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衙役名叫李福,一路喋喋不休。
“你说你,昨天非跟张老三他们较什么劲?王捕头让咱们去陈掌柜家‘看看’,那是让你真去查案吗?那是让咱们去……”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收钱的手势,“你倒好,一本正经问东问西,把陈夫人问得脸都白了。张老三他们到手的茶水钱飞了,能不揍你?”
陆铮沉默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原来“陆争”昨天被派去一个绸缎庄掌柜家——应该就是那具尸体的家——调查,但因为不懂衙门潜规则,破坏了同僚索要好处,所以被打了。打晕后被扔进殓房,然后……
然后他这个现代刑警就穿越过来了。
“到了,就在这儿等。”李福在一间堂屋前停下,压低声音,“王捕头在里头跟师爷说话,待会儿机灵点,让你干啥就干啥,别再犯轴。”
陆铮点点头,目光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县衙二堂院落,正中是审案的大堂,两侧是厢房和衙役值班的班房。建筑风格古朴,木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几个衙役懒散地靠在廊下晒太阳,看到他过来,都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其中一个三角眼的瘦高个嗤笑一声:“哟,咱们的‘神捕’醒了?殓房的滋味如何?”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
陆铮没理会。他注意到这些人腰间虽然都挂着铁尺,但磨损程度不同,有人还额外配了短刀。那个三角眼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牢头之类的角色。
根据李福刚才的话和这些人的态度,他大致理清了现状:
1. 原主陆争性格懦弱,不善交际,在衙门里地位低下。
2. 衙门生态腐败,衙役办案的主要目的是捞油水,而非破案。
3. 自己因为昨天的“不合群”行为,成了众矢之的。
4. 现在有一起命案——绸缎庄陈掌柜之死——需要处理,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正思索间,堂屋的门开了。
一个留着山羊胡、穿着青色长衫的文士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汉子穿着深蓝色镶边的公服,腰佩铁尺和腰牌,应该就是王捕头。
“陆争!”王捕头嗓门洪亮,目光扫过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过来!”
陆铮走过去,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姿态。在没摸清这个时代的礼仪前,少做少错。
“昨天让你去陈掌柜家,你办的什么差事?”王捕头劈头就问,“陈夫人派人来哭诉,说咱们衙门的捕快问话像审贼,惊扰了她家老夫人!”
“属下按规矩询问。”陆铮平静地回答。
“规矩?”王捕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规矩是让你把事儿办妥!陈掌柜突然没了,陈家上下正乱着,咱们去是安抚,是帮衬,不是添乱!你倒好,问什么‘昨日几时用饭’、‘书房可有异常’,你这是查案还是找茬?”
旁边的师爷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年轻人想立功,可以理解。但凡事要懂得分寸。”
陆铮听明白了。在这个体系里,命案调查的重点不是真相,而是“稳定”。安抚家属、维持体面、顺便捞点好处,这才是“正确的办事方法”。追问细节、追查疑点,反而是“不懂事”。
“属下知错。”他低头认错——现在不是硬刚的时候。
王捕头脸色稍缓:“知错就好。眼下有个差事给你,办好了,昨天的事既往不咎。”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陈掌柜的尸身还在殓房,你既然对查案这么上心,就去守一晚。明天一早,写个文书,就说陈掌柜是突发急症暴毙,无他杀嫌疑,让家属领回安葬。”
陆铮猛地抬头。
陈掌柜的尸体他刚检查过,虽然初步没发现明显外伤,但那些细微的体征——眼结膜出血、唇甲发绀——都指向非正常死亡。更重要的是,死者口腔异常干净,舌面几乎没有舌苔,这通常是……
“捕头,”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属下斗胆问一句,陈掌柜的死因,仵作验过了吗?”
王捕头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属下刚才在殓房,见陈掌柜面色有异,恐非寻常病症。”陆铮选择说实话,但保留关键判断,“是否让仵作再仔细查验?”
旁边的师爷眯起眼:“陆争,你今日……有些不同。”
空气突然安静。
几个围观的衙役也察觉到了异常。平时的陆争,挨骂时只会哆嗦认错,哪敢提什么“再查验”?
王捕头盯着陆铮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行啊,长本事了。既然你怀疑陈掌柜死得不明不白,那这案子就交给你查。给你三天时间,查清楚了,我给你请功。查不清楚……”他拖长声音,“或者又惊扰了陈家,我就让你在殓房守到年底!”
这是阳谋。把烫手山芋扔给最没能力接的人,等搞砸了,正好名正言顺地收拾。
李福在旁边拼命使眼色,示意陆铮别接。
但陆铮点了点头:“属下领命。”