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安全屋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陈旧烟草混合的气味。老枪趴在简陋的床板上,古铜色的背上,那道紫黑色的棍痕狰狞地横亘在肩胛骨之间,周围的肌肉肿胀着。沈庭用买来的冰袋给他做着冷敷,动作熟练而稳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妈的,阴沟里翻船,给兄弟你丢人了。”老枪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和一丝后怕。他行走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在那种地方差点栽了跟头。
“他们早有准备,不怪你。”沈庭的声音平静,听不出责备,“好好养伤,后面需要你出力的地方还很多。”
他收起冰袋,递给老枪几片消炎药。老枪的受伤和“镜”的被迫静默,像两记警钟,沉重地敲响在他心头。与顾北辰的第一次正面碰撞,虽然凭借预判和果断在金融层面小胜,却也彻底暴露了他们存在团队协作的事实,并让对方意识到了潜在的物理威胁和网络窥探能力。
顾北辰的帝国,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和老辣。单纯的金融狙击和网络暗战,已经不足以撼动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顾北辰的王座,必然建立在某些不为人知的、肮脏的“基石”之上。他需要找到这些基石,并从根源上动摇它们。
策略必须调整。他需要更坚实的支点,需要能够从内部了解顾北辰过去的人,需要……盟友。
几天后,老枪的伤势稍缓,至少能够自由活动了。沈庭交给他一个新的任务,不再是动武,而是动嘴——利用他过去在底层摸爬滚打积累的人脉和打听消息的本事,去寻找几个人。几个和沈庭一样,曾在顾北辰崛起道路上,被其“信任与价值”理念所伤,最终黯然离场,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失意者。
名单是沈庭凭借记忆罗列的,有曾经小有成就、却被顾北辰以合作之名吞并了公司的创始人;有掌握关键技术、却被构陷剥夺了专利的工程师;还有一位,是当年那桩导致沈庭入狱的收购案中,同样被顾北辰出卖、但侥幸未受牢狱之灾的中间人。
“找到他们,摸清他们现在的处境和态度。不要暴露我的存在,只试探他们对‘北辰资本’和顾北辰的看法。”沈庭叮嘱,“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离。”
老枪领命而去,像一头重新嗅到猎物的老狼,眼神里恢复了锐利。
与此同时,沈庭激活了一个极少使用的加密通讯通道,向处于深度静默中的“镜”发送了一条经过复杂加密的、预设好的唤醒指令和新的任务清单。指令要求她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重启调查,但目标不再局限于当前的商业动态,而是直指顾北辰帝国崛起的“原罪”——七年前那桩非法的“永利科技”并购案,以及并购过程中,那位意外身亡的永利科技首席财务官,赵铭的真正死因。
他需要确凿的证据,能将顾北辰钉死在法律和道德耻辱柱上的证据。
等待是漫长的。沈庭依旧穿着那身蓝色工装,穿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电动车驶过北辰资本投资兴建的豪华购物中心,驶过顾北辰巨幅广告牌下,他目光平静,仿佛与这一切毫无关联。只有在他偶尔停下,望向那些高楼的眼神深处,才能看到一丝冰冷的、正在积蓄的力量。
几天后,老枪带回了第一个消息。他找到了名单上的那位中间人,姓王,如今在一个郊区的物流园当保安,嗜酒,生活潦倒。
“提起顾北辰,他牙都快咬碎了。”老枪压低声音,在一条嘈杂的小吃街角落对沈庭汇报,“他说当年顾北辰许诺给他一大笔钱,让他做伪证把主要责任推给你,事成后却翻脸不认账,还威胁他敢乱说就让他消失。他说他手里好像还留着点什么东西,但不敢轻易拿出来,怕惹祸上身。”
沈庭默默听着,眼神没有任何波动。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顾北辰的背叛,从来不是单独针对他一个人的。
“继续接触,取得他的信任。告诉他,有人想重新调查当年的事,可以保证他的安全,并帮他拿回他应得的那份。”沈庭递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必要的时候,用这个。”
老枪接过信封,掂了掂分量,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天,“镜”的信号在预设的时间窗口,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传递过来一个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数据包,随后再次陷入静默。
沈庭在安全的离线环境下打开数据包。里面的内容让他瞳孔微缩。
“镜”挖掘到了当年负责“永利科技”并购案法律事务的律师事务所一名离职秘书的私人博客(早已停止更新)。在数年前一篇含糊的、充满负罪感的日记体博文中,她提到了当时承受的“巨大压力”,以及被要求“处理”掉某些“不合规”的原始文件,其中隐约提到了赵铭的名字和一份关键的“补充协议”。
更重要的是,“镜”通过交叉比对当年的交通肇事记录、医院报告以及一些未被采用的目击者证词(来自当时路边一个早已损坏的民用监控探头日志碎片),发现赵铭车祸身亡当晚,其行车路线上,曾有一辆无牌黑色轿车有过多次不正常的跟随和变道记录。而这辆车的特征,与顾北辰当时一个贴身保镖名下另一辆车的维修记录(更换前保险杠)时间点高度吻合。
线索依然是碎片化的,不足以构成法庭上的证据链,但指向性已经非常明确——赵铭的死,绝非意外。那场并购,也充斥着非法勾当。这就是顾北辰王座下,最深最黑的那块基石。
时机正在成熟。
沈庭开始有选择性地,通过老枪和另外几个被找到的、对顾北辰怀有深刻怨恨的“前合作伙伴”,释放出一些模糊的信号:有强大的、匿名的势力,正在重新收集关于顾北辰及其北辰资本早年非法行为的证据,准备对其发起总攻。
风声,如同细微的水流,开始在某些特定的、对顾北辰不满的小圈子里悄然流淌。恐惧和期待在暗中滋生。
沈庭选择在一个雨天,亲自去见了那位落魄的王姓中间人。在一个偏僻的茶室包间里,王保安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的年轻人,听完他平静却带着巨大压迫感的陈述,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着更多现金和一份起草好的、关于如何保护他及其家人安全的计划书的文件袋,最终,颤抖着从贴身的旧钱包夹层里,取出一个保存完好的微型存储卡。
“当……当年偷偷备份的……一部分他和我的通话录音,还有……他让我转交伪造文件的聊天记录截图……”王保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只想拿回我该得的,然后离开这里……”
沈庭接过存储卡,没有立刻查看,只是点了点头:“你会得到的。”
走出茶室,雨还在下。沈庭坐回自己的电动车,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雨衣上。他手中紧握着那枚小小的存储卡,仿佛握着一块冰冷而沉重的砖石。
这块砖石,不足以直接砸垮顾北辰的王座,但已经足够作为第一块叩门砖,撬开那扇通往罪恶深渊的大门。
王座基石已然松动,接下来,就是将收集到的所有力量,汇聚成一股足以冲垮一切的洪流。狩猎的网,正在缓缓收紧。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那座光华璀璨的帝国大厦内部,传来的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