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夜晚，从不缺少光明，但光芒之下，暗流自有其涌动的规律。
沈庭的生活像上了双重发条。白天的蓝色工装是他的伪装，在喧嚣的街道中隐匿行迹；夜晚，他则是游弋在数据幽谷中的“幽魂”，在冰冷的地下金融市场里精准捕猎。资金在以一种稳健而恐怖的速度累积，如同雪崩前的无声积雪。
而与“镜”的接触，则进入了一种奇特而缓慢的节奏。他们的交流仅限于那个加密论坛的特定帖子下方，用只有彼此能完全理解的技术语言，进行着看似枯燥的代码优化与漏洞探讨。像两个隔着浓雾下棋的棋手，只闻落子声，不见其人。
沈庭不急。他深知，对于“镜”这样曾被信任彻底背叛过的人，任何急切的靠近都会适得其反。他只是在每一次技术交锋中，不经意地展示自己思维的深度、对数据伦理的某种共鸣，以及……对某些“庞然大物”不加掩饰的冷漠。
是时候，给顾北辰送去第一声问候了。
他让“镜”（虽然她还未正式承认这个身份）帮忙搜集顾北辰旗下“北辰资本”及其关联企业的公开及非公开信息。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次能力的考核。他提出的要求极其具体：不需要核心机密，只需要那些看似边缘、却被刻意淡化处理的“小项目”，尤其是那些与顾北辰个人关系网交织紧密，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或违规操作嫌疑的。
信息很快被整理好，通过加密数据包传递过来。条理清晰，标注明确，甚至附上了一些基于公开数据的交叉分析推测，直指要害。效率高得令人惊叹。
沈庭仔细翻阅着。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名为“晨星在线教育”的项目上。这是北辰资本早期投资的一个边缘项目，规模不大，主要依靠北辰资本的关联企业输血维持，财务报表疑点重重，曾被少量自媒体质疑过刷单和数据造假，但很快被压了下去。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是顾北辰的一个远房表亲。
一个完美的，不起眼，却又连接着顾北辰神经末梢的靶子。
“需要更深层数据吗？”论坛里，“镜”罕见地主动发来一条信息。这或许意味着某种程度的认可。
“不必。”沈庭回复，“保持静默。后续可能需要你构建几条虚拟的交易路径。”
“……明白。”
行动在无声中展开。沈庭调动了分散在不同匿名账户里的资金，像汇聚的溪流，通过“镜”预先设置好的、几条看似毫无关联的虚拟通道，悄然潜入了几家允许匿名、监管宽松的境外小型券商平台。他的目标很明确：做空“晨星在线教育”那少得可怜、几乎无人问津的场外交易股票。
他没有选择在主流市场兴风作浪，那无异于以卵击石。他选择的，是一个容易被忽视的角落，一次精准的微型手术。
时机选择在一次“晨星在线教育”例行发布季度财报的日子。财报数据依旧粉饰太平，显示着微弱的增长。然而，几乎在财报发布的同时，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海外金融博客和社交媒体小号，开始同步释放一些“旧闻”——将当年那些关于刷单、数据造假、关联交易的质疑，重新整理，配上一些看似新挖掘出的、实则经过巧妙拼接的“证据”，以一种揭秘的口吻散播出去。
信息量不大，源头模糊，在信息爆炸的时代甚至激不起一点水花。但在特定的圈子里，比如那些关注北辰资本边缘资产，或者本身就持有“晨星”少量股票的投机者中间，却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
几乎同时，沈庭操控的匿名账户开始发力。不大的空单量，但在本就流动性匮乏的“晨星”股票上，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股价开始小幅下挫。
这种程度的波动，对于北辰资本这样的巨鳄来说，本该如同被蚊子叮咬，无关痛痒。
但在北辰资本总部，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奢华办公室里，顾北辰正端着咖啡，听着下属例行公事的汇报。当助理提到“晨星教育”出现异常小幅波动，并伴有陈旧负面信息被少量传播时，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查清楚来源了吗？”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还在查，信息源头很分散，像是……随手为之。”助理谨慎地回答。
顾北辰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太巧合了。财报日，旧事重提，精准的做空……这不像是一场偶然的市场行为，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来自暗处，冷静而克制的挑衅。
