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辰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如同他掌控的金融版图,条理分明,光华璀璨。然而,那份来自暗处的、微弱的挑衅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完美的表象之下,不致命,却持续地散发着存在感。
“晨星教育”的风波早已平息,那点损失对他而言九牛一毛。但对方出手的时机、方式,以及事后调查显示的、干净得过分的信息源头,都让他无法将其简单地归类为意外。尤其是对沈庭近况的调查,反馈回来的信息枯燥且正常得令人怀疑——一个沉默寡言、准时上下班、没有任何异常社交和消费记录的外卖员。
太干净了,反而显得刻意。他了解沈庭,那是一个即便身处绝境,眼神里也藏着火种的人。认命?不,那不是沈庭的风格。
“他一定在做什么。”顾北辰转过身,对垂手立在办公室阴影里的助理说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老鼠不会只叫一声。既然他喜欢躲在暗处,那就给他点光亮,逼他出来。”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要布一个局,一个看似机会巨大、实则暗藏致命陷阱的局。他要看看,那只老鼠是否真的敢来,又能嗅到哪一层。
很快,在一个特定的、由资深投机者组成的小圈子里,开始流传起一个关于“南美铌钽矿”的“内部消息”。消息称,一家名为“安第斯资源”的小型矿业公司,在其拥有勘探权的一片偏远区域,发现了极具潜力的铌钽矿脉(这两种金属是电子产业的重要原料),但此消息因某些“技术性原因”尚未公开,且该公司正面临短期债务压力,股价处于历史低位。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馅饼——巨大的预期涨幅,以及看似合理的、为何尚未被大众发现的原因。更重要的是,关于这家公司的信息和初步的交易渠道,被巧妙地与沈庭活跃的那个地下期货盘口联系了起来。
陷阱的诱饵,已经抛下。
……
“目标有动作了。”“镜”的信息通过新建的、更复杂的“镜像”节点传来,附带了关于“安第斯资源”的完整资料包,以及几条指向地下盘口的、看似偶然的信息流截图,“信息散布手法专业,存在明显的引导痕迹。初步判断,概率87%为针对性陷阱。”
沈庭看着屏幕上“镜”的分析报告,眼神冰冷。顾北辰的反应,果然迅速而凌厉。这个陷阱设计得不算多么精妙,但足够有效。它精准地瞄准了地下市场投机者渴望暴富的心理,并且,如果他沈庭真的急于证明自己、渴望快速积累资本,这个“机会”将难以抗拒。
他将计就计。
“分析‘安第斯资源’的真实财务状况、矿区地质公开报告、以及其管理层背景。”沈庭回复,“我们需要一个‘真实’的漏洞。”
“明白。”
几天后,“镜”传来了更深层的挖掘结果。陷阱是真的,但“安第斯资源”这家公司本身,也并非无懈可击。该公司管理层曾有不良记录,其所谓的“潜力矿脉”依据的地质报告来源模糊,且公司短期债务危机远超流传的程度,极有可能在消息正式公布前就已破产。
沈庭的计划清晰起来。他要利用这个陷阱,反向操作。顾北辰希望他做多,他偏偏要做空。但不是立刻,他要先假装被诱惑,深入这个迷宫,然后在陷阱合拢前,找到那条顾北辰为他准备的“逃生通道”,并把它彻底堵死,反过来将布局者一军。
他需要“镜”构建更复杂的虚拟交易路径,模拟出数个不同风格的“贪婪投机者”账户,分批、小额度地建立“安第斯资源”的多头头寸,制造出确有鱼儿在试探性咬钩的假象。同时,他动用了“幽魂”这个身份积累的部分资金和信誉,在一个更隐蔽的、需要担保人引荐的次级衍生品市场,寻找并接触与“安第斯资源”债务相关的信用违约互换(CDS)产品——这相当于对这家公司的破产进行对赌。
行动无声地展开。虚拟的“投机者”们开始活跃,小心翼翼地增加着多头仓位。市场似乎开始相信这个“内部消息”,“安第斯资源”在场外交易的价格开始被缓慢推高。
顾北辰看着盘面变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鱼儿,似乎上钩了。他下令,准备更多的“利好”消息,并在关键价位埋下大量的虚拟卖单,只等对方资金大规模进入,便一举绞杀。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网的前夕,情况开始偏离剧本。
首先是一家位于欧洲、以审慎著称的小型矿业分析机构,突然发布了一份简短的报告,对“安第斯资源”号称的矿脉储量数据提出技术性质疑,并提及了该公司管理层过往的不佳声誉。这份报告影响力不大,但在专业圈层内引起了一些关注。
紧接着,关于“安第斯资源”债务危机的详细数据,开始在某些特定的金融论坛被“匿名分析师”披露,细节详尽,直指其可能在一个月内资不抵债。
这些信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几颗石子,虽然未能逆转趋势,却让一部分谨慎的投资者开始观望。
顾北辰皱起了眉头。这些意外出现的利空,打乱了他的节奏。是那个老鼠在捣鬼?还是真的巧合?
他下令加速收网。
第二天,当虚拟的“投机者”账户们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加大买入力度时,顾北辰埋伏好的卖单汹涌而出,价格应声下跌。同时,更多的“权威消息”开始辟谣,声称之前的矿脉消息是误读,试图彻底粉碎多头信心。
按照顾北辰的预期,此时“幽魂”要么随着虚拟账户一起被套牢、爆仓,要么就会惊慌失措地显露更多痕迹。
但他等待的慌乱并没有出现。
那些虚拟的“投机者”账户,在价格开始下跌的瞬间,竟以惊人的速度和效率,纷纷止损离场,虽然有所损失,但远未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仿佛他们早就准备好了撤退的路线。
而与此同时,在那个更隐蔽的次级衍生品市场,关于“安第斯资源”的CDS产品价格,开始悄然攀升。这意味着,有资金在赌这家公司会违约、会破产!
顾北辰立刻意识到不对!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做多获利,而是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陷阱,并将计就计,利用他制造的波动和关注度,反向做空!
“查!给我查清楚那些CDS的买家!”顾北辰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温和,带上了一丝厉色。
也就在此时,沈庭指令老枪,前往城市另一端的一个废弃仓库区。根据“镜”的监控,顾北辰的人正在那里利用一个伪装的数据中心,操控部分虚拟卖单和舆论。沈庭需要老枪去确认情况,并尽可能制造一点物理上的“小麻烦”,扰乱对方的视线。
老枪接到指令,毫不犹豫地前往。他凭借在部队学到的侦察技巧,悄无声息地摸近了那个仓库。然而,顾北辰的人比想象的更警惕。在老枪试图靠近观察核心区域时,触发了隐蔽的警报。
冲突瞬间爆发。老枪身手矫健,瞬间放倒了两个冲过来的守卫,但对方人数占优,且持有电击棍等武器。在掩护撤退的过程中,老枪的后背被一根高速挥舞的金属管狠狠砸中,他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凭借对地形的快速判断,利用仓库区复杂的巷道甩开了追兵,踉跄着消失在夜色中。
“任务……失败。对方有防备,地点是陷阱的一部分。”老枪靠在一条漆黑的小巷墙壁上,忍着肋部传来的剧痛,用沈庭给的预付费手机发出了简短的信息,“我可能……暴露了行踪,需要转移。”
几乎在同一时间,“镜”的信息也紧急传来:“追踪信号反弹!对方有高手,试图反向定位我的节点!我在切断连接,启动备用方案!”
沈庭看着几乎同时传来的两条信息,眼神骤然缩紧。
顾北辰的这个陷阱,不止一层!他不仅想在金融市场上绞杀自己,还准备了物理上的监视和网络上的反制!老枪的受伤和“镜”的险些暴露,都说明了这一点。
他立刻回复老枪:“弃用当前手机。到三号安全屋(之前约定的一个廉价无需身份证的小旅馆)等待,我会处理。”然后迅速对“镜”发出指令:“执行‘镜像湮灭’协议,放弃当前所有活跃节点,进入深度静默。没有我的直接唤醒指令,停止一切活动。”
“明白。”镜的回复简短,随即,所有在线联系瞬间切断。
房间里,只剩下沈庭沉重的呼吸声。电脑屏幕上,关于“安第斯资源”的CDS头寸正在带来可观的浮动盈利,他成功利用了顾北辰的陷阱,反手赚了一笔,并且让顾北辰吃了瘪。
但代价,是团队成员首次受伤,以及最重要的信息渠道被迫进入休眠。
他赢了这一局,却也让顾北辰彻底确认了他的存在和威胁性,并窥探到了他并非孤身一人。
镜像迷宫的交锋,看似他找到了出路,实则也让猎手更加清晰地看到了猎物的轮廓。接下来的对抗,将更加直接,更加凶险。
沈庭关掉电脑,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北辰资本大厦那依旧璀璨的灯光。他的眼神,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