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午夜时分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敲打着警车的挡风玻璃，在车灯的照射下划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银线。陆铮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那里硬邦邦的九二式手枪硌在皮套里，隔着衬衫传来熟悉的触感。
车载电台滋滋作响，指挥中心的声音断断续续：“各单位注意，目标最后出现在老鹰嘴盘山公路一带，驾驶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尾号37……”
“收到。”陆铮按下通话键，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刑侦支队陆铮，已抵达老鹰嘴北段。”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路面。雨刷器在眼前有节奏地摆动，将倾泻而下的雨水刮开又聚拢。这是城郊最险的一段山路，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夜里十一点，除了他这辆警车，整条路上见不到半点灯光。
追了三天。
那个绰号“裁缝”的连环杀手，专门挑独居女性下手，作案后会在受害者身上留下诡异的缝线痕迹——不是缝合伤口，而是用外科手术的手法，在皮肤上绣出扭曲的图案。四起案件，四条人命，整个市局压力巨大。陆铮作为省厅派来指导办案的刑侦专家，已经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了。
雨越下越大。
突然，前方弯道处有车灯一闪。
陆铮的瞳孔骤然收缩。黑色桑塔纳，尾号37。目标车辆！
他猛踩油门，警车引擎发出低吼，在湿滑的山路上加速前冲。几乎同时，前方车辆也察觉到了追捕，开始疯狂逃窜。两辆车在盘山公路上展开追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雨水被卷起成片的水雾。
“指挥中心，发现目标车辆，正在老鹰嘴南段追击！”陆铮一边通报，一边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警笛开关。
红蓝警灯划破雨夜。
桑塔纳突然一个急刹，拐进了一条岔路——那是条废弃的伐木道，路面狭窄，两旁林木茂密。陆铮毫不犹豫跟了进去。树枝刮擦着车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能看见前方车辆的尾灯在树林间疯狂闪烁，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叫：“陆队！前方塌方！那条路尽头是断崖，上周暴雨——”
话音未落，陆铮已经看见了。
前方五十米，道路突兀地消失。桑塔纳的刹车灯亮得刺眼，但惯性和湿滑的路面让那辆车像失控的玩具，直直朝着断崖边缘冲去。陆铮猛打方向盘，警车横着甩出去，他想截停对方，却只来得及看到桑塔纳冲出悬崖的瞬间。
时间仿佛变慢了。
黑色轿车在空中翻滚，车灯划出绝望的弧线，然后消失在悬崖外的黑暗里。几秒后，沉闷的撞击声从深渊底部传来，接着是金属扭曲的刺耳哀鸣，最后归于寂静，只剩下暴雨冲刷世界的声音。
陆铮喘着气，手指死死抓着方向盘。他推开车门，暴雨瞬间将他浇透。他踉跄着跑到悬崖边，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束在雨幕中显得苍白无力，只能隐约看到崖底有车辆残骸的反光。
“指挥中心……”他按着对讲机，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目标车辆坠崖，请求消防和救护支援，坐标……”
话没说完。
脚下一滑。
暴雨冲垮了崖边的泥土，陆铮只觉得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他本能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滑的杂草。整个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夜空、雨滴、晃动的树影，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后脑重重磕在什么硬物上。
剧痛炸开。
黑暗吞噬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