他想到了几个月前，沈庭出狱的消息。他派人关注过，回报说对方沦为了一个普通的外卖员，似乎已经认命。他当时只是嗤之以鼻，并未真正放在心上。一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刻，这种隐藏在常规市场噪音下的、带着某种熟悉冷静意味的操作，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警觉。
“加大监控力度。”他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与我们相关的资产，无论大小，任何异常波动，第一时间汇报。还有，去查查沈庭这几个月，到底在干什么。”
“是，顾总。”
第一声微弱的枪响，已经传到了猎物的耳中。
……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城中村，那间“老兵面馆”里，气氛却有些沉闷。
沈庭坐在老位置，安静地吃着一碗素面。老枪坐在对面，额头的伤疤已经结痂，但眉头紧锁。
“沈兄弟，”老枪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老枪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电脑上的弯弯绕。但我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他指了指沈庭放在手边、处于息屏状态的笔记本电脑，“你救过我，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你要做什么，我不管，也管不着。但你能不能……让我做点啥？天天在这店里擦桌子洗碗，我这心里，憋得慌！”
沈庭放下筷子，看着老枪。这个退伍老兵眼里，有一种被闲置的焦灼和渴望被需要的真诚。他需要团队，而信任，需要在行动中建立。
“很快。”沈庭开口，声音平稳，“会有需要你的时候。而且，可能比你想象的危险。”
老枪眼睛一亮，胸膛微微挺起：“危险？老子在边境线上排雷的时候，就没怕过危险！就怕没事干，成了个废物！”
沈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拿出一个全新的、未经注册的预付费手机，推到老枪面前：“会用吗？”
“基本的打电话发短信会。”
“拿着。保持电量充足。等我消息。”沈庭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需要你盯梢，或者，确保某些地方‘物理上’的安全。”
老枪郑重地接过手机，像接过一件重要的武器，用力攥紧：“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也就在这天深夜，沈庭在那台离线终端上，收到了“镜”传来的最新消息。不是关于金融市场，而是关于顾北辰的反应。
“目标已警觉。”信息言简意赅，“内部下令排查所有关联资产异常，并启动了对‘沈庭’的近况深度调查。调查指令加密等级：高。”
沈庭看着这行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反而闪过一丝预料之中的冷芒。鱼儿，感受到了水流的异常。
他快速回复：“清除所有可能指向此处的痕迹。准备构建新的‘镜像’通讯节点，频率和加密方式按附件方案执行。”
“已在执行。”镜的回复更快，“新节点预计12小时后可用。另，初步排查，发现针对‘沈庭’的调查请求，已覆盖公共交通、金融、通讯记录等基础维度。”
顾北辰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点。看来，那声问候，确实戳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沈庭关掉终端，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方的都市霓虹如同虚幻的星河。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星河的中央，顾北辰正站在高高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试图找出那声枪响的来源。
猫鼠游戏，已经开场。
他不再是那只只能在阴沟里觅食的老鼠，而是化身为潜行于阴影中的猎手。顾北辰调动的是明面上的资源，庞大的帝国机器；而他，拥有的则是在黑暗中滋长的资本，一个初现雏形的团队，以及……无所顾忌的决心。
这声暗流中的鸣响，是宣战，也是迷障。接下来，他将为这位昔日的挚友，布下更多的迷雾。
他拿起那个属于“幽魂”的加密通讯器，看着上面寥寥数条、来自不同匿名账户的、带着敬畏或探究意味的信息。这个身份，也该发挥更大的作用了。
暗流已然涌动，漩涡正在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