用类似的手法,时而做多,时而做空,时而利用市场情绪的瞬间失衡进行闪电套利。他的操作精准、冷酷,从不拖泥带水,对时机的把握妙到毫巅,对风险的控制近乎苛刻。
“幽魂”的名字,开始在这个狭小却凶险的地下世界里,悄然传开。神秘,强大,如同鬼魅。
也正是在他于地下金融市场初步立足,资金稳步增长的时候,那个他布下的小程序,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信号。在一个探讨数据加密算法底层逻辑的加密论坛深处,一个匿名用户针对某个极其冷门的漏洞,提出了一种简洁到令人惊叹的修复思路。那种独特的、带着某种偏执美感的思维模式,与传闻中“镜”的手法高度吻合。
沈庭知道,他找到了。
他没有立刻尝试联系。而是花费了数天时间,仔细研究了这个匿名用户过往所有的发言(虽然很少),试图勾勒出对方的心理画像、技术偏好以及可能面临的困境。然后,他动用了一个刚刚建立的、完全干净的匿名身份,在对方最近一次发言的帖子下,用高度技术化的语言,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关于该漏洞可能被用于“溯源污染”和“反制取证”的构想,并附上了一段他自己编写的、极其精妙的验证代码片段。
这不是普通的搭讪,这是一次隔着数字深渊的、技术层面的“叩门”。他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也在试探对方的反应。
信息发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沈庭依旧每天穿着蓝色的工装送外卖,依旧在夜晚研究着地下市场的波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当他结束一次短线操作,准备关闭那台离线终端时,屏幕的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他自己设定的提示图标,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心中一动,快速点开。
在他发出那个技术构想的下方,出现了一条新的回复。同样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代码有逻辑冗余,第37行循环可优化。另,你提到的反制思路,存在0.5秒的识别延迟漏洞。”
没有承认,没有寒暄,只有纯粹的技术探讨和精准的指摘。
沈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那不是笑容,而是一种确认。
“镜”,听到了他的叩门声,并且,回应了。
幽谷潜行,他已初步熟悉了这里的规则,并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同行者。冰冷的资金在暗处滋生,无形的网络在悄然编织。复仇的乐章,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奏响了第一个低沉而清晰的重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