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钻进鼻腔——霉味、灰尘味、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陆铮在刑侦一线干了十二年,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这是尸体腐败的气息。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得像要裂开,后脑勺传来钝痛。他试着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
视野逐渐清晰。
他看见自己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是一双赤裸的脚。脚趾肿胀发紫,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顺着脚往上看,是粗布裤腿,再往上……
是一具男人的尸体。
陆铮的心脏狂跳起来。刑警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不适,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观察环境,评估风险,寻找出口。他撑起身体,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昏暗的房间里。墙壁是裸露的砖石,墙角结着蛛网。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小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光。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木台,台上躺着那具男尸。而他刚才,就蜷缩在台子旁边的角落里。
“这是……哪儿?”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得陌生。
他低头看自己。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衣服,样式古怪,像是……古装?腰间系着一条破旧的布带,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和一根铁尺。他拿起木牌,借着微弱的光线辨认上面的字迹:
“顺天府大兴县衙 捕快 陆争”
木牌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又摸向腰间,没有枪,没有手铐,没有对讲机。只有那根冰冷的、沉甸甸的铁尺。
记忆碎片开始涌现。
暴雨。悬崖。坠落。
然后呢?
他按住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作为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刑警,恐慌是最无用的情绪。他开始系统梳理信息:
第一,他活下来了。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不可能毫发无损,但他检查全身,除了后脑的肿包和一些擦伤,没有骨折,没有严重外伤。这不科学。
第二,环境完全陌生。这房间的构造、材质、尸体的服饰、自己身上的衣服,都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个时代。空气里的气味成分复杂——除了尸臭,还有霉味、泥土味、焚烧草木的烟味,但没有现代城市应有的汽车尾气、工业排放。
第三,身份标识。木牌上的“捕快”是古代衙役的称呼,“顺天府”是明清时期的北京地区行政区划。如果这不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恶作剧——
陆铮的心沉了下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发软。走到那扇小窗前,踮脚往外看。外面是一个院落,青砖铺地,远处有飞檐斗拱的建筑。几个穿着类似他这身衣服的人匆匆走过,腰间都挂着同样的铁尺。
其中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走到院中,朝这边喊了一嗓子:“里头那个!醒了没?醒了就赶紧滚出来!王捕头正发火呢!”
口音很奇怪,但勉强能听懂。
陆铮没有回应。他转身回到尸体旁,开始进行初步尸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男性,约四十岁,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他迅速在心里转换成现代度量,约一米七)。尸僵已经完全形成,但尚未开始缓解,死亡时间大约在12到24小时之间。尸斑位于背部未受压部位,呈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符合死后血液沉降的特征。
死者面部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安详。但陆铮注意到,死者的眼睑结膜有轻微的出血点,嘴唇和指甲床呈淡紫色。他小心地掰开死者的嘴,没有闻到苦杏仁味(氰化物),也没有大蒜味(有机磷)。但口腔黏膜干燥,舌面异常干净。
“窒息?”他皱眉。
但颈部没有勒痕,胸廓没有压痕。他解开死者的粗布上衣,检查躯干——没有明显外伤,只有一些陈旧的疤痕和生活摩擦造成的茧子。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检查时,门外传来开门的声音。
“陆争!你死里头了?!”
门被粗暴地推开。刚才那个胖衙役探进头来,一脸不耐烦。当他看到陆铮正在检查尸体时,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你……你干啥呢?”
陆铮直起身,迅速进入角色。在情况不明时,最好的选择是少说多听。
“查看尸况。”他尽量简洁。
胖衙役愣了愣,上下打量他:“我说陆争,你是昨天被张老三他们打傻了吧?平时见个死耗子都哆嗦,今天倒有胆摸尸了?”
陆争。这是他现在这个名字。
陆铮捕捉着信息:原主胆小,昨天被人打了,现在在殓房——这个房间应该是县衙存放尸体的地方。
“王捕头找我?”他顺着对方的话问。
“废话!城南绸缎庄的案子,捕头让你去听差。”胖衙役捏着鼻子,嫌弃地扫了一眼尸体,“赶紧的,这晦气地方我是一刻不想多待。”
陆铮最后看了一眼台上的尸体,跟着胖衙役走出了殓房。
踏出院落的瞬间,真实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贪婪地呼吸着室外相对新鲜的空气。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确认了一个荒诞的事实——
青砖灰瓦的院落,木质结构的廊庑,远处传来的梆子声和隐约的吆喝声。穿着各色古装的人们来来往往,有衙役,有文吏,还有几个戴着枷锁的犯人被押着走过。一切都真实得可怕,细节丰富到不可能是一个恶作剧。
他真的穿越了。
穿越到明朝,成了一个小